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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辩 陆然慎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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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慎收到研讨会邀请函的时候,本想拒绝。
“刑事审判中的裁量权边界”——这个题目他写过论文,也在院里讲过课,不需要再跑到酒店会议厅去跟一群不认识的人“交流”。何况邀请函上印着的那家律所是沈欲倾所在的律所,虽然他告诉自己这没关系,但心里还是多了一根刺。
陈谢把邀请函放在他桌上时多看了他一眼:“人家点名请你,说是‘青年法官代表’。你不去,别人还以为你摆架子,耀武扬威装高冷。”
陆然慎沉默了片刻,把邀请函收进了抽屉。
研讨会在周四下午两点开始。
陆然慎到得早了半小时。
会议厅在乘著大厦的十四楼,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经纬线。
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把手机调成静音。
陆续有人进场。有法官、有律师、有法学院的研究生,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
他低着头假装看笔记,实际上在听脚步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陆法官。”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陆然慎抬头。
沈欲倾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深棕色的腕表。
眼里流着几分蛊惑的姿态。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律师,倒像某个杂志的街拍模特。
“沈律师。”陆然点点头,目光回到笔记本上。
沈欲倾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空位,“介意吗?”
陆然慎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沈欲倾坐下了。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谭松味,混着苦咖的芬芳。
“陆法官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吧?”沈欲倾侧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嗯。”
“那我得谢谢你赏脸能来。”
陆然慎终于抬眼看他:“邀请函上写的是‘青年法官代表’,不是我个人。”
沈欲倾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答非所问:“陆法官说话永远滴水不漏吗?”
陆然慎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幸好这时主持人上台了,会议正式开始。
研讨会分了三个环节:主题发言、圆桌讨论、自由交流。
第一个环节是主题发言。陆然慎被安排在第三位。他上台的时候,PPT只做了五页,每一页都是数据和判例,言简意赅,没有废话。
他讲的是“量刑裁量权的隐形规则”——通过对过去三年全市法院同类案件的统计分析,指出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在实践中受到的非正式约束。
“裁量权不是随意权。”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法官的每一次裁量,都应该经得起横向比较和纵向检验。我们说有裁量权,是为了让个案正义成为可能,不是让司法任性成为常态。”
台下有人鼓掌。
沈欲倾没有鼓掌。
他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一直追着陆然慎。等陆然慎回到座位时,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讲得不错。但我不同意。”
“哪部分?”
“全部。”
陆然慎的眉心跳了一下。
圆桌讨论环节,沈欲倾果然举手了。
“我想请教陆法官一个问题。”他站起来,语气比在法庭上收敛了很多,但那种锋利还在,“您刚才说,法官的裁量权应该受到横向比较的约束——意思是,一个法官判三年,另一个法官判五年,就一定有一个人是错的?”
陆然慎侧过身看向他:“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两个案件事实完全相同、情节完全相同、被告人情况完全相同,却出现了不同的判决,那司法的一致性就出了问题。”
“问题是,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案件。”沈欲倾说,“每一个被告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每一个案发情境都是不可复制的。如果您用统计数据来约束裁量权,那裁量权就死了。”
“约束不等于消灭。”陆然慎的声音依然平稳,“沈律师,您代理案件的时候,会不会查阅同类判例?”
“会。”
“为什么?”
“因为法院会参照。”
“法院参照判例,不是因为刻板,而是因为对相同的情况给予相同的对待,这是正义最基本的含义。”陆然慎说,“裁量权不是在真空中行使的。知道别人的判断是什么,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不叫被约束,这叫负责任。”
沈欲倾沉默了半秒,然后笑了。
“陆法官,”他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做律师?你辩论起来比我见过的很多律师都强。”
会议厅里有人轻笑。
陆然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回答完毕”,然后把目光移向主持人。
但沈欲倾没有就此打住。
自由交流环节是在会后。
会议厅撤掉了桌椅,换成了几排自助餐台和散落的圆桌。
红酒、果汁、小点心,人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地交谈。
时不时会有笑声传出。
陆然慎本想趁乱离开,但被一位法学院的老教授拉住寒暄了十分钟。
等他终于脱身,已经快六点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走向门口。
“陆法官,跑这么快?”沈欲倾轻笑。
沈欲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依旧拿着他那杯凉透了的咖啡。
“会议结束了。”陆然慎说。
“你还没吃晚饭吧?”沈欲倾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对面有家面馆,我请你。
陆然慎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会议厅昏黄的灯光下,表情很自然,像是请一个普通同行吃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用了。”陆然慎说。
“为什么?”
