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涌 。温书瑶暗 ...
-
楚灵汐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兔耳朵在头顶动了动,捕捉着洞穴里外的各种声响。洞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洞内有呼吸声——两道,一道沉稳绵长,一道平静悠远。
她翻了个身,看见温书瑶坐在兽皮榻的另一端,手里捧着那本旧书,正安静地读着。晨光从洞口那道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醒了?”温书瑶抬起头,微微一笑。
楚灵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兔耳朵慢慢竖起来。她看了一眼洞穴深处——谢临渊不在,兽皮榻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黑色的鳞片落在上面,在晨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他出去了。”温书瑶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轻声说,“天没亮就走了。”
楚灵汐“哦”了一声,低下头,把身上裹着的兽皮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榻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角都折得平平整整,像是做惯了。
温书瑶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只小兔子,住在一个随时可能吃掉她的蛇妖的洞穴里,却把这里收拾得像自己的家一样。她是太天真了,还是太傻了?
又或者,她只是没有选择。
“你的伤好些了吗?”温书瑶问,目光落在楚灵汐的小腿上。
楚灵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把裙摆掀起来给她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在雪白的小腿上格外醒目。
“快好了。”楚灵汐说,“他的药很好用。”
他。
温书瑶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黑蛇妖。
昨晚她第一次见到谢临渊的时候,心里不是不怕的。那双幽绿色的竖瞳,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
可她不能怕。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怕的。
“温姐姐,”楚灵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今天还要赶路吗?”
温书瑶收回思绪,微微一笑:“不急。这山中风景很好,我想再待一日。”
楚灵汐的兔耳朵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真的吗?那你……你今晚还住这里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楚灵汐连忙摇头,兔耳朵跟着晃来晃去,“你住这里,晚上还可以给我念书听。”
温书瑶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兔耳朵。楚灵汐这次没有躲,只是脸微微红了,耳朵尖也跟着泛起了粉色。
“好。”温书瑶轻声说,“晚上给你念。”
温书瑶走出洞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松脂和雪水的气息,和她从小闻惯的书墨香完全不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隐藏在藤蔓后面的石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天了。
她在这片山林里转了三天,才找到了这个地方。
那些猎人以为谢临渊的巢穴在北边,在那些陷阱附近。可他们错了。温书瑶在青城的古籍中读到过蛇妖的习性——它们喜欢栖息在断崖之上,洞口朝南,冬暖夏凉,周围必有水源。
她照着这些线索,一处一处地找,终于在昨天傍晚找到了这里。
那个小兔子问她怕不怕。
她当然怕。
但她更怕的是,那个杀了她全家的妖,还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世上。
温书瑶闭上眼睛,那些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十五岁。
那天她在书房里看书看得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的是地狱。
满地都是血。阿爹倒在门槛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了。阿娘躺在厅堂中央,衣襟被撕开,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血已经流干了。小弟才八岁,缩在墙角,喉咙被咬断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个妖用了某种手段,让整座宅子里的声音都传不出去。她睡在书房里,隔着一道墙,什么都没有听见。
后来官府的人来了,说是妖物作祟,不了了之。
没有人替她查,没有人替她抓,没有人替她报仇。
从那天起,温书瑶就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温家大小姐。她开始翻看家中那些被阿爹封存在箱子里的古籍——那些记载着妖物习性、弱点、克制之法的书。她学会了辨认妖气,学会了设置陷阱,学会了用符咒和药物对付妖物。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查到了那个妖的踪迹。
又用了一年的时间,追到了这片山林。
再用了一年的时间,找到了他的巢穴。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
那个小兔子。
楚灵汐。
那只傻乎乎的、天真得不像话的小兔子,住在仇人的洞穴里,却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她会帮谢临渊收拾屋子、晾晒草药、缝补衣裳,会在谢临渊发怒的时候吓得缩成一团,也会在谢临渊坐在洞口看月亮的时候,把狐皮披在他肩上。
她看起来……不像是被囚禁的。
温书瑶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不管怎样,她不会放弃。
她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观察,更多的——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书瑶转过身,看见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的是玄色的衣袍,长发束了起来,露出苍白而冷峻的脸。幽绿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是一条蛇在审视猎物。
“看风景。”温书瑶平静地说,“山上的风景很好。”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越过她,走进了洞穴。
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那是她用特殊的方法淬过毒的,专门用来对付妖物。
刚才那一刻,他离她只有几步远。如果她出手……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匕首。
还不是时候。
那天下午,楚灵汐正在洞口晾晒草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谢兄你在不在~~我大老远跑来,你好歹出来接一下——”
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意,像是春日里的暖风,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
楚灵汐的兔耳朵竖了起来,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松林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很高,和谢临渊差不多。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他长得很俊美,但不是谢临渊那种冷厉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想亲近的美。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和楚灵汐的眼睛颜色很像——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风流韵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雪白的,蓬松的,像一团云一样挂在他身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狐妖。
楚灵汐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种族。
那白衣男子走到洞口,看见楚灵汐蹲在那里,兔耳朵竖得高高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桃花,灿烂而温暖。
“哟,谢兄这洞里什么时候多了只小兔子?”他弯下腰,凑近楚灵汐,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楚灵汐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一步,兔耳朵贴在头顶,小声说:“楚……楚灵汐。”
“楚灵汐。”白衣男子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沈砚舟,是你家大王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好像和谢临渊做朋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楚灵汐还没来得及回答,洞穴深处传来谢临渊冷冰冰的声音。
“沈砚舟,你少在这里套近乎。”
沈砚舟直起身,朝洞穴深处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谢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连杯茶都不给喝?”
