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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围堵 “欺辱我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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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子逸自打那次欧洲七日游,便对他这位同桌伟岸英勇的形象深感拜服,顺带着对平时总来找徐语柔说话的程让很是不耐。
“同学,我能借给你一支笔么?我新买的,小马宝莉限量版。”程让捧着一袋子限量版铅笔橡皮,鬼鬼祟祟凑过来,像个兜售大烟的贩子。这小孩长相喜庆,平日即使双手捧着一打垃圾,都有爱心泛滥的家长们称赞像是在捧金元宝。
“谢谢程让,我要碧琪和苹果嘉儿!”徐语柔不客气,在满目琳琅里挑了自己最喜欢的俩角色,又拿出上周末去马达加斯加拍的日落亲签,回馈给了程让,“呐,这个借给你。”
“谢谢你,我刚好想找人借呢,你就送来了。”程让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接了过来。
“喂喂,那是我同桌,你就没有同桌吗?”一旁的檀子逸冷冰冰地竖眉抱臂。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呢,”程让也不恼,伸手弹了弹自己的肚子,徐徐道,“你是不是羡慕她?那我也借给你一些?你要加鲁斯还是穗龙?”
檀子逸本来想随便找点茬,正想挖苦程让这个年龄还看小马宝莉真幼稚,转念一想徐语柔也喜欢看,顿时憋得无话可说,哼了一声,计上心头。他走出教室,用电话手表拨通了他家私人保镖队长的号码,“喂,东哥吗?我在学校受委屈了,你帮我堵个人呗?不怎么样,吓吓他就行了。”
我提着一篮子猕猴桃,来市中心医院看望张梵。张梵目前毕竟是我的下属,还在执行公务途中受伤,我无论如何也得过来表达组织的关怀,并拍照留念,以便后续向直系领导程超好好推卸一下自己的责任。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打下去的力道本不至于让张梵在医院躺尸这么久。那个驻地记者倒是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又或是早已醒了,但是出不来。
我心中有些无以名状的悲凉,渺小的正义兀自发光,却总要被我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玩意掐灭。我希望他们二人都能好好活着,又打心里希望眼镜厂的事情能败露,但千万别败露在我手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憎恨自己的焦灼。
工作上也丝毫不顺利。我手下现在就只有张梵和王伦,我就像是个没有悟空和悟净、低配版西天取经的唐僧,好不容易有个能代步的白龙马,还被我亲自打残了腿,只剩下个整天念经诵佛不干活、被供着都嫌累的祖宗王八戒。
我就在被现实捶打得蝇营狗苟的日常里,在沉冤无从昭雪、正义仍旧缺席的事实中,辗转反侧、左右摇摆。我陷入了一种虚妄的情绪里,兀自凋零、枯萎。
我暗自叹气,敲了敲房门,开门进去,随手虚掩上了门。
张梵果不其然早已生龙活虎。他剃光了头,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见来人是我,又连忙期期艾艾地躺下,“哎哟,闹鬼,领导,您咋有俩啊?”
我没理会他的找补,径自放下果篮,拉来椅子坐下,颇有要促膝长谈的意思。他瞄了我一眼,有些尴尬:“我错啦,我不该自己爬这么高的架子,瞧,不听领导指挥,这不就摔了吗?”
