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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蛇穴 楚灵兮发现 ...

  •   楚灵汐是被冻醒的。

      蛇穴里没有阳光,夜明珠的光在夜间暗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荧光,勉强能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那股属于蛇类的阴冷气息在黑暗中更加浓烈,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在她周围游走,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她蜷缩在兽皮榻的角落里,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夜。洞外的天色看不出变化,只有洞口那道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能勉强分辨昼夜。

      楚灵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兔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左右转了转,捕捉着洞穴中的每一丝声响。

      洞穴深处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绵长,像是什么大型猛兽在沉睡。

      她转过头,看向兽皮榻的另一端。

      谢临渊还在。

      他化成了蛇形,巨大的黑色身躯盘踞在洞穴最深处,占据了整整一半的空间。他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像是披着一件由黑铁铸成的铠甲。他的蛇头搁在盘起的身躯上,眼睛闭着,舌信子偶尔探出,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捕捉着周围的气息。

      楚灵汐看着那条巨蛇,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在山中这些年,她见过不少蛇妖,有竹叶青、有五步蛇、有蟒蛇,可没有一条有谢临渊这么大。他的身躯比她的大腿还粗,盘起来像一座小山,如果完全展开,恐怕有数丈之长。

      这样一条巨蛇,一口就能将她整个吞下去,连骨头都不用吐。

      楚灵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兽皮榻的边缘挪了挪,尽可能地远离那条巨蛇。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挪动一寸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生怕惊醒了那个沉睡中的猎食者。

      好不容易挪到了兽皮榻的边缘,她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来,双腿垂在榻边,脚趾碰到了地面。地面是石头铺的,冰凉刺骨,她的脚趾本能地缩了缩,却不敢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那条巨蛇动了。

      谢临渊的蛇头缓缓抬起来,幽绿色的竖瞳在昏暗中睁开,直直地对上了楚灵汐的目光。

      楚灵汐浑身一僵,兔耳朵“唰”地贴回了头顶。

      “醒了?”谢临渊的声音从巨蛇的口中发出,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感。

      楚灵汐拼命点头,不敢说话。

      谢临渊的竖瞳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动了。巨大的蛇身开始收缩,黑色的鳞片一片片隐入皮下,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条巨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临渊化成了人形,玄色的衣袍垂落在身侧,墨发散落在肩头。他站起身,朝楚灵汐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什么。

      楚灵汐坐在兽皮榻边缘,双腿悬空,仰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了,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谢临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

      “伤口如何?”

      楚灵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好……好多了。”她小声说,“谢谢你的药。”

      谢临渊“嗯”了一声,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一件东西。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像是冷血动物的皮肤,光滑而微凉。

      楚灵汐被他捏着下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那么仰着头,任由他打量。

      谢临渊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耳朵,从耳朵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肩膀,最后又回到脸上。他的竖瞳微微眯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活着。”他松开她的下巴,淡淡道,“不错。”

      楚灵汐不知道他说的“不错”是什么意思,是夸她伤口恢复得好,还是夸她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她不敢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谢临渊转过身,朝洞穴外走去。

      “跟上。”

      楚灵汐赶紧从兽皮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冻得直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大概是昨晚被他抱回来的时候弄丢的。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就那么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谢临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

      “鞋呢?”

      楚灵汐低下头,小声说:“不……不知道,可能昨晚掉在路上了。”

      谢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洞穴角落,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双布鞋,扔到她面前。

      “穿上。”

      楚灵汐捡起那双布鞋,发现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鞋,虽然旧了些,但还算干净,大小也差不多。她不知道这双鞋原来的主人是谁,也不敢问,赶紧套在脚上。

      鞋子大了些,走起来不太跟脚,但总比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上强。

      她穿好鞋,抬起头,发现谢临渊已经走到了洞口,正回头看着她,竖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楚灵汐赶紧小跑着跟上去,鞋在脚上啪嗒啪嗒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响亮。

      洞口外面是一道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谢临渊侧身走了出去,楚灵汐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挤过那道石缝,来到了洞穴外面。

      阳光刺眼。

      楚灵汐被晃得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住眼前的光,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洞外是另一个世界——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银。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湛蓝,高远而清澈,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松脂和雪水的气息,与蛇穴中那种阴冷潮湿的味道完全不同。楚灵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站在洞口,兔耳朵竖起来,迎着风轻轻颤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

      谢临渊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粉色血管。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

      “这是本座的领地。”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这座山头到那边那条河,方圆五十里,都是本座的地盘。”

      楚灵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层峦叠嶂,山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她不知道方圆五十里有多大,但光是眼前看到的这片山林,就已经大到她走一天一夜也走不到头了。

      “你的……地盘?”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谢临渊瞥了她一眼,竖瞳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以为本座是那种四处流浪的低等妖物?”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这片山林,本座经营了三年,大大小小的妖物,要么臣服,要么死。没有本座的允许,谁都不能踏进这片领地半步。”

      楚灵汐的兔耳朵微微动了动,心里涌起一个疑问。

      她是怎么走进这片领地的?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昨晚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说没有你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吗?”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楚灵汐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你是本座带进来的。”

      楚灵汐愣住了。

      “带……带进来的?”

