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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大雪封山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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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已经下了整整七日。
苍茫的山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原本郁郁葱葱的松柏如今都成了白茫茫的雪塔,连枝桠都看不见了。风从北面呼啸而来,裹挟着碎雪,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摩挲着山体的骨骼。
谢临渊盘踞在洞穴的最深处,巨大的蛇身占据了洞中近一半的空间。他的鳞片是极深的黑色,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偶尔转动身体时,鳞片边缘才会折射出一点幽冷的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那种饥饿感不是普通的空腹,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焦灼,像是有一条蛇在体内不停地噬咬,从胃部一路向上,攀爬到喉咙,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子。
谢临渊缓缓抬起头,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映出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他的舌信子探出又收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雪水的清冽、岩石的潮湿、远处松脂的苦涩,还有……
他的竖瞳微微眯起。
还有恐惧的气息。
那是一些低等小妖的气息,混杂着惊慌和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在山林中四处乱窜。谢临渊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在他的领地边缘,畏畏缩缩,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哑和阴冷,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像是什么古老咒语的余音。
谢临渊闭上眼,将巨大的蛇头重新搁在盘起的身躯上,打算继续忍耐。他的身体在漫长的冬眠中变得迟钝,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想要沉睡,可腹中的饥饿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不停地戳刺着他的意识,不让他彻底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谢临渊耳中,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敲鼓。他听出了来者是谁——那只灰毛鼠精,胆小如鼠,哦不,他本来就是鼠,走路总是蹑手蹑脚,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
“大……大王?”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洞内的昏暗,锁定了谢临渊盘踞的方向。
“大王,您醒着吗?”胡三的声音在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谢临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胡三咽了口唾沫,又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小的在山南那片矮灌木丛里,瞧见一只兔子。是只兔妖,瞧着年岁不大,化形还不完全,耳朵都没收回去呢。小的看那毛色极好,通体雪白,定是肉质鲜嫩……”
他说到“肉质鲜嫩”四个字时,谢临渊的竖瞳猛地睁开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两盏鬼火,冷冰冰地注视着胡三。胡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兔妖?”谢临渊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是……是的大王。”胡三哆嗦着说,“小的亲眼瞧见的,就在山南那片灌木丛,离这儿不过三里地。她好像受了伤,躲在一个小洞里,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并不挑食,在山中这些年,什么妖物都吃过。豺狼虎豹,飞禽走兽,甚至那些开了灵智的花草木石,只要能填饱肚子,他都不介意。可兔妖……
他的舌信子再次探出,似乎已经提前尝到了那种鲜嫩的味道。
“化形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胡三想了想,比划着说:“瞧着……瞧着像是刚能化形不久,人形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但耳朵和尾巴都收不回去。小的估摸着,修行不过五六十年,修为低得很。”
五六十年。
谢临渊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轻蔑。这种小妖,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格。不过,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节,能找到一口吃的已经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挑肥拣瘦。
“她在哪?”
胡三听他这么问,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趟没白跑,赶紧说:“就在山南那片矮灌木丛,大王您往南走三里地,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往左拐,有一丛矮灌木,她就躲在那底下的洞里。小的已经替大王看好了,周围没有别的妖物,您只管去。”
谢临渊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巨大的蛇躯缓缓收缩,黑色的鳞片一片片隐入皮下,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重新塑造他的形体。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条盘踞在洞穴中的巨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临渊化成了人形。
他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长腿,玄色的衣袍垂落在身侧,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幽绿色的竖瞳,不似人类,也不完全像蛇,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美感。
他的长发是纯粹的黑色,没有束起,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峰。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隐约可见几片细小的黑色鳞片,是他化形时未能完全收起的痕迹。
谢临渊抬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拢了拢衣领,遮住了那些鳞片。他迈步朝洞口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像是整座山都在为他让路。
胡三赶紧侧身让开,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大王,”胡三在他经过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兔子受了伤,跑不远的,您不用着急。”
谢临渊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洞口,身形融入风雪之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胡三站在洞口,望着那道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小声嘀咕:“这只兔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大王这些日子脾气可不太好,但愿她别被折磨得太惨……”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一只兔子而已,被吃了就被吃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胡三摇了摇头,缩着肩膀,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窝。
山南的雪比北面小一些,但风更大。
谢临渊落在一棵老松的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灌木丛。松枝上积了厚厚的雪,他落上去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连一片雪花都没有震落。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甚至连呼吸都几乎没有。蛇类天生的狩猎本能让他能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气息,他的体温降到了与周围环境几乎相同的程度,心跳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就算有猎物从他脚下经过,也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在观察。
灌木丛在下方不远处,是一丛矮小的荆棘,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荆棘丛的根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积雪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如果不是那股气息,谢临渊也不会注意到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闻到了。
一股很淡的血腥气,从那个洞口飘出来,被风吹散,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血腥气下面,是某种草木的清苦味——那是药草的味道,混着口水被嚼碎的气息。再往下,是一股甜腻的、属于幼兽的气息,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又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花瓣。
谢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只小兔子受了伤,自己用草药处理过,但显然处理得不太好,伤口还在渗血。她能化成人形,说明至少修行了五六十年,可她的气息却弱得像刚出生的小兽,连最基本的收敛气息都做不到,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在对所有的猎食者说“我在这儿呢”。
愚蠢。
谢临渊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妖物或者人类的气息,才无声无息地从松枝上落下来。黑色的靴子踩进雪地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脚印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一步步走向那丛灌木,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猎人走向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只小兔子受了伤,又被他堵在了洞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乖乖等死的份。
洞口的地面上有血迹,已经半干,颜色发暗,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血迹从洞口一路延伸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那只兔子爬进洞之前在地上挣扎过的痕迹。
谢临渊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片血迹,送到鼻尖嗅了嗅。
很新鲜的兔子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既不温和也不善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他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映出洞口那片被雪覆盖的荆棘。
“躲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却清楚地传进了那个小小的洞穴中。
“这么冷的天气,一个人躲在洞里,不冷么?”
