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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圆 七日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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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东边山脊的时候,谢临渊已经在洞穴深处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楚灵汐蹲在洞口,手里捧着一碗水,兔耳朵耷拉着,听着洞穴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是压抑的喘息,有时是蛇类低沉的嘶鸣,有时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闷响。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狐狸尾巴垂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他以前也这样吗?”楚灵汐问。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以前没这么重。”
“那这次为什么……”
“不知道。”沈砚舟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涩,“也许是修为到了瓶颈,也许是积攒了太多次。蛇妖的发情期,一次比一次难熬,这个是改不了的。”
楚灵汐低下头,看着碗里晃荡的水面。
“会持续多久?”
“七天。”沈砚舟说,“少则七天,多则半月。”
楚灵汐把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沈砚舟按住她的肩膀:“你要做什么?”
“进去。”
“你疯了?”沈砚舟的手收紧了几分,“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吗?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楚灵汐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沈砚舟看不懂的东西。
“他在叫我。”她说。
沈砚舟愣了一下。
“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沈砚舟侧耳听了听,洞穴深处传来的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低沉的嘶鸣,没有什么名字。
可楚灵汐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随便你。”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楚灵汐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洞穴。
第一天
黑暗吞没了她。
洞穴深处的夜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楚灵汐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冰凉的石地,头顶是垂下的钟乳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谢临渊的气息。
那气息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冷的,像深冬的寒风。现在是热的,像一口架在火上烧的锅,灼热、潮湿、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腥甜。
“谢临渊?”她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踢到了什么——是一块碎了的石碗,咕噜噜滚出去,在寂静的洞穴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走路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声音——蛇鳞摩擦石地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条小蛇在地上爬行。
楚灵汐的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浑身僵硬,但她没有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滚烫的、巨大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小腿,缠上了她的脚踝,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缠上了她的膝盖、她的大腿、她的腰。
蛇尾。
谢临渊的蛇尾。
那尾巴比平时更烫,鳞片下的肌肉紧绷着,像是烧红的铁链,将她从下到上紧紧缠住。楚灵汐被那股力量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体。
他的身体滚烫,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谢临渊……”她的声音在发抖。
黑暗中,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脸。那手指滚烫,指腹粗糙,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一路滑下去,像是在辨认她的五官。
然后那只手停在了她的脖子上,五指收紧。
不是要掐死她,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地、不肯松手地攥着。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滚烫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嘴唇上,灼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楚灵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把手覆上了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轻轻握住。
“我来了。”她说。
第二天
楚灵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第一夜的。
她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兽皮榻上,身上盖着那张白狐皮,而谢临渊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洞穴深处的黑暗依旧浓重,但那蛇尾缠上来的记忆还留在她的皮肤上,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衣裙皱巴巴的,腰间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蛇尾勒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但那种被紧紧缠绕的感觉还在,像是那条尾巴还缠在她身上。
洞穴深处传来低沉的喘息声,比昨天更重了。
楚灵汐站起来,赤着脚,朝那声音走去。
她在洞穴的最深处找到了谢临渊。
他化成了人形,半靠在一根石柱上,玄色的衣袍散落在地上,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他的长发散乱,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他的竖瞳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色,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的手指深深嵌进石柱的缝隙里,指节发白,石柱上布满了裂纹——是他抓出来的。
楚灵汐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碰本座。”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
楚灵汐没有缩手。
她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竖瞳,看着里面翻涌的、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他抓着她的那只手。
“你抓疼我了。”她轻声说。
谢临渊的竖瞳微微收缩,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楚灵汐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然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滚烫,颧骨处有一层薄汗,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着牙。
楚灵汐用拇指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指腹滑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人中,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干燥,起了皮,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渗出一点血珠。
楚灵汐看着那道裂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把自己烧死的。
她凑过去,轻轻吻上了那道裂口。
谢临渊整个人僵住了。
第三天
楚灵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只记得,那之后,谢临渊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他的蛇尾又缠了上来,这次不是缠她的腰,而是缠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他怀里。他的身体不再像第二天那样滚烫,而是变成了某种介于灼热和微凉之间的温度,像是烧过了头之后慢慢冷却的炭火。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不是亲吻,而是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跑,确认她是真实的。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握,指节纠缠,像两条藤蔓缠在一起。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楚灵汐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兔耳朵耷拉着,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
第四天
第四天的时候,谢临渊说了第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跑?”
