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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情人 我像是挖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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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民去世的那年,正逢张斩二十五岁。
那年,她从老美头部券商辞职回国,自己拉了几个香港的朋友玩私募,做起了合伙人。MIT毕业,金融数学,高山之女,无人需要在意她的才情,光是这些标签就能引来一群趋炎附势之辈。
日子看似平淡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张泽民去世就像场无声的风暴,席卷搅扰了安逸的水面。
她流失了三分之二的客源,以前嘘寒问暖的叔叔阿姨们都淡漠了张脸,在一声声“节哀,有事联系。”中销声匿迹。金光闪闪的油画变成了模糊的水彩,她只剩下几个认可她的朋友和小体量客户缀着她。
这个结构太不稳定了。她曾经这样评价她的母家徐家,徐家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张泽民不会永恒地成为任何人的大道,人们对于大道的期盼本身就是一种对附庸关系的追逐。那个被家族称为“大道”的男人或女人,那根倾尽所有人心血的顶梁柱,坐拥无数鸡犬的同时,也在被所有附庸们驱使、奴役。
没有谁会愿意成为谁的附庸。那些说愿意成为他人附庸的人的心里一定饱含着对对方未来达成自己所愿的隐秘期待和偏执理想。从这点来说,你的附庸其实对你的控制欲更大更强,因为他的身家性命、胸怀理想的实现全系于你一人之上,这个结构太不稳定了,一旦你的行为偏离他们的预期,未来一定会爆发冲突的。
为张泽民送行的那天,张斩隔着仪仗队,远远地望向准备送棺的那个人。你是不可一世的王吗?你其实也在被你的追随者们的意志驱使吧。所以那个代表某个群体的位置,众望所归并不容易做;那个历史和人民推上来的人,未必有成全自己的自由。
她得撑起徐家和张家,这是她的义务。
她享受了身份带来的庇佑,就得在大厦倾塌时,做好与大厦一同下坠的准备。张梵可以走,他大可以另找山头。
但张斩不行,没有人会接受一个在斗争中被打倒的失败者的孩子,尤其是这个失败者以前还是能够踩在自己家族头顶上的存在。
她在三年时间里,将日子掰成3-4h为一章的模块,细数着光阴,给与每章光阴一段合规且符合期待的交付。
偶尔会有声称自己是张泽民以前旧部的人来和她见面,通常是把她绑了,蒙上眼睛,去一些弯绕的山路,废弃的仓库,“哈哈,老张到底有没有吃?我之前就告诉他,该吃的时候就好好吃,你现在不吃,未来让大家都吐出来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你今天不吃而不让你吐出来。”说完扇她一巴掌,恶狠狠威胁道,“就算是干呕,你也要把一肚子酸水给我咳出来。”
每次都是类似的车轱辘话,没有前因后果,又不伤及要害,单纯精神恐吓。每次正经录音投案都没用,她便索性直接挣脱捆绑,找来赵霖、檀擒或是徐久的人,给她打掩护。
她梳理着父亲的遗物。父亲的书房有个奇怪的夹层,她福至心灵,输入了小时候父亲教她画的一个鬼画符。夹层开了,她抽手过去,发现是一封信,“我不控制别人,别人也别想来控制我。”她才知道,这可能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她找来董叔叔,说现在家里经济紧张,希望可以在单位挂职一份顾问的工作,董泽同意了。董叔叔是父亲的学生,张泽民死后一直帮衬徐锦操持丧事。
董泽自张斩很小时,就存在在张斩的记忆里了。这是个有趣的中年人。不像父亲那样不苟言笑,董叔叔爱笑。但她发现,董泽似乎也有别的面孔。她小时候见过董泽冷漠的一面,印象中,好像也是在父亲的书房,他们发生争吵。是以,她觉得,董泽的笑不是给她爸爸的,也不是给她的,只是给她妈妈徐锦的。
这些年,她主要有三任情人。