洞里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恐惧的气息更浓了。
谢临渊不着急。
他站起身,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衣襟上的毛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却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
他就这样坐在风雪中,等着。
猎物在恐惧中耗尽了力气,总会出来的。
这是他活了三百多年来总结出的经验。不管是人还是妖,在面对无法逃脱的绝境时,最终都会选择走出来面对——与其在黑暗中煎熬,不如在光明中做个了断。这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悲哀。
谢临渊并不觉得自己残忍。他只是饿了,而那只兔子正好可以填饱肚子。这就是山林中的法则,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他小时候也曾是别人的猎物,也曾被更强大的妖物追得四处逃窜,也曾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等着命运的裁决。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他,是猎食者,不是猎物。
洞内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又像是牙齿打颤的声音。谢临渊的耳朵微微一动,竖瞳转向洞口的方向。
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洞口慢慢爬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质地粗糙,款式简单,已经被血迹和泥污弄脏了大半,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的头发很长,散落在肩头和背后,被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发间立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雪白雪白的,内里透着薄薄的粉色血管,此刻正紧紧贴在头顶,不停地颤抖。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眉眼生得极好,眉形弯弯的,像两道新月,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此刻盈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泉水。小巧的鼻子因为寒冷和恐惧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渗出一点血珠。
她的身形娇小,站起来恐怕也只到谢临渊胸口的位置。她瘦得厉害,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最惹眼的是小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衣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小腿,皮肉外翻,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黄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她每走一步都疼得哆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还是咬紧了下唇,一步步朝谢临渊走过来。
不,不是走过来。
是被他逼出来的。
楚灵汐从未见过这样的妖。
他坐在风雪中,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那张脸却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目深邃冷峻,薄唇微抿,一双幽绿的竖瞳正冷冷地俯视着她,不带一丝温度。他的周身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压在她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是猎食者的眼神。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上一次,是一只灰狼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饥饿和杀戮的欲望。然后她拼命地跑,跑了三天三夜,才从那只狼妖的嘴里逃出来,腿上被撕下一块肉,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好。
可这一次,她跑不动了。
腿上的伤已经溃烂了好几天,她钻进了那个小洞,想着或许能躲过去,可她知道,那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她闻到了那个大妖的气息,强大得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那种差距,就像是一只蚂蚁仰望一座高山,渺小得连被踩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做的,只是出来。
楚灵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腿发软,膝盖不停地打颤,几乎要跪下去。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可那两只兔耳朵根本不听使唤,死死地贴在头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抬起头,用那双含着泪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要吃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可在这片寂静的雪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谢临渊的耳朵。
谢临渊垂眸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她没有逃跑,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哭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认命般的神情看着他,问他要不要吃她。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谢临渊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慢悠悠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衣裙破旧,沾满了泥和血,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细得可怜,整个人瘦得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却不像其他猎物那样充满绝望和疯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说“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吧”。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不温和,反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玩味,像是一条蛇在吞食猎物之前,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欣赏猎物的恐惧。
“吃你?”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颗冰冷的石子,“本座倒是想,可你这一身骨头,够塞牙缝么?”