他的声音还是很嘶哑,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至少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楚灵汐窝在他怀里,想了想,说:“跑不掉。”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又问:“只是因为这个?”
楚灵汐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跑不掉,是真的。谢临渊的蛇尾缠着她,她根本挣不开。可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如果她真的想跑,总有机会的。他睡着的时候,他离开洞穴的时候,他顾不上她的时候。她可以跑,可以跑得远远的,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她没有。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跑。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临渊没有再问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五天
第五天的时候,谢临渊的妖力开始恢复了。
楚灵汐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那双猩红的竖瞳也慢慢变回了幽绿色,虽然还带着一丝红,但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吓人了。
他不再用蛇尾缠着她了,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饿了。”谢临渊忽然说。
楚灵汐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去给你弄吃的。”
谢临渊按住了她,没有让她动。
“本座不饿。”他说,“你饿。”
楚灵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这几天一直待在洞穴深处,除了喝水,什么都没有吃。
“我不饿。”她说。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他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和几块烤肉回来了。
“吃。”
楚灵汐接过碗和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确实饿了,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吃完。
谢临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东西。
他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属于他的东西。现在他看她,还是像在看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但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楚灵汐感觉到了,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继续吃。
第六天
第六天的时候,沈砚舟来洞口看了一眼。
他看见楚灵汐坐在兽皮榻上,兔耳朵竖着,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谢临渊的手臂。谢临渊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楚灵汐的裙角上,像是怕她跑掉。
沈砚舟看了几息,然后缩回了头。
温书瑶站在洞口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新采的草药。
“怎么样?”她问。
沈砚舟摇了摇头,表情复杂。
“怎么了?”温书瑶皱了皱眉,“出事了?”
“没出事。”沈砚舟靠在石壁上,狐狸尾巴晃了晃,“出事了倒好了。现在这样……更麻烦。”
温书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她把布袋放在地上,在他身边坐下来。
“吃野果吗?”她问。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吃。”
第七天
第七天的夜晚,月亮又圆了。
楚灵汐坐在洞口,兔耳朵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远处山峦的轮廓,能看清松林间蜿蜒的小路,能看清身边人的侧脸。
谢临渊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长发散落在肩头,幽绿色的竖瞳映着月光,像是两颗浸在深潭里的宝石。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
不,不是完全恢复。有什么东西变了,楚灵汐能感觉到。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他坐在她身边的距离不一样了。
以前他离她很远,远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抛弃。
现在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那种阴冷的、让人害怕的气息,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松木和深潭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明天,”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本座要去北边。”
楚灵汐转过头看他:“去找那个猎人?”
“嗯。”
“我能去吗?”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竖瞳微微眯起。
“你去做什么?送死?”
楚灵汐低下头,兔耳朵耷拉下来。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洞里。”她小声说。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兔耳朵。他的力道很轻,不像以前那样捏得她发疼,而是轻轻地、慢慢地揉搓着那毛茸茸的耳尖。
“本座没说让你一个人待在洞里。”他说,“你跟沈砚舟待在一起。”
楚灵汐的兔耳朵在他手里动了动,耳朵尖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温姐姐呢?”
“她跟本座没有关系,爱去哪去哪。”
楚灵汐想了想,又说:“沈砚舟会不会嫌我烦?”
谢临渊嗤笑一声:“他敢。”
楚灵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月光下,像一朵悄悄绽放的花。
谢临渊看着她的笑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她的耳朵,转过头,看向远方的山林。
“楚灵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留下来。”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你是本座的”那种霸道的宣告。
而是一句请求。
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笨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请求。
楚灵汐愣了一下,兔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这个可怕的、冷酷的、残忍的黑蛇妖,其实很笨。
笨到不会说好听的话,笨到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笨到只能用“你是本座的”这种话,来掩饰自己害怕被抛弃的事实。
楚灵汐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手指。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
月光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属于蛇妖的手。
一只小小的、柔软的、毛茸茸的属于兔子的手。
楚灵汐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兔耳朵蹭了蹭他的脖子。
“我不走。”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松枝。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又慢慢落了下去。
七天七夜,过去了。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月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