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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距离 举报信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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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信的事没有下文。
纪检组没有第二次约谈,没有书面警告,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回函都没有。
老刘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像锁住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法院的日常照旧运转,开庭、合议、写判决,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张一张地吐出来,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陆然段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目光。
走进食堂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恶意的那种,是好奇——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揣测、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自以为是。他端着餐盘走过,那些人就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其次是议论。
他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隔壁办公室的两个书记员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刑庭”“陆法官”“律师”这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他面无表情地接了水,走出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噤若寒蝉。
他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告诉自己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沈欲倾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架钢琴的局部,琴键和琴谱,没有人物。
自从那天深夜互道“我也是”之后,他们的对话框就一直安静着。
没有新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点进去的理由。
陆欲倾把对话框滑掉了三次,又找回来了三次。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等一个消息,又在怕一个消息。
周四下午,沈欲倾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在朋友圈的。
陆然段很少刷朋友圈。他的朋友圈空空荡荡,自己的动态一条没有,别人的也基本不看。
但那天下午,他在合议庭休息的间隙,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入口。
沈欲倾发了一张照片:法院门口的石狮子,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天空灰蒙蒙的,石狮子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金边。配文只有两个字:“又来”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陆然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来”——来法院。
沈欲倾今天有案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评论区已经有好几条留言。
有同行问“什么案子”,有人开玩笑说“沈律又去大杀四方了”,沈欲倾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陆然段没有评论。
他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法院的院子,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他认出了车牌——研讨会上沈欲倾开的那辆。
沈欲倾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法庭里。
陆然段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摩挲着手机的边框。
他可以下楼,可以“偶然”经过那个法庭门口,可以在走廊里“碰巧”遇见。法院这么大,偶遇一个律师再正常不过。
他没有动。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卷宗,继续写一份盗窃案的判决书。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一句话删改了三次。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下午四点十七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欲倾的消息:“我在三楼第一法庭,刚开完庭。你办公室在几楼?”
陆然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过了大约两分钟,沈时渡又发了一条:“算了,别告诉我。我不上去。”
紧接着第三条:“我就是想说,今天庭审的时候,公诉人引用了你之前判的一个案例。他说‘参照陆然段法官在某案中的裁判要旨’。你在法院里已经快成‘判例’了。”
陆然段终于回了:“哪个案子的裁判要旨?”
“去年那个非法经营案。你说‘行政违法不必然等于刑事犯罪’那一段。”
“那个案子被二审维持了。”
“我知道。所以才值得引用。”
对话到这里又停了。
陆然段看着屏幕,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可以问“你今天案子顺利吗”,可以问“你什么时候走”,可以说“路上小心”。这些话都很平常,平常到任何一个法官都可以对任何一个律师说。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就不是“任何一个法官”对“任何一个律师”,而是陆然段对沈欲倾。
他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四个字蠢透了。
又不是出远门,从法院回律所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注意什么安全?
沈欲倾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是。”
陆然段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看不见任何消息,也就不用想该怎么回复。
他继续写判决书。这次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没有再联系。
陆然段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他把积压的案卷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排期、阅卷、写审理报告。
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倒头就睡。
睡不着就起来看专业书,看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他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留一丝缝隙。
但缝隙是填不满的。
吃饭的时候,他会想起那碗皮蛋瘦肉粥。路过咖啡店的时候,他会想起“摩卡,少糖,加一份浓缩”。深夜失眠的时候,他会拿起手机,点开沈欲倾的头像,看那张钢琴的黑白照片,然后把屏幕关掉。
他不知道沈欲倾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沈欲倾没有发消息来。没有朋友圈,没有动态,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对话框安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陆然段知道这是对的。举报信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法院内部的风向他比谁都清楚。
有人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不能犯错。
他是法官,法官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放大镜下。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疏远,这是保护。
保护自己,也保护沈欲倾。
可保护两个字写出来很好看,过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第十二天。
陆然段的母亲打来电话。
“小然,你最近忙不忙?”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打扰他。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一下。你要是方便的话,陪我去一趟?”
陆然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母亲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要求陪去医院的人。
她总说“你工作忙,我自己能行”,连去年胆结石手术都是自己签字自己进的病房。
“哪里不舒服?”他问。
“就是老是觉得累,胃口不好,瘦了不少。”母亲说得轻描淡写,“可能是更年期吧,检查一下放心。”
陆然段挂了电话,立刻给母亲家附近的医院打了个电话,约了第二天的专家号。
第二天是周六。
他开车去接母亲,陪她做了一系列检查。
血常规、B超、CT,一项一项地跑。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跟在他身后,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你瘦了。”等报告的时候,母亲忽然说。
陆欲倾愣了一下。
他看着母亲——母亲的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脸色灰扑扑的,不像以前那样红润。
“你也瘦了。”他说。
母亲笑了:“我年纪大了,瘦点正常。你年纪轻轻的,瘦了不好看。”
报告要等到下周二才能出来。陆然段把母亲送回家,在楼下超市买了米、油、鸡蛋和一些菜,把冰箱塞满。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干什么,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走的时候,母亲送到小区门口。
“小然,”母亲忽然叫住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然段回过头。
“没有。”他说。
母亲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开车慢点。”
陆然段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
他忽然很想给沈欲倾打一个电话。
不是说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说一句:我今天陪我妈去医院了,她瘦了很多,我很害怕。
他没有打。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开上了回家的路。
比亚迪在公路上行驶。
那天晚上,陆然段破例喝了一点酒。
家里有一瓶别人送的干红,开了很久没喝完,瓶口积了一层灰。
他倒了一杯,坐在阳台上,对着夜色慢慢地喝。
手机亮了。
沈欲倾的消息:“你还好吗?”