楚灵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任由眼泪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可怜极了。
“我……我不好吃的。”她抽噎着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太瘦了,身上没有多少肉,你……你吃别的好不好?那边山坳里有一窝野猪妖,他们比我肥多了,还有……还有山溪边住着一只水獭,他也比我肉多……”
谢临渊挑了挑眉。
有意思。
别的猎物见了他,要么拼命逃窜,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这只小兔子,居然在跟他讨价还价。她甚至开始给他推荐别的猎物,好像他不是来吃她的,而是来跟她商量今晚的菜单似的。
“野猪妖?”他嗤笑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水獭?你倒是替本座操心。”
楚灵汐被他突然站起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的雪地不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她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看就要摔进雪地里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后颈。
谢临渊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上一刻他还站在三步之外,下一刻他已经到了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将她提了起来。
楚灵汐被他拎在半空中,双脚离地,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她的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谢临渊将她提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近处看,她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卷翘着,沾着泪珠,湿漉漉的,像是蝴蝶淋湿了的翅膀。她的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清澈见底,能看见自己幽绿的竖瞳倒映其中。
他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唇上那道浅浅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小小的,红红的,像是一颗被咬破的樱桃。
“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楚灵汐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楚……楚灵汐。”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楚灵汐。”谢临渊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然后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将她放了下来,但没有松开她的后颈,而是就那么拎着她,转身朝山上走去。
楚灵汐被他拎着走,脚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不敢挣扎,也不敢说话,就那么被他拎着,像一件被收缴的战利品。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风从北面呼啸而来,裹挟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楚灵汐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好低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任由那个可怕的大妖将她拎向未知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没有当场吃掉她。
这算不算是……活着?
谢临渊拎着楚灵汐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腿伤在雪地里拖行,伤口被雪水浸湿,疼得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楚灵汐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楚灵汐浑身一僵,兔耳朵猛地竖起来,又迅速贴回头顶。她整个人被他横抱在怀里,脸对着他的胸口,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衣襟。他的体温很低,不像寻常人那样温热,而是带着一种蛇类特有的微凉,像是抱着一块温润的玉。
可那微凉之下,是坚实得不可思议的肌肉和骨骼,像是一座由钢铁铸成的山,将她牢牢地箍在怀中。
“别动。”谢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楚灵汐立刻不敢动了。
她僵硬地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恼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妖。她的耳朵紧紧贴在头顶,尾巴缩在衣裙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消失在他的怀里。
谢临渊抱着她,步伐依旧从容,好像怀里多了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踩着积雪,一步步朝山上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周围的白雪形成鲜明的对比。
楚灵汐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从下往上看,他的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块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玉石。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幽绿色的竖瞳,让他看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可怕,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脆弱的美感。
楚灵汐忽然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的话。
“阿汐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妖怪,而是那些长得极好看、心却极冷的。”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衣襟里,不敢再看了。
谢临渊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见她老老实实地窝着不动了,便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他的洞穴在断崖之上,入口隐蔽,周围布下了禁制,寻常妖物根本找不到。他抱着楚灵汐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块巨石,来到一处陡峭的石壁前。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与周围的石壁没什么两样,可谢临渊走到跟前时,那些藤蔓像是活了一样自动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侧身走了进去,缝隙在他身后合拢,藤蔓重新垂下,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洞内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入口狭窄,内部却极为宽敞。洞顶高达数丈,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莹莹的微光。洞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淡光,将整个洞穴照得朦朦胧胧。洞内深处铺着厚厚的兽皮,虎皮、熊皮、狐皮,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张巨大的榻。角落里堆着一些石制的器皿,有碗有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骨器和皮毛。
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冰冷、阴湿、霸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那是蛇类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楚灵汐被那股气息冲得几乎要晕过去。她的兔类本能疯狂地叫嚣着“快逃快逃快逃”,可她的身体却一动都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窝在谢临渊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谢临渊走到兽皮榻前,将她放了下来。
楚灵汐落在柔软的兽皮上,像是落进了一团云里,整个人陷了进去。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兔耳朵紧紧贴在头顶,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
谢临渊没有理她,径自走到洞壁边,从石台上取下一只陶罐,倒了些水在一个石碗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喝。”
楚灵汐看了看石碗里的水,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捧起石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山泉。
她喝了几口,觉得嗓子不那么干了,才放下石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谢临渊那双幽绿色的竖瞳。
他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懂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
楚灵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临渊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让本座看看你的伤。”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不带一丝温度,可楚灵汐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不耐烦,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不敢违抗,乖乖地伸出了那条受伤的腿。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她小腿上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伤口已经发炎了好几天,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黄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往外渗,散发着一股腐臭味。她的包扎手法粗糙得可笑,草药嚼碎了直接敷上去,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早就被血水浸透了。
