《我的同事是上古神兽但他只想上夜班》张星稀

3、第三章 工单 四月十三日

　　四月十三日，周一。
　　下午两点，韩建国在修复室门口探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巫故，你出来一下。”
　　巫故放下竹签，走出去。走廊里的白光灯有点刺眼，韩建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红色标题的紧急工单，字看得人眼睛发紧。
　　“冀北?丹崖，明代神兽封存单元。” 韩建国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念力波动异常，持续三天了，器物管理处去了两拨人，搞不定，说壁画和封存阵绑在一起，得修壁画。你去一趟，林晓跟着，还有……” 他顿了顿，瞥了眼修复室里的竹龙，“让竹顾问也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巫故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监测数据跳得很有规律，每五十五秒一次，像心跳。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回到修复室，林晓立刻凑过来：“什么事？要出差？”
　　“嗯，丹崖，明天一早出发。” 巫故把手机递给他看，“修壁画。”
　　“修壁画？”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犹豫，“我不会啊。”
　　“不用你修，你负责监测数据。” 巫故收拾着工具，把竹签、铜压舌、白芨水装进背包里，“竹顾问也去。”
　　竹龙坐在对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抬了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看《异兽录》。
　　第二天早上七点，灰色商务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司机老刘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茶香混着烟草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巫故上车时，竹龙已经在后排了。他穿了件黑色薄外套，长发束得更紧了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看树，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林晓从另一边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薯片和陈皮糖。她挤到后排，推了推竹龙：“顾问，往那边挪挪，你占了一个半人的位置。”
　　竹龙往旁边挪了挪，幅度不大，刚好够林晓坐下。
　　上了高速，老刘打开收音机，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量不大，混着发动机的低鸣。林晓吃了两片薯片，觉得无聊，戴上了耳机。巫故坐在中间一排，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手腕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竹龙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下了高速，进了山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杨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又变成了裸露的石头。空气变得干燥起来，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土腥味。林晓摘下耳机，皱了皱眉：“这地方也太偏了。”
　　老刘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点。
　　又开了四十分钟，车停在一个村子口。几十户红砖房，院墙上晒着红辣椒，屋檐下挂着玉米棒子，黄澄澄的一片。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手里拿着蒲扇，见车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插科打诨起来。
　　庙就在村子最里面，很小，只有一间正殿。门口两根水泥柱子，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红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庙门锁着，是把生锈的铁锁，锁鼻松垮垮的，像是一拽就开。
　　遗址监测处的赵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的工作牌别得很正。他看到车来，迎了上来，先看到林晓手里的零食袋，愣了一下，又看到巫故，眼睛亮了：“巫老师？”
　　巫故握了握他的手，赵岩感觉到他指尖的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他干净的脸不太搭。“什么情况？” 巫故的声音很平。
　　赵岩把平板递过来：“念力波动三天了，每十五秒一次，稳定得奇怪。器物管理处的人说，封存阵和壁画绑在一起，动了壁画就动了阵，不敢修。”
　　巫故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看完数据，走到庙门前，拽了一下锁。锁鼻 “咔哒” 一声，开了。
　　庙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霉味涌出来，混着香灰和石灰的味道。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光柱里浮着无数灰尘，慢慢飘着，像活物。正殿不大，十来平米，正对面的泥塑神像已经看不清模样，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两侧墙上画着青龙白虎，画工粗糙，但颜色还在，朱砂红得发暗，石绿带着点灰，赭石黄泛着陈旧的光泽。
