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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举报信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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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是周一早上送到法院纪检组的。
没有署名,A4纸打印,内容简短但指向明确:“市中级人民法院陆然段,与某律师事务所律师沈欲倾过从甚密,多次私下会面,有悖法官职业伦理。请组织核查。”
纪检组长老刘把信看完,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刚泡的,还很烫,他吹了吹浮沫,拿起电话拨了陆然段的分机号。
“小陆,你过来一趟。”
陆然段正在看一份上诉案的卷宗。接到电话时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纪检组找法官谈话不算稀奇,有时是案件核查,有时是□□回复,有时只是例行询问。
他扣上法袍,走过走廊的时候,和刚从刑庭出来的老周打了个照面。
“老刘找你?”老周压低声音。
“嗯。”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实话实说就行。”
陆然段心里动了一下。老周的表情不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纪检组的办公室在七楼最里面,门半开着。陆然段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坐。”老刘把举报信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陆然段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回桌上,平铺,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抚平一道褶皱。
“看完了。”他说。
“有什么要说的?”
“这上面写的事情,我需要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陆然段的声音很平稳,“‘过从甚密’‘多次私下会面’——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样的会面,信上都没有写。没有具体事实的举报,我没有办法针对性地回应。”
老刘又喝了一口茶,盯着陆然段看了几秒。
“上周五的研讨会,你去了?”
“去了。”
“沈欲倾也在?”
“他是主办方代表,在邀请函的联络人名单上。”
“你们在研讨会上有接触?”
“有。他坐在我旁边,我们在圆桌讨论环节有过交流。会议结束后,我没有参加晚宴,直接离开了。”
老刘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小陆,我没有别的意思,组织找你谈话是程序。你和这个沈欲倾,除了研讨会,还有没有其他私下接触?”
陆然段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想到了那个粥店、那条巷子、那杯凉透的咖啡、那个叫了他两次名字的声音。
“没有。”他说。
老刘点了点头,靠回椅背:“行。我知道了。这封信组织会按程序处理,你回去工作吧。”
陆然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他转过身,看着老刘,说了一句:“刘组长,我做了八年法官,从助理审判员到审判员,没有收过当事人一分钱,没有吃过当事人的一顿饭。这个,经得起查。”
老刘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门关上之后,老刘又把那封举报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他把信塞进了抽屉。
陆沉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十一月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他手边。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姓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拨出。
沈欲倾是周四知道举报信的事的。
消息是从法院内部传出来的,经过了好几道中间人,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样——有人说陆然段被纪检组“约谈”了,有人说举报信是匿名但“内部人写的”,还有人说陆沉舟“已经承认了”。
他坐在律所办公室的转椅上,把这些话听完,没有打断。
汇报消息的是他的助理小李,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律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沈欲倾的脸色。
“沈律,你还好吧?”
沈欲倾把手里转的笔放下。
“第一,”他说,“约谈不等于处分,法院纪检组找法官谈话是常有的事。第二,匿名举报信不需要‘承认’任何事,因为没有具体指控。第三,以后这种经过三手以上的消息,不用转给我。”
小李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欲倾叫住他。
小李回头,看见沈欲倾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他很少在沈欲倾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认真。
“那天研讨会的照片,”沈欲倾说,“主办方摄影师拍了哪些?”
“有……会议全景、发言特写、还有圆桌讨论的花絮。”
“圆桌讨论的花絮里,有没有我和陆然段同框的?”
小李想了想:“好像有。我记得有一张你们在交谈的侧脸照。”
“跟主办方说,那张照片不要对外发布。就说——律师和法官同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小李出去了。沈欲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那天晚上的一切过了一遍。粥店、巷子、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小菜、两个小时的谈话。
没有旁人,没有照片,没有记录。如果有人问起,他可以说“只是偶遇”。
但那个“没有”是陆然段说的。
他被约谈的时候,说了“没有”。
沈欲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吊灯。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不怪陆然段说“没有”。
法官面对纪检组,本就该说“没有”。他们之间确实什么都没有——除了两碗粥和一次关于裁量权的争论。那个“没有”是实话,也是保护。
但沈欲倾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意的是他说了“没有”,还是你在意的是他必须说“没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过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他从研讨会的通讯录上记下来的号码,没有存成联系人,但数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好友申请写的是:“沈欲倾。”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你还记得我吗”。就是名字。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
沈欲倾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已发送,未被对方接收。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然段,你是没看到,还是装作没看到?