“本座这里没有茶。”
“那就喝水。”
“也没有。”
“那有什么?”
“滚。”
沈砚舟哈哈大笑,那笑声清朗悦耳,在山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松枝上的鸟雀。他完全不在意谢临渊的冷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洞穴,经过楚灵汐身边时还朝她眨了眨眼。
楚灵汐看着他走进洞穴的背影,兔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
这就是谢临渊的朋友?
一个狐妖?
而且看起来……和谢临渊完全不一样。谢临渊冷得像一块冰,这个沈砚舟却暖得像一团火。他们怎么会成为朋友?
楚灵汐想不明白,但她觉得,这个沈砚舟看起来不像坏人——不对,不像坏妖。
至少,比谢临渊好说话多了。
洞穴深处,谢临渊靠在石壁上,幽绿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走进来的沈砚舟。
“你来做什么?”
沈砚舟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翘着二郎腿,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随意地搭在身后,看起来惬意极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他笑嘻嘻地说。
谢临渊的竖瞳微微眯起。
“说人话。”
沈砚舟收起笑容,难得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北边那个猎人,赵铁柱,你打算怎么办?”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本座的事,不用你管。”
“谢兄,”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认真,“赵铁柱不是普通的猎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要你的皮,不是做袍子那么简单。”
谢临渊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沈砚舟说,“赵铁柱背后的那个商人,叫金满堂,是京城一家大商号的东家。他专门收购妖物的皮毛和妖丹,卖给那些达官贵人。但你这条蛇……不是他要的。”
“那是谁要的?”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谢临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竖瞳收缩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窖。
“你确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确定。”沈砚舟点头,“我在京城待了三个月,查得清清楚楚。那个人要你的皮,不是为了做袍子,而是为了炼药。你的修为已经过了三百年,妖丹是大补之物,蛇皮可以入药,蛇骨可以制器。你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宝贝。”
洞穴里的气氛凝固了。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幽绿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前方,周身的气息翻涌不定,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楚灵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洞穴深处,手里端着一碗水,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听见了沈砚舟说的话,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有一个人要杀谢临渊,把他从头到脚都拆了做成药。
她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你进来做什么?”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楚灵汐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绿色的竖瞳,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
“我……我给你送水。”她小声说。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
“出去。”
楚灵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听见沈砚舟在身后说:“小兔子,别急着走啊。来,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楚灵汐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沈砚舟,不知道该听谁的。
谢临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灵汐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兔耳朵微微竖着,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胆子大,敢住在他的洞里。你知道他以前吃过多少妖吗?”
楚灵汐点了点头:“胡三叔跟我说过。”
“胡三?”沈砚舟挑了挑眉,“那个鼠精?他的话你也信?那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
楚灵汐愣了一下:“他……他说的是假的?”
“半真半假吧。”沈砚舟笑着说,“那条蜈蚣精确实是被谢兄吃了的,但不是什么三天三夜,而是半个时辰就解决了。胡三那家伙就喜欢添油加醋,把什么事都说得天花乱坠。”
楚灵汐的兔耳朵动了动,忍不住看了谢临渊一眼。
谢临渊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楚灵汐没有注意到。
她只觉得,有沈砚舟在这里,洞穴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温书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洞穴深处,谢临渊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楚灵汐坐在兽皮榻上,兔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一个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正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逗得楚灵汐捂着嘴笑。
温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狐妖。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白衣男子的种族。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那种特有的妖媚气息,还有那双和楚灵汐颜色很像的浅琥珀色眼睛——这是一个修行不浅的狐妖。
而且,他的修为不在谢临渊之下。
温书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沈砚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他愣住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砚舟见过很多女子。他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妖艳的、清纯的、高贵的、风尘的。可他没有见过像温书瑶这样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乌发如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的容貌清丽,眉目如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墨色的,温润的,像是一潭深水,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的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寻常人类那种慌张和恐惧。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在意的路人。
沈砚舟的狐狸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目光却没有从温书瑶身上移开。
楚灵汐赶紧说:“这是温姐姐,她昨晚在这里借宿的。”
“借宿?”沈砚舟挑了挑眉,站起身,朝温书瑶走了两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在下沈砚舟,敢问姑娘芳名?”