“自己处理的?”他问。
楚灵汐点了点头,小声说:“我……我只认识一些简单的草药,蒲公英和车前草能止血,马齿苋能消炎,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谢临渊没有说话,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布条的一角,轻轻一扯。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黏在伤口上,这一扯直接撕开了一层薄薄的结痂,疼得楚灵汐“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谢临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力道,一点一点地将布条揭开。他的动作虽然依旧算不上温柔,却比方才轻了许多,至少没有再让楚灵汐疼得叫出来。
布条被完全揭开后,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一道很深的撕裂伤,从左小腿外侧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坏死,看着触目惊心。
谢临渊的竖瞳微微收缩。
这道伤不像是普通的划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然后用力撕扯过。从伤口的形状来看,咬伤楚灵汐的应该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妖兽,牙齿锋利,咬合力惊人。
“被什么伤的?”他问。
楚灵汐咬着唇,小声说:“是……是一只灰狼妖。一个月前的事了,我跑了三天三夜才逃掉,伤就一直没好全。”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洞穴更深处,从一只石罐里取出几株草药,回到楚灵汐身边,将草药放在石碗里捣碎。
楚灵汐看着他的动作,兔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拿的草药她认识——三七、白及、血竭,都是极好的伤药,比她用的那些蒲公英和车前草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些草药在山中并不常见,尤其是血竭,那是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的珍贵药材,寻常妖物根本找不到。
谢临渊将捣好的药泥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用新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很利落,每一圈都缠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既不会勒得她难受,也不会让药泥漏出来。
楚灵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要吃掉她的大妖,在给她包扎伤口。
而且还用了那么好的药。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对一个要吃掉自己的妖说谢谢很奇怪,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腿,兔耳朵不自觉地微微竖了起来。
谢临渊包扎完伤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座今日不吃你。”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你若敢跑”
他的竖瞳微微眯起,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危险,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本座会把你抓回来,一口一口,从耳朵尖吃到尾巴根,连骨头都不会剩一根。”
楚灵汐的兔耳朵“唰”地一下贴回了头顶,拼命点头,声音发颤:“不……不跑,我不跑。”
谢临渊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在兽皮榻的另一端坐下,闭上了眼睛。
洞穴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昏暗中轻轻摇曳,只有洞外的风声在呜咽着掠过石壁,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织在一起。
楚灵汐缩在兽皮榻的一角,抱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团。她看着谢临渊闭目养神的侧脸,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和凌厉如刀削的下颌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阿娘了。
想阿娘温暖的笑容,想阿娘柔软的皮毛,想阿娘在她害怕时轻轻舔舐她耳朵的温柔。
可阿娘已经不在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楚灵汐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兽皮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夜深了。
洞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雪似乎也停了。夜明珠的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楚灵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蜷缩在兽皮榻的角落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成球的小兔子。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幼兽特有的柔弱,像是随时都会被什么惊醒。那两只兔耳朵不再紧紧贴在头顶了,而是在睡梦中放松下来,微微耷拉在脑袋两侧,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沾着未干的泪珠,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牙齿,呼吸间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谢临渊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着。三百年的修行让他的睡眠变得极浅,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将他惊醒,更别说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
他侧过头,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淡光中。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头发散落在兽皮上,乌黑柔亮,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那两只兔耳朵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着,毛茸茸的,看起来柔软极了。
谢临渊看了她很久。
他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映出她安静的睡颜。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那两只微微颤动的兔耳朵,最后又回到她闭着的眼睛上。
他在想一件事。
他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他明明是去找吃的。他饿了,他想吃那只兔子。他可以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撕碎,可以将她的血肉一口一口吞入腹中,可以让她的恐惧成为他饥饿的慰藉。
可他为什么没有?
他不仅没有吃她,还给她包扎了伤口,给她喝了水,甚至把她抱回了洞穴。
这不像他。
谢临渊活了三百多年,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妖。他冷酷、残忍、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他吃过比自己弱小的妖,也吃过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妖;他杀过手无寸铁的凡人,也杀过修行千年的老妖。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胃里装满了同类的骨肉。
他从来不会因为一只猎物的眼泪而心软。
可今天,他心软了。
不,不是心软。
谢临渊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会心软,他只是在……他在做什么?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开楚灵汐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的眉间缓缓滑过,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像是春天的花瓣。
谢临渊的竖瞳微微收缩,一股莫名的躁动从体内升起,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他的指尖在她唇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楚灵汐。”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
“你最好有用处。”
他闭上眼睛,将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重新陷入了浅眠。
洞穴内恢复了寂静。
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在昏暗中交织。
一道沉稳绵长,像冬眠的蛇。
一道轻柔细碎,像做梦的兔。
夜明珠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洞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洞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整座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冻土,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也像是一条蛇,缠上了它的猎物,开始慢慢收紧。
(第一章雪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