她和初恋是在Massachusetts的一家地下拳击俱乐部认识的。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东欧裔年轻人,在隔壁波士顿大学修读传媒。
那天张斩刚完成课题组子刊的投稿,连续一年的研究生活让她脑袋发胀,得好好追逐刺激放松一番。正逢秋季,她挑了套白轻纱连衣裙,外披墨绿毛衣。
拳击俱乐部楼道,玻璃破碎,紧接着是一阵欢呼喝彩声。
张斩第一次见他,他光膀子,穿绿军裤,扎小辫,精神抖擞,在一群身强体壮的拳击者中格外显眼。他一点也不壮,身段堪称轻盈。但他总能找到突破口,利用身体惯性和人体结构组合取得胜利,被老板称作“飓风一般的男人”。只要他在场,这家俱乐部的观众席总不缺前来打赏和□□的富哥富姐们。
张斩在观众席上望着,脑子里回忆着各种立体几何图像,都能和他的对策对应上。有很多组合不在经典教科书里,而在民间流传的高人手册里,还有的发在最新顶刊上。
下场后,他兀自在一旁角落里擦汗,张斩举了一瓶没开封的葡萄酒和两个高脚杯就箭步过去了,和他干了一杯交杯酒。虽然有些奇形怪状,但张斩适应良好,他们边进行和谐交流,边讨论拳击策略中蕴含的空间思想,又聊到中国本土道教道生阴阳、以静制动,东正教的静修主义。
直到完成一场极乐的交付,他们才互相交换姓名。男孩叫Sergei,谢尔盖,祖上从乌克兰移民至佛罗里达州。他在上大学前曾服役1年,有个外号叫“刀锋”。
恰巧,张斩高中实际上只读了1年国际学校,虽然学籍上显示是完整的3年。她初中升高中那会,张泽民不知是预见了什么,把女儿秘密送去了军校修读2年马理论。在这2年里,张斩服从军事化管理,跟着里头所有人剪了板寸,里头请来的老师都是建国前各色帮派祖传武打的老辈子,从不惯着这帮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们。
他俩起身聊了很久。张斩甚至换上谢尔盖的常服,俩人切磋一番,谢尔盖大喜过望,赞道“真正的太极拳!”
真正的太极拳并不在于形美塑身,而在于以柔克刚的攻击性。张斩此人祖传了徐老太爷的性急,把呼吸频率放快了,配上充足的肺活量,一脚把没防备的谢尔盖给踹飞出窗外。
“谢谢,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时候不早,张斩赶着回去把今天的空间遐想记录在案,方便以后的术史研究。
“你还会来吗?”被踹出去的谢尔盖攀着窗台爬了回来。他洗尽手,意犹未尽,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蹭她的发顶。
“不一定,常联系吧。你这衣服先给我了,有缘再还你。”张斩脑子里都是接下来回去要做的事项,有一搭没一搭敷衍道。
她回国后,又有一任接替。
这人是个三十岁左右长相周正的未婚男人,排球着实打得好,张斩想跟他打排球。这男人祖上是□□高手,在老美炒股,很有一套,风格诡谲,和他切磋交流总能受益匪浅。
张斩坚持认为高手在民间,对民间祖传的家训技艺都抱有崇高的敬畏之心。毕竟历史总是成王败寇,但总有草根穿越历史角逐,活出大智慧的。
他们在一起,经常探寻一些小路,比如哪些闹市中隐着僻静处居着哪位高人,即使对方穷困潦倒他们都愿意欣然往之,比如百年裁缝铺、王国维后人居所、千味书屋。
这男人总能先她一步,道出她心中持有的观念。她穿衣看不出品牌,因为她不需要靠高昂的品牌作为销金证明以此维系身价。她的风格是得体、舒适、有韵味和故事,最好这个故事和自己这段时间的心境相符。
心境是件神奇的东西,总随着时间和事件而变换。所以有时她在镜子面前,明明穿戴齐整,光鲜亮丽,却很不满意,偏要换身衣服。为此早早起床,缩短睡眠时长,也要找到那种“感觉”。
他们的风格那样相像,他永远都能理解她,相似到张斩看不清对面这个男人。
一个完全和自己相同的人,如果没有相似的经历做支撑,不就是个只会模仿自己的死物么?不,她要活人,不要一个没有灵魂、蹦不出任何水花的怪物!隧分手。
张泽民死后,她便更没了身份上的顾忌。
前两年,她找了个陷入人生低谷的破产青年,名唤解锦天。
当时解锦天家里老爸被双规,老妈公司面临破产清算,资金断裂,境外资产被家里亲戚使坏瓜分殆尽。在芝加哥读哲学的他不得不肆业,在阿美莉卡身兼数职,帮人遛狗、洗碗、做家教、带娃,赚些微薄的美金。