陆然段看到了。
那个好友申请是在下班前弹出的。
他当时正站在地铁站的闸机口,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沈欲倾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他犹豫了。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刷卡进站。
晚高峰的地铁很挤。
他被推搡着塞进车厢,右手握着吊环,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车厢里的灯光惨白,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有人在他旁边大声打电话,有人在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嘈杂得像一锅粥。
他站在那,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到站了。他走出车厢,随着人流涌上台阶,刷卡出站,走过那条每天都要走的天桥。
天桥下面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夜风灌进领口,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沈欲倾抬起头,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上了陆然段的目光。
“你家住这?”沈时渡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时渡——这个男人找到这里来,一定不是巧合。
律所的地址在城市另一端,这里是老城区,没有任何一个理由能让一个金牌律师在晚上七点出现在这个普通的小区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他问。
“研讨会通讯录上有你单位地址,我是顺着那个方向猜的。”沈欲倾顿了一下,“我猜了三个小区,这是最后一个。”
“你找了三个小区?”
“找了三个小区。”
陆然段沉默了片刻:“你找我什么事?”
沈欲倾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纸杯还是热的,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摩卡,少糖,加一份浓缩。”
“你上次在粥店说不喝咖啡,但我看你在研讨会上喝了两杯美式。”沈欲倾说,“所以你应该不是不喝咖啡,只是不喜欢别人给你倒的咖啡。”
陆欲倾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沈欲倾,”他说,“有人写了举报信。”
“我知道。”
“你知道?”
“周四知道的。”沈时渡说,“我消息来源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应该再私下见面。”
沈欲倾把那杯咖啡举高了一点,正好送到陆然段面前。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了三天,想不出一个能见到你又不越界的方式。最后发现没有这种方式。”
陆欲倾终于接过了那杯咖啡。
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不太烫,刚好能暖手。
“所以你就直接来了?”
“所以我就直接来了。”沈欲倾看着他,“陆然段,我问你一件事。纪检组找你谈话,你说‘没有’。你说的是‘我们没有私下接触’,还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陆然段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有区别吗?”他问。
“有。”沈欲倾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说的是前者,那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如果你说的是后者——”
他停了一下。
“那我现在转身就走,也算配合你把‘没有’这两个字做实。”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大约一米。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陆然段的咖啡杯盖上,像一枚金色的邮戳。
陆然段低头看了那片叶子很久。
然后他说:“咖啡是热的。”
沈欲倾没听懂:“什么?”
“你从哪买的?”陆然段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家附近没有卖摩卡的店。你买咖啡的地方,离这里至少两公里。两公里,你走过来,咖啡还是热的。”
沈欲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从律所开车过来,三十分钟。然后你在附近找了三个小区,用了一个小时。然后你找到一家两公里外的咖啡店,买了一杯摩卡,走回来。”陆然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分,你的咖啡还是热的。”
他顿了顿。
“沈欲倾,你到底在我家附近转了多久?”
沈欲倾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无奈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笑。
“两个半小时。”他说,“我从四点半就在这附近了。第三个小区才找对。”
陆欲倾看着他。
眼神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想说:你不应该来。他想说:我们不应该这样。他想说:这杯咖啡我不会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
摩卡,少糖,加一份浓缩。苦味很重,甜味很淡,是他习惯的味道。
他不知道沈欲倾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在研讨会上看见他喝美式的时候记住了,也许是某次不经意间听他说过。
他只知道,这个人花了两个半小时找到他的住处,又跑了两公里买了一杯他习惯口味的咖啡。
陆然段把咖啡杯握在手心里。
“你说‘没有’是对的。”沈欲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法官和律师私下见面,不管有没有越界,传到外面都不好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如果再有举报,你就说是我单方面找你的,你什么都没做。”
陆然段抬起头。
沈时渡已经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路灯的光圈之外,半张脸隐在暗处。
“咖啡喝完了,杯子扔掉。”沈欲倾说,“我走了。”
他转身。
“沈欲倾。”
沈欲倾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然段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咖啡。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下一次,”他说,“别跑两公里。我家楼下就有一家咖啡店,美式做的不错。”
沈欲倾慢慢地转过身。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陆沉舟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好。”沈欲倾说。
他没有说“你刚才不是说不应该私下见面吗”,没有说“那你刚才在纪检组面前说的‘没有’算什么”,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陆然段收回这句话的话。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欲倾走了。他的灰色大衣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街角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陆然段站在原地,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杯壁上那行字——“摩卡,少糖,加一份浓缩。”字迹不算好看,但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他回到家,打开手机,看见了那条好友申请。
“沈欲倾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他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发消息。
他也没有发。
对话框停留初始页面。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盖了一个章。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失眠。他梦见一条很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走过去,那个人递给他一杯咖啡,说:“美式,不加糖。”
他在梦里笑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他拿起手机,看见凌晨两点有一条消息。
沈欲倾:“我失眠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距离他做梦还有四个小时。
陆然段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我也是。”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对面发来一个句号。
不是省略号,是句号。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不说了,睡了,或者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意思,那个句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