温书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温书瑶。”
“温书瑶。”沈砚舟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笑了,“好名字。书瑶,书瑶,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美人。”
温书瑶没有回应他的恭维,越过他,走到楚灵汐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书,翻开,安静地读了起来。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狐狸尾巴又晃了一下。
“有趣。”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谢临渊睁开眼,看了沈砚舟一眼,又看了温书瑶一眼,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天晚上,沈砚舟没有走。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总得让我住一晚吧?”他对谢临渊说,语气理直气壮。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本座这里只有一张榻。”
“我不介意睡地上。”
“本座介意。”
“那我和小兔子挤一挤?”
谢临渊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沈砚舟立刻改口:“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睡洞口,给你守门,行了吧?”
谢临渊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了。
于是,那天晚上的洞穴里,多了两个人。
谢临渊依旧在洞穴深处,靠着他那张兽皮榻。楚灵汐缩在榻的一角,裹着白狐皮,兔耳朵耷拉着。温书瑶坐在兽皮榻的另一端,借着夜明珠的光读书。沈砚舟则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翘着二郎腿,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随意地搭在地上,看起来惬意极了。
“温姑娘,”沈砚舟忽然开口,“你读的是什么书?”
温书瑶头也不抬:“《山海异闻录》。”
“哦?那本书我读过。”沈砚舟说,“里面记载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你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吗?”
温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当然知道。”沈砚舟笑了,“我活了三百多年,书里记载的那些妖物,我大半都见过。你想知道哪个?我讲给你听。”
温书瑶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书,看着他:“你见过蠪蛭吗?”
沈砚舟的笑容顿了一下。
蠪蛭,一种九头九尾的妖物,形状像狐狸,叫声像婴儿,喜欢吃人。
“见过。”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在哪儿?”
“南方,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它长什么样?”
沈砚舟看着她那双平静的墨色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听故事,而像是在……打探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他直接问。
温书瑶垂下眼帘:“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重新翻开书,继续读了起来。
沈砚舟看着她,狐狸尾巴不再晃了。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温书瑶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意,像是执念,像是某种被他压在心里很久、却从未熄灭的火。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借宿。
沈砚舟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的谢临渊,谢临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谢临渊一定也察觉到了。
这个叫温书瑶的女人,是一个谜。
而他,最讨厌谜,也最喜欢谜。
夜深了。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四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楚灵汐蜷缩在兽皮榻上,兔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她没有睡着,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沈砚舟说,有人要杀谢临渊,把他从头到脚拆了做成药。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
谢临渊是她的敌人。他说过要把她养肥了再吃。他冷酷,残忍,动不动就凶她。如果那个人把谢临渊杀了,她就自由了,就不用担心被吃掉了。
可她还是不舒服。
楚灵汐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好把脸埋进狐皮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洞穴深处,谢临渊睁开眼,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兔子。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兔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洞口旁边,沈砚舟靠在石壁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月光从洞口那道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没有在看月光。
他在听。
听温书瑶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有心事睡不着。她的呼吸频率一直在变,有时急促,有时缓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怎么都想不通。
沈砚舟的狐狸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有意思。
这个女人,真有意思。
温书瑶没有睡着。
她躺在兽皮榻上,手里攥着那本书,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夜明珠的光很暗,只能照出模糊的轮廓,但她不需要光也能看见。
她在想事情。
今天那个狐妖,沈砚舟,问她为什么问蠪蛭的事。
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三年前那个夜晚,她透过书房的窗户,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九条尾巴,九个头,形状像狐狸,叫声像婴儿的啼哭。
那是蠪蛭。
杀了她全家的妖,是蠪蛭。
她花了三年时间,查遍了家中所有的古籍,终于找到了那个妖的名字和习性。蠪蛭,喜食人心,尤其喜欢吃读书人的心,因为它相信读书人的心更加聪明,吃了之后能增长智慧。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
她的阿爹、阿娘、小弟,就因为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死了。
温书瑶闭上眼睛,将涌上来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没有用。
她要找到那只蠪蛭,亲手杀了它。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要和妖打交道。
哪怕要住进妖的洞穴。
哪怕要对着那些冷血的东西笑脸相迎。
她都可以。
温书瑶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楚灵汐。
那只小兔子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而均匀,兔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着。她睡得很沉,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微微上扬。
温书瑶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只小兔子,和她不一样。
她没有仇恨,没有执念,没有必须去做的事。她只是想活着,想平平安安地活着,像一棵小草一样,在风雨中努力地、卑微地活着。
温书瑶忽然有些羡慕她。
但她不会成为她。
她有必须去做的事。
无论如何,都要做完。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