　　巫故走到左侧壁画前蹲下，底部有一片水渍，从墙根往上渗了二十来厘米，水渍范围内的青龙爪子模糊发黑，墙皮起翘，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灰。他伸出手，悬在墙面前两厘米，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念力波动，像气流一样往上窜。
　　“不是漏水。” 巫故的声音很轻，“是封存阵的念力在渗，把墙皮的颜色带走了。”
　　林晓举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又跳了一下：“波动频率和工单上一样，就是这儿。”
　　巫故从包里拿出铜压舌，轻轻插进起翘的墙皮和墙体之间，动作很慢，和修书时一模一样。铜压舌的冰凉顺着指尖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念力的路径，在水渍处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
　　竹龙站在庙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巫故的手边。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庙门咯吱响，他的目光落在巫故的背影上，没什么情绪。
　　巫故修了四十分钟，处理了七八处起翘的墙皮。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走到右侧壁画前。白虎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黑一褐，褐色的那只颜色发暗，边缘模糊。
　　“这不是原画。” 巫故盯着那只褐色的眼睛，“原来的应该是墨画的黑眼，这只是后补的代赭石，属土，和封存阵的金性相冲，一直在撞。”
　　林晓的监测仪又响了，这次的波动比刚才更明显：“就是它！每次跳得最厉害的就是这儿。”
　　巫故从包里取出松烟墨和砚台，倒了点矿泉水，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赵岩站在后面，想问什么，又没敢，只是看着巫故的动作，觉得这人修壁画的样子，和传说中修古籍的专注一模一样。
　　墨研好，巫故拿起小号毛笔，蘸了点墨，悬在白虎眼睛上方，没落笔。
　　竹龙从门口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没惊动任何人。他走到巫故身边，离得很近，巫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衣服。“代赭石的念力没散。” 竹龙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补上去，两股力会撞得更厉害。”
　　巫故收了笔，侧头看他：“那怎么办？”
　　竹龙没说话，伸出手，指尖悬在褐色眼睛上方。赵岩突然觉得庙里的光线变柔了，像蒙了一层纱，空气中的灰尘飘得慢了，连风都好像停了。林晓手里的监测仪数字快速下降，波动频率从十五秒一次，降到三十秒，再降到一分钟，最后平了下来。
　　竹龙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巫故重新蘸墨，落笔。一笔勾勒眼形，两笔填充底色，三笔点出瞳仁。动作干净利落，等他收笔时，白虎的两只眼睛已经一模一样，黑得发亮，分不出哪只是原画，哪只是后补。
　　林晓把监测仪凑到赵岩面前：“你看，平了。”
　　赵岩的眼睛瞪得很大，伸手想碰壁画，又缩了回来：“这就好了？”
　　“嗯。” 巫故把毛笔收好，“念力路径通了，你们监测二十四小时，数据稳定就能结单。”
　　赵岩点头，在平板上写报告，处置人员那一栏，他先写了 “巫故”，想了想，又改成 “古籍修复处”。发完消息，他把庙门锁好，看着巫故他们上车，忍不住又多看了巫故一眼 —— 这人看起来安安静静，没想到这么厉害。
　　回程的路上，林晓在后排睡着了，脑袋歪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张着。老刘关了收音机，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巫故坐在中间，看着窗外，夕阳把山脊线染成橙红色，影子拉得很长。
　　竹龙坐在最后排，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巫故从车窗的倒影里看他，轮廓模糊，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垂在肩侧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回到单位时已经七点多了，天黑了。办公楼里亮着几盏灯，值班室的灯是冷白的，走廊的灯是暖黄的，修复室的绿台灯没开，黑漆漆的。
　　巫故走进修复室，把包放下，打开台灯。竹龙跟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巫故从恒温箱里取出《异兽录》，翻开，镇纸压住，拿起竹签。修了两页，他突然停下：“你以前修过壁画？”
　　“没有。” 竹龙的目光落在那只画错足趾的神兽上。
　　“那你怎么知道代赭石的念力没散？”
　　“网上查的。”
　　巫故没再问，拿起竹签继续修。他知道竹龙在撒谎，封存阵的相关知识，网上根本查不到。但他没拆穿，只是觉得，竹龙的存在，像一道突然照进密闭房间的光，让他习惯关着的门，有点关不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今天赵岩一直盯着你看，估计是被你圈粉了”
　　“竹龙也太神了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你就不好奇吗？不问他两句？”
　　巫故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嗯，挺好的。”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竹龙。竹龙的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节奏和他研墨时一样。台灯的光只照亮修复台那一小块地方，竹龙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