“你那天说的老张是赵总的上一任,张泽民?”根据我上下一番打点才调来的人事档案记载,赵总是之前这单位的董事长,三年前由上面调任,调任原因是原董事长张泽民胃癌病逝。
“怎么,李总管有何高见?”张斩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手提包丢一边,把病房四周都扫了一遍,拿起我果篮里的猕猴桃,胡乱剥着吃了。
“张顾问好。我只是在和下属剖析一下他的心理状态,免得以后影响大家的工作。我不太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慌不忙,直视她的眼睛。
张梵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剑拔张弩的意味,连忙起身收了神通,端正坐了起来,“欸欸诶,你们认识啊,大李,这我表姐。姐,这我现领导。”
“张泽民是家父,三年前病逝。”张斩一句话,两个箭头已经在我心中的关系户导图里添上了。看来这趟没白来,赚到了有效信息,好事。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节哀节哀。”我一脸叹英雄早逝的读书人扼腕之态,眯了眯眼,等待他俩的后话。
显然,这俩人在这等我呢。张梵在眼镜厂故意逼急我,在被我打晕之前还不忘抛个锚,暗示我张泽民的死不简单。
“我弟弟年轻气盛,平时未免淘气,劳烦李总管平时多关照关照,别让他总和那王伦胡闹,做事不知轻重。”张斩像个邻家姐姐一样把张梵的工作和生活上的毛病罗列出来,通通数落了一遍,譬如空腹喝酒、给领导当司机一脚急刹车把后排领导卡座位里了、把紫菜饼误认成茶饼泡了,诸多种种......我看了看时间,望向病房门外,过道上皆是忙碌的医护人员。
好不容易把我引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废话。真话往往藏在废话里。
我听明白了,但并不想懂。为什么是我呢?我一个平常而普通的青年,想来一个大领导死因存疑,也不该是我能介入的吧?为什么要告知我这些?我感到难以呼吸。
我不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兵么。是你们所有人都不甚在乎的蝼蚁。我在这个位置,也只是因为有人想让我在这个位置。我工作不顺,因为无人可用,可用之人不在我麾下;我的正义无法宣扬,因为我得罪不起你们任何一方。
就算是到现在,我也看不清,看不清面前是敌是友,是人是鬼。魑魅魍魉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蝼蚁哪知道这是一场哪些人和哪些人的斗争。
无趣,了无生趣。
张斩扯了十多分钟的闲话,我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脸。当她终于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时,我赶紧打好招呼,抢先一步下楼,慌忙掩饰住心态的狼狈和老去。
我推开房门,走出科室,有人拦住了我。
是张斩的秘书金淼。
她面无表情地扫视我,给我递了一份合同。那是一份张斩自制的炮友协议,写明双方的包养与被包养关系,以及被包养人的权利和义务。合同声称,被包养人的权利是平步青云的事业和职场关系、每个月3万底薪、在她名下各个城市的豪宅居住权,她名下办理的vip消费地的使用权,绩效方面被包养人可以自由发挥,但包养人对此有最终解释权和裁量权。
被包养人的义务是在被包养期间保持身体清洁干净、健康无病,保持良好的体态和昂扬的精神面貌。在保证自己事业体面的同时尽可能随叫随到。被包养人在被包养期间不可额外找其他包养人。被包养人在被包养期间探听到的一切商业秘密不可移交后续其他包养人。否则,包养人将联合法律和信托程序收回包养期间被包养人一切包养所得。
我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还加了条备注,对于关系公开与否,包养人不会刻意公开,被包养人也请随意。
还挺人性化。都整成标准化流程了,这是吸取了多少经验教训啊?要是平时,我甚至有闲心去好奇她的前几任到底犯了什么事,让她踩过哪些坑,才需要把协议写得这么尽善尽美。但经过这个月的百般自我折磨,我的正义和良知已然枯萎,我幽默风趣的灵魂也即将出走远行。
“哈哈!她凭什么拿这些践踏我的尊严!”我把这份狼狈的证据尽数撕碎,我像是置身于他们这群大道中的一员,冷眼蔑视着我这等蝼蚁,恶狠狠地踩踏着蝼蚁的尊严。
“什么权利义务,欺辱我折损我,施舍我怜悯我,难道还要我感谢你们吗?”我在某个瞬间抛弃了人前的体面,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怪物。我心中成片野草蔓延,正午的烈日烧灼着干巴的土壤,烧不尽,我的懦弱,我的贪婪!