      “不然呢?”谢临渊的语气很不好,“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穿过本座布下的禁制?”

      楚灵汐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自己走进来的,她是因为受伤了没注意方向,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片山林里,根本没有碰到什么禁制。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昨晚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禁制的存在,就好像那些禁制对她根本不起作用一样。

      她把这个疑惑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谢临渊转身,沿着洞口外的一条小路朝山下走去。那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灌木,路面被积雪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楚灵汐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滑倒。她的伤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汗珠。积雪没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那双不合脚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

      谢临渊走在前面,步伐依旧从容,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那个跌跌撞撞的小东西。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楚灵汐正蹲在路边,捂着受伤的小腿,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她的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谢临渊看了她几息,然后走回去,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楚灵汐惊呼一声,兔耳朵猛地竖起来,又迅速贴回头顶。她僵硬地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衣袍下微凉的体温和坚实的肌肉。他的体温很低,不像寻常人那样温热,而是带着一种蛇类特有的微凉,像是抱着一块温润的玉。

      可那微凉之下,是坚实得不可思议的肌肉和骨骼,像是一座由钢铁铸成的山,将她牢牢地箍在怀中。

      “我说过,别动。”谢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

      楚灵汐立刻不敢动了。

      谢临渊抱着她继续走,步伐依旧从容。他的手臂很有力,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个婴儿,毫不费力。楚灵汐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心里的恐惧和不安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冷硬如刀削,下颌线凌厉,薄唇微抿,幽绿色的竖瞳注视着前方,没有看她。他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松木,又像是深潭中的水。

      楚灵汐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暂时是安全的。

      至少,今天不会被吃掉。

      谢临渊抱着楚灵汐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处山腰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是茂密的松林,积雪覆盖了地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松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金色的阳光。

      树下站着几个身影。

      楚灵汐从谢临渊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那些人——不,那些妖。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只灰毛鼠精,化形后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模样,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留着两撇细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看起来猥琐又精明。他一看见谢临渊,立刻堆起笑脸,弯着腰,小跑着迎上来。

      “大王!大王您来了!”胡三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谄媚,“小的恭迎大王!”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径自走到老松树下,将楚灵汐放了下来。

      楚灵汐站稳后,兔耳朵微微竖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妖物。

      胡三身后还站着两个妖。

      一个是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段婀娜,穿着一身红衣,乌发如云,唇若涂脂,一双狐媚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妩媚动人。她是狐妖苏媚娘,楚灵汐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狐狸特有的妖媚气息,藏都藏不住。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另一个是男子,三十来岁的壮汉模样,虎背熊腰,面容粗犷,左脸有一道从眉尾到下颌的狰狞疤痕,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沉默寡言,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他是狼妖铁骨,楚灵汐也认出了他的种族——那种狼类特有的孤傲和凶狠,即使化成了人形也掩盖不了。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手。

      楚灵汐被这两个妖的气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们的修为都比她高得多,即使没有刻意释放妖力,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苏媚娘身上的脂粉香气混合着狐类特有的腥甜,铁骨身上的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每一种气息都在提醒她——她是最弱小的那个。

      她下意识地往谢临渊身边靠了靠,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

      谢临渊注意到她的动作,竖瞳微微眯起,但没有说什么。

      “大王,这位是……”苏媚娘的目光落在楚灵汐身上,狐媚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昨儿胡三说的那只兔子?”

      “嗯。”谢临渊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媚娘围着楚灵汐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的目光从楚灵汐的耳朵滑到她的脸,从脸滑到她的衣裙,最后落在她包扎着布条的小腿上。

      “倒是个水灵的小东西。”她伸手想摸楚灵汐的耳朵,楚灵汐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

      苏媚娘也不恼,收回手,笑盈盈地说:“就是胆子小了些,怕人。”

      “不关你的事。”谢临渊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座叫你们来,是有事要吩咐。”

      苏媚娘识趣地收起了笑容,退到一边,但那双狐媚眼还是时不时地瞟向楚灵汐,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铁骨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扫过楚灵汐,然后移开,像是她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道疤痕在他脸上显得更加狰狞。

      胡三倒是很热情,凑到楚灵汐跟前,笑嘻嘻地说:“小兔子,你叫啥名字?我是胡三,这山上的消息都归我管,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楚灵汐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楚……楚灵汐。”

      “楚灵汐?好名字好名字!”胡三拍着手说,两撇细须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灵汐,灵汐,听着就吉利。”

      谢临渊瞥了胡三一眼,胡三立刻闭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但那对小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楚灵汐身上瞟。

      “说正事。”谢临渊走到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幽绿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几个妖,“最近山下有什么动静?”