只有四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任何铺垫。
陆然段看着那四个字,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想回“我没事”。这是最标准、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后续对话的回答。
他打了“我没事”,删掉了。打了“还好”,删掉了。打了“嗯”,删掉了。
他看着沈欲倾的头像,那张钢琴的黑白照片。
他忽然想起沈欲倾说过自己失眠,说过会弹钢琴。
他在想,这个人是几点睡的,失眠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坐在阳台上,是不是也会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嗯”太冷了。但再发什么又显得刻意。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稀稀疏疏的几颗星。
过了大约五分钟,沈欲倾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又说:“有事跟我说。”
陆然段没有回。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洗了杯子,刷牙,上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过沈欲倾他母亲身体不好。沈时渡那句“你还好吗”,不是在问他母亲,是在问他。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雪松味,只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他闭上眼睛。
星期二,陆然段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拿母亲的检查报告。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之前,先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他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是宣判之前,被告人家属看他的眼神。
里面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请你把坏消息说得轻一点”的哀求。
“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胃部发现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认分期。”
陆然段坐在医生对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治愈率呢?”他问。
“要看分期和病理类型……如果是早期,手术加化疗,五年生存率还是比较高的。先做增强CT和胃镜活检,等结果出来再说。”
陆然段点了点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谢医生。”他说。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有小孩在哭。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潮水冲刷的礁石,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滑,拨了另一个号码——医院的住院部,给母亲办理了入院手续。
办完手续,他回到车上,没有发动,也没有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他没有哭。
他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还是十五年前,他考上大学离开家的时候,母亲送他到车站,他上了车之后眼泪才掉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哭是因为舍不得。
现在他觉得,哭是因为害怕。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欲倾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个“好”字和“有事跟我说”。
已经过了三天。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我妈病了,可能是癌。我今天拿到报告,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跟你说,但我不应该跟你说。法官不应该跟律师说这些。可是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他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我没事。”
沈欲倾几乎是秒回:“骗人。”
陆然段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法院?回医院?回家?好像哪里都不对。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条陌生街道的路边。
他下车,发现这里离那家粥店只有不到两百米。
他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灯。
他想起沈欲倾说“我在这片长大的”,想起沈欲倾烫碗的样子,想起沈欲倾低头时袖口上的咖啡渍。
他没有走进去。
他转过身,回到了车上,开回了法院。
下午有一个合议庭要开,他不能迟到。
那天晚上,陆然段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同城”。
盒子不大,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条灰色丝带。
他拆开,里面是一盒红茶,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红茶养胃。早点睡。”
字迹不算好看,但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和咖啡杯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陆然段站在窗前,单手拿着那盒红茶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欲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沈欲倾回:“你请了半天假。你不是会随便请假的人。”
“你查了我的庭审排期?”
“没有……我只是注意到你今天上午没有排庭。”
陆然段沉默了很久。
沈欲倾在关注他的排庭情况。
这意味着沈欲倾会去看法院的公开排期表,会记住他哪天上午有庭、哪天上午没庭。
一个律师去看法官的排期表,这种事如果被人知道,又会是一封举报信。
“沈欲倾,”他打字,“你别再这样了。”
“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硬了,像一把刀,会伤人。但他来不及撤回。
沈欲倾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大约两分钟,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好。那你自己保重。”
陆然段想解释,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是怕连累他。
但他说不出口。
说什么都像借口。
他本来就是那个在纪检组面前说“没有”的人,本来就是那个不回消息、不见面、刻意保持距离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解释?
他把那盒红茶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和那些从不使用的餐具摆在一起。
睡前他泡了一杯。
红茶的颜色很深,味道偏苦,带着一点淡淡的烟熏味。
他不知道这个茶多少钱、什么牌子,只知道它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是暖的。
他在黑暗里捧着杯子,想起沈欲倾说的那句“红茶养胃”。
这个人什么都查了。
查了他上午没有排庭,查了红茶养胃,查了摩卡少糖加一份浓缩,查了他家附近三公里内所有的咖啡店。
而他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
陆然段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他拿起手机,把沈欲倾的备注从“沈欲倾”改成了“红茶”。
然后他又改回来了。
不能留痕迹。
任何痕迹都不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沈欲倾,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呜呜地响。
他没有睡着,但他假装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