“需要有为什么吗?”
沈欲倾歪了一下头,皮笑肉不笑:“陆然慎,你是不是怕跟我单独待在一起?”
陆然慎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沈欲倾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法官”,是“陆然慎”。
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莫名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怕。”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喜欢面。”
沈欲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有分寸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角都弯了起来。
“你不喜欢面,”他说,“那对面还有一家粥店。粥总可以接受吧?”
陆然慎想再找借口,但一时竟想不出来。
他看着沈欲倾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如果继续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勉强可以。”他说。
他们没去对面的店。沈欲倾说那家粥店不好吃,带着他拐了两条街,走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口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陆然慎环顾四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在这片长大的。”沈欲倾推开门,“老板,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小菜。”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了沈欲倾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他们面对面坐下。
桌子很窄,窄到陆然慎能看清沈欲倾袖口上的一小块咖啡渍。
“你在这片长大的?”陆然慎主动开了口。
“嗯,住了二十年。”沈欲倾拿筷子给他烫碗,“后来拆迁了,搬走了。”
“为什么选刑事辩护?”
沈欲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过了几秒才说:“因为一个人。”
陆然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该问,但有些隐私问题,不该问的就是不该问。即便是在职场里高高在上的职位也不行。
粥端上来了。
皮蛋瘦肉粥,粥底熬得浓稠,皮蛋切得碎,肉丝是手撕的,不是机器切的。
陆然慎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合口吗?”沈欲倾问。
“嗯。”
“那你刚才说不喜欢面,是真的不喜欢,还是随口说的?”
陆然段想了想:“一半一半。不喜欢面是真的,但也没到不能吃的程度。”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
“因为说‘不喜欢面’比说‘不想跟你吃饭’礼貌一点。”
沈欲倾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跟我坐在这里?”
陆然慎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因为我发现,”他说,“不想跟你吃饭这个理由,好像也不太成立。”
沈欲倾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法官,你的名字真符合,说话谨慎,从来游刃有余,井然有序。”沈欲倾轻笑。
陆然慎:……
那个晚上,他们在那家无名小店里坐了很久。
老板又为两个人倒了两杯茶。
他们从正当防卫聊到量刑规范化,从量刑规范化聊到司法责任制,从司法责任制聊到冤假错案——不是辩论了,是真正地在交谈。
陆然慎发现,沈欲倾脱下律师这层职业铠甲之后,是一个会为无辜者眼红、会为程序不公愤怒、会深夜翻案卷翻到天亮的人。
沈欲倾发现,陆然慎收起法官威严之后,是一个会因为一个司法解释睡不着觉、会悄悄去旁听自己判过的案件的被告人的近况、会在判决书里藏进只有当事人才懂的安慰的人。
“你说你是因为一个人选的刑辩。”陆然慎忽然说。
沈欲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父亲。他被人冤枉过,在里面待了十个月。后来案子查清了,放出来了,但人已经废了——不是身体,是精神。他不再相信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杯中的水波纹随着他转动杯子的幅度摇动。
“所以我做刑辩,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不该进去的人,不用像我父亲一样,带着一颗死掉的心走出来。”
陆然慎没有说话,他确实很难想象他的心境。
“你是一个好律师。”他说。
“你也是一个好法官。”沈欲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深夜十一点,他们走出巷子。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在脚下交叠在一起。
“陆然慎。”沈欲倾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下次还有这种研讨会,你还来吗?”
陆然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灯下,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过了几秒,他说:“看题目。”
沈欲倾笑了:“那我争取让题目有意思一点。”
陆然慎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脚步声——沈欲倾走了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