      胡三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王,小的正要禀报此事。山下赵家村那个猎户赵铁柱,前几日带着他儿子进了山,在北边的林子设了好些陷阱。小的去瞧过,那些陷阱做得精巧,连妖气都能遮掩,已经有好几个小妖中招了。”

      谢临渊的竖瞳微微眯起。

      “赵铁柱。”

      “是。”胡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赵铁柱是个老猎手了,专门猎妖,手上的妖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那个儿子叫赵虎,也是个狠角色,虽然年轻,但手底下已经有好几条妖命了。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设陷阱一个驱赶猎物,这几年在山里横着走,好些妖都吃了他们的亏。”

      苏媚娘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那个赵铁柱,去年杀了我手下三个狐妖,剥了她们的皮卖给城里的商人。我早就想去教训他了,是大王说时机未到,我才忍到现在。”她说到“剥了她们的皮”时,声音微微发颤,那双狐媚眼也不再带笑了,而是闪过一丝狠厉。

      “时机未到?”铁骨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块石头在地上磨,“大王,咱们忍了三年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铁骨身上,竖瞳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在质疑本座?”

      铁骨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拳头握了握,又松开,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敢。”

      “不敢就好。”谢临渊收回目光,淡淡道,“赵铁柱的事,本座自有安排。你们先管好自己的事,别在本座的领地里惹出乱子。”

      胡三、苏媚娘、铁骨齐齐拱手:“是。”

      谢临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三个妖各自散去,胡三临走前还不忘朝楚灵汐挤了挤眼,笑嘻嘻地做了个“保重”的口型,然后一溜烟地跑了,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苏媚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楚灵汐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双狐媚眼中闪烁着楚灵汐看不懂的光。铁骨则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沉默而孤独。

      空地上只剩下谢临渊和楚灵汐两个人。

      四、回程

      楚灵汐站在原地,兔耳朵微微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谢临渊,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谢临渊看了她一眼。

      楚灵汐咬了咬唇,小声说:“你……你是这里的……大王?”

      谢临渊嗤笑一声。

      “大王?那是胡三那帮人叫的。”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座不需要什么王号。这片山林,本座说了算,这就够了。”

      楚灵汐低下头,不敢再问了。她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黑蛇妖,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仅仅是一个在山林中独来独往的猎食者,他还有手下,有领地,有野心。他收服了这么多妖物,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什么更大的目标。胡三说这山上的消息都归他管,苏媚娘管着女妖,铁骨管着巡逻和厮杀——这是一个完整的、有组织的势力,而谢临渊,就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

      他想要什么?

      楚灵汐想起了阿娘曾经说过的话。

      “阿汐啊,这世上有些妖,生来就不是为了苟活的。他们要么成为一方霸主,要么死在成为霸主的路上。”

      她觉得,谢临渊就是那种妖。

      “走了。”谢临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依旧从容,但比来时慢了许多。楚灵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鞋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她走得很慢,谢临渊也没有催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一下,然后继续走。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梢,积雪簌簌地落下,像是一场小小的雪崩。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远,给这片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气。

      楚灵汐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现在没有。

      回到洞穴时,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从洞口那道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照亮了洞穴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楚灵汐站在那道光柱中,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想伸个懒腰。

      谢临渊走到石台前,从陶罐里取出几块干肉,放在火上烤。火是昨天就生好的,一直在石台下面的坑里燃着,用的是松木,烧起来有一股好闻的松脂味。肉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洞穴,混着松脂的清香,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诱人。

      楚灵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肚子,脸红得像要滴血,兔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谢临渊头也没回,淡淡道:“饿了就过来。”

      楚灵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石台边坐下,看着他烤肉的背影。

      谢临渊的背很宽,肩膀很阔,腰却很窄,整个人的身形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刀,锋利而危险。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随着他翻动烤肉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侧脸。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不再像夜晚那样冷得吓人。

      楚灵汐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不考虑他是一条要吃她的蛇妖,他的背影其实很好看。

      谢临渊将烤好的肉递给她。

      楚灵汐接过肉,却没有吃,而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你不吃吗?”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从石台上拿起另一块生肉,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楚灵汐的兔耳朵抖了一下。

      生吃。

      她忘了,他是蛇妖,蛇吃东西从来不需要烤熟。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烤肉。肉烤得很嫩,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这难得的美味。以前她吃草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肉可以这么香。

      谢临渊吃完了那块生肉,又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你以前吃什么?”他忽然问。

      楚灵汐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幽绿色的竖瞳。

      “吃……吃草。”她小声说,“还有野果、蘑菇,有时候能找到一些野菜。”

      谢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吃这些?”