可只有无能、失权、贫穷的人才总是歇斯底里地嚷。我不能变成这样。
我得体面。我抑制住自己的枯萎,想跟秘书平和地说声“谢谢我知道了,辛苦你来这一趟。”这毕竟只是她的工作。我跟一个与引起我不安无关的人发泄什么呢?但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颓唐地干坐着,试图挑起嘴角来表达知悉和感谢。这个微笑应该很怪异吧,但我已经没精力管秘书眼里怎么看我了。
看着我激情撕碎了合同,秘书见怪不怪地从包里掏出十份备用版,统统递给我,“不客气,电子版发您邮箱了,请收悉。”
“......”我灰头土脸地跟秘书告别,秘书出于好心提醒我记得保持良好的精神风貌。我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回给她一张被富婆包养后充满爱意、烂漫的娇夫笑脸。
在医院的厕所里窝了许久,我才平复好心情,驱车前往豪美翠贵族小学。
可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也没看到程让的半截身影,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手指不安地弹着方向盘,乒乒乓乓打着节拍,十分钟了,我赶紧下车找人。
“今天我们一起走吧。”徐语柔正收拾书包,程让理所当然地凑过来,“反正咱住得也近。”豪美翠贵族小学的学生的住处普遍扎堆,集中在市里几个昂贵的楼盘。
“走走走。”徐语柔回味着刚才老师讲的奥数题,抬手催了催,没空搭理程让的小心思。程让满心欢喜地缀上了。
“程让是哪位?”
“你们有事?”程让小朋友双手拦在徐语柔面前,小腿瑟瑟发抖。徐语柔同学被程让同学硕大的身躯挡在背后,眼疾手快地拿手表拨打110,“喂,这里有人寻衅滋事,地址就是我现在的定位。”
俩小朋友恰好走在这个时间人少的那段路上,只见左边一群保镖西装革履,右边一群不知名混混拿着家里栽培绿植用的大铁铲,中间站着个潮汕口音的杀马特,正是檀子逸早上电话里头的东哥。
作为自家小少爷良好同桌关系的守护者,东哥挂了电话就奔往离家最近的理发店,点了份洗剪吹三件套,想着小檀少爷会给他报销,好生享受了一番大老板们理发的待遇,舒舒服服地弥补了入职以来由于只能剪标准板寸头没法追求个性化发型的遗憾。
他兴高采烈地找人换班,把今晚贴身保护檀擒的任务交给了亲弟弟东老二,面对东老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不去,你脑袋被猪拱了?”的疑虑,东哥夹着烟挥了挥手,“嗨,老板今晚去老地方,平时也不让我们跟进去,只能在外面守着。就一晚,多大点事。”
这事最后以警察迅速赶到前来救场,檀子逸背着书包来警局领人外加道歉作结。警局负责该案的警察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三个兔崽子通通臭骂一遍,只觉口干舌燥,我赶紧给被熊孩子熊到的警察同志递上水,他扫了我一眼,没说话,就着一次性杯子把水喝了。
夏夜,七点半,天空还亮堂,抬头还能望见零星的余晖。我载着这俩兔崽子回家,程让耸拉着脸,似乎倍受打击。徐语柔颇有些义愤填膺,一路上替程让恶狠狠地问候了檀子逸的祖宗十八代。
小朋友们的一天结束了,回家挨骂吃饭写作业,大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檀擒掸了掸烟灰,随手弹了弹自己圆滚滚的肚腩,走进了一家清吧。这地方二十年前是个垃圾站,什么丢人玩意都往这里扔。近几年市政改建,周围一圈都是热闹的文化街,自媒体网红博主来来往往,在嘈杂中隐着一处僻静地,便是这博物馆一样的清吧。大门口正中间的墙壁上挂着赤霄剑高仿,桌台错落有致,打眼望去,每个桌台旁边摆着不同的高仿宝贝,最打眼的有杜虎符、商鞅方升、鹿角立鹤、水晶壁。
檀擒坐到了商鞅方升那桌。一位穿黄粟留风衣的女子迈着先秦淑女步款款袭来,为他上茶。二人推杯换盏,白兰交接,情到浓处,引至别间,汗泪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