由于长相独特,又善于钻营,他通过导师和校友关系,找了份模特工作,又因为机缘巧合饰演了一部华裔新人导演制作的话剧男主。话剧内容和他本人的人生经历高度重合,讲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跌落凡尘,即使狼狈也要假作轻松,重振旗鼓,带领家族走向繁荣富强的励志故事。
由于形似神更似,他凭借这部作品被知名marketing大师挖掘去好莱坞,后又觉得自己没法融入好莱坞那种四点起床健身维持体态的平均员工作息,隧辞职转码。他花了一年时间自学市面上的计算机科学课程,几经周转,终于入职一家AI初创公司。
解锦天在他跌宕起伏的人生中始终保持臭屁气质,配上那张自命不凡的脸,吸引了当时灵魂塌陷、浑浑噩噩的张斩。
张斩是在话剧现场结识他的。当时的她在百无聊赖的话剧里瞧见这位华裔男主,就连话剧内容居然都这么充满中国本土特色,对这位男生印象深刻。
她最后离开片场,等到了捧着鲜花的解锦天,“女孩,你愿意做我女朋友么?”后来解锦天入职好莱坞,又跳槽AI初创公司那会,他们都保持着每月1-2次的见面频率。1年后,解锦天在公司里凭借传销口才把创始人的好兄弟干出走了,做到了二把手的交椅。
自此,张斩顿觉索然无味。二人再没联系。
可能解家生来运气好,又或是祖上积了功德,这公司1年内做大做强,如今张斩从做投资的朋友们口中得知,光解锦天一人就值2亿美金的身价了。虽然是万千企业中不算起眼的一朵,但成绩已然相当不错。
我边听边总结她的情史。她交情人,需要满足以下条件:要能让她在日常生活中学东西,比如某项爱好、技能,或者契合她当前某种独特的心境。前者更像搭子,对胃口就顺便来一炮,后者则更让她动心。
真是恶劣,她喜欢收集某个人的某段最宝贵、最有精气神和生命力的时间。
这次她看中我想必也是如此,破碎忧伤硬朗性感,觉得我这衰小子衰到极致也是一种生命力,很有趣。
一个中国名校的天之骄子,下落凡尘,浸淫在这种特殊的制度和文化下,我会怎么对待生活和人生呢?张斩肯定很好奇,因为三年前她自己经历过相似的际遇,她想看不同的答卷。如果我最后不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那就当她看走了眼,以后也没有保持联系的必要。
“我们都是舞台上的小丑,就你是观众。”我听话听音,挪揄道。我天生狗狗眼,也曾揽镜自照,望进去,好像谁都欠我一生一世,全都是负心汉、薄情郎。
“我不是观众,我是......评卷人。”张斩的琉璃蓝连衣裙被我甩水甩得湿哒哒,黑发贴在裸露的脊背,她伸了个懒腰,丹凤眼望向我。
我被张斩这朵生命的风格吸引了。
我像是挖掘到了一个热烈版本的自己。新奇之余,期待每次和她见面,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
靠近她,就像是靠近了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和我那样贴近,却又那样不同。
这个自己冷血、强势、淡漠,比我经历过更多的风霜冷暖,也比我见识过更多的云卷云舒。
我享受这种被支配的感觉。被强者支配的感觉让我格外有安全感。
只要她强。她强,她的支配在我的逻辑范围内可理解。那我将欣然地把自己的主动权转交给她。
荣幸之至,我的维纳斯。如果,我能被她完全掌控呢?
计划肯定是没按照张斩原定计划进行的,但这并不妨碍张斩把我吃干抹尽。
我真的要说一句经验之谈,男孩子们,好好练一下身体的柔韧性,不然有些姿势根本做不出来,得失去多少人生趣味啊!
晚上我俩分别洗漱好,在秋千那里乘凉。老板包吃包住就是好,我不仅蹭到了低油少脂高蛋白的饭菜,怒炫了几只帝王蟹,还能分到一个带圆形书桌的卧房。虽然和我家里的房间差不多大,但这可是P市市中心啊!穿过这片地,开车十多分钟就能到达我们单位。
舒爽的生活让我一度忘记了包养的实质,开始在卧房的书桌上打开电脑捣鼓新项目。这个项目策划案是我工作之余突发奇想做的,为防止被偷,并没有上报。我身心舒畅,文思泉涌。
二十二点到了,我赶紧熄灯歇下了。从窗外瞄到张斩的房间还亮堂,我在这细微的亮光和院里的蝉鸣声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