      “嗯。”楚灵汐点了点头,“我是兔子嘛,兔子吃草是天经地义的。”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楚灵汐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从今天起,吃肉。”

      楚灵汐瞪大了眼睛,兔耳朵竖得笔直。

      “吃……吃肉?我是兔子,我怎么能吃肉?”

      “本座说你能,你就能。”谢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太瘦了,抱着硌手。”

      楚灵汐的脸“轰”地一下红了,红得几乎要冒烟。她的兔耳朵也跟着红透了,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可怜兮兮地贴在头顶。

      抱着硌手。

      他嫌弃她太瘦了抱着硌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肉,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有吃过肉,阿娘说过,兔子是吃草的,吃肉会生病。可谢临渊说让她吃肉,她不敢不吃。

      她咬了一口肉,嚼了嚼,咽了下去。

      味道……其实还不错。

      谢临渊看着她乖乖吃肉的样子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吃完饭后,谢临渊离开了洞穴,说是去巡视领地,让楚灵汐待在洞里,哪都不许去。

      楚灵汐一个人坐在兽皮榻上,抱着膝盖,看着洞口的方向。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轻轻摇曳,只有火坑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那股属于蛇类的阴冷气息依旧浓烈,但楚灵汐发现,她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不再像昨晚那样觉得头晕目眩,只是偶尔闻到那股气息时,还是会本能地缩一下脖子。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洞穴角落的那堆杂物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蹲下来,好奇地翻看那些东西。

      皮毛、骨头、矿石、草药、人类用的器物……每一件东西都不一样,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收集来的。楚灵汐拿起那把断了柄的铜镜,翻过来看了看,镜面已经斑驳,照不出人影,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放下铜镜,又拿起那件褪了色的布衣。布衣很大,像是成年男子穿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她把布衣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像是洗了很多遍。

      在一堆骨头的下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布包,巴掌大小,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楚灵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已经枯黄干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旁边还有一颗乳牙,小小的,白白的,像是小孩子的牙齿。

      楚灵汐看着那缕头发和那颗乳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这些东西,不像是战利品。

      更像是……遗物。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扎好,放回原处,站起身,退后几步,不再看那堆东西。

      她忽然不想知道这些东西的主人了。

      因为她觉得,那些主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楚灵汐回到兽皮榻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尾巴缩在衣裙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洞穴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想起了那些独自一人的夜晚,缩在某个树洞里,或者躲在某个灌木丛中,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野兽的嚎叫,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

      她想阿娘了。

      想阿娘温暖的笑容,想阿娘柔软的皮毛,想阿娘在她害怕时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阿娘在,阿娘会保护阿汐”。

      可是阿娘不在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楚灵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兽皮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谢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灵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没……没哭。”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她怀里。

      楚灵汐低头一看,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抬起头,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手帕,犹豫了一下,拿起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手帕很软,擦在脸上很舒服。那股松木香钻入鼻腔,让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谢谢。”她小声说。

      谢临渊没有回应,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洞穴深处,竖瞳中倒映出夜明珠的微光。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洞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灵汐偷偷看了谢临渊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长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像。可就是这样一张冷漠的脸,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却美得不似妖物,倒像是画中走出的仙人。

      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另一句话。

      “阿汐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妖怪,而是那些长得极好看、心却极冷的。”

      她缩了缩脖子,收回了目光。

      夜深了。

      楚灵汐蜷缩在兽皮榻的角落里,裹着那张白狐皮,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兔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着,小爪子一样的手缩在脸颊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裹成球的小兔子。

      谢临渊坐在洞穴的另一端,看着她。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光中。她的睡颜安静而柔软,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牙齿。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临渊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今天胡三说的话——“大王居然没吃她”。

      是啊,他为什么没吃她?

      他明明饿了,明明可以一口把她吞下去,让她的恐惧和血肉一起填满他的胃。可他没这么做。他把她带回了洞穴,给她包扎伤口,给她鞋子穿,给她肉吃。

      为什么?

      谢临渊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她太瘦了,吃了也不顶饿。也许是因为她会认草药,留着有用。也许是因为……

      他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看着她蜷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兔耳朵轻轻颤动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饥饿,不是欲望,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撑得他有些不舒服。

      谢临渊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蠢兔子。”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洞穴里恢复了寂静。

      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在昏暗中交织。

      一道沉稳绵长,像冬眠的蛇。

      一道轻柔细碎,像做梦的兔。

      洞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整座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冻土,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也像是一条蛇,缠上了它的猎物,开始慢慢收紧。

      楚灵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兔耳朵蹭了蹭兽皮,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临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夜明珠的光暗了下去,洞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不属于人间的洞穴里,一只兔子和一条蛇,开始了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第二章蛇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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