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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地缚灵 带我来的, ...
林警官铁青着脸,表情非常可怕。沉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几乎……全部。”
他说的全部想必不会是整栋男生宿舍楼的男生,毕竟每一层都有饮水机,没必要跑其它层去接水。那么这个“全部”,范围大概就限制在我们这层楼。
一层楼共二十七个房间,除特殊情况外每间住四人,喝下血水的人得有一百多号。
“怎么确定的?”想到前晚突兀出现在宿舍门口的四人份调查问卷,我迟疑道,“那份水质调查问卷是你们搞出来的?”
左右看监控一个一个数是不可能数清人数的。
果不其然林警官点头道:“对。我们请宿管协助调查,同学们只以为这是一份普通问卷。”
我略微思索,这林警官也是奇人一位,他不说诸如“血水被稀释,其浓度约等于0克每毫升”,而是说“送去检测过,水样没问题”。
谁信啊!
那样寡淡的浓度,能检测出什么!就算血液中携带病毒也查不出来好吧!
披着羊皮的狼警官惯会忽悠人!
不过我也理解,若他实话实说,兴许会造成人群恐慌。对会威胁自己性命的东西,人们向来是避之不及的。现在正是一生中最为关键的高中,非必要最好不要引起恐慌。
“其它的呢?你们还查到了什么?”我问。
林警官长叹一声,目光幽深地盯着我,叫我立刻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整个人别扭极了。
“你神通广大,听说过地缚灵吗?”
“地缚灵?”我重复了一遍。“你别说,我还真遇到过。”
当时年纪不大,时间大概是刚从野猪林里出来、淮郁拥有实体后不久,地点在医院。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到了地缚灵。当时妈妈不小心扭伤脚踝,我跟苏意陪妈妈去医院检查、包扎。那天医院人格外多,苏意陪妈妈等在诊室外,我则嫌无聊,跟父母打过招呼后就带着口罩四处转圈去了。
偶然来到一间病房外,靠门位置的病床边倚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老人家身边有一个壮实女人和一个壮实男人挽,或者说押着他的手臂,一个青年壮汉倒反天罡地坐在病床上。
听他们对对方的称呼,我了解到坐在病床上的是老汉的儿子,旁边一男一女分别是老汉的儿媳和老汉儿子的好兄弟。
两人努力地将老汉往地上压,他儿子也不住逼迫:“爸!给我跪下磕头!给我跪下磕头吧!”
我当即想闯进去制止这出闹剧,为人儿女,怎得这样对待父母!那位老人家听了该多伤心啊!
淮郁却从后圈着我的腰,动用武力阻止了我。
“阿淮,耐心看完。所听所见、所知所感,都未必是事情的本质。先入为主的态度会欺骗你的大脑,让你走到背离真相的轨道上。”
我不再挣扎,缩到墙角默默思考我看过的异闻故事。
“是……借寿吗?”我问。“我看到病房外面地板上放着面额不大的纸币,刚进医院时,大厅门口、停车场边都有钱。我走近仔细看了,不是□□,是真钱。可惜没法进去看看,不然就能搜搜看有没有纸人、借寿契、借寿烛了。”
“对,也不对。”淮郁说,“还有一种叫求寿。求寿与借寿是不同的。不过你看到的并非全然求寿,也非全然借寿。更准确的说法是,求寿失败,所以想起了借寿的法子。相比起来,借寿比求寿损功德,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种事没有定数。”
“求寿?”我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两者有什么区别?”
“求寿是向上天要,跪神、求天、许愿。代价是愿成需还,破财免灾或折损自己的福报。借寿却是向活人讨要,本质是转移。借寿成功,被借寿的人寿命相对缩短,而且他们往往不知情。比如若你拿了医院附近的钱财,就算借寿成功,以你的命补他人的命,苟活但阴德阳善有损。”
“但也有这样的情况——你自己看。”
我被淮郁拎着放到门边,病房门被他弄开一条小缝,监控也叫他遮了,没人会发现我鬼鬼祟祟地蹲在这里。
“爸!求你了!你就给我磕一个吧!我自愿把寿命借给你!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啊!妈走了,你也要走吗?带我来的就应该带我一起走啊!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算什么!我不想,我不想啊!爸!求你,算我求你……”
注视着屋内僵持的局面,我久久无声。
“是我误会了。”我说,“如果我贸然闯进去,会打扰他们要做的事。”
本以为是儿子欺老的恶劣事件,原来……竟是个无比温情的故事。
察觉到我的内心所想,淮郁主动解惑道:“这种情况非常特殊。如果借寿成功,借寿人功德不损,被借寿人孝义俱全,会有善报。”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他们求寿失败过的?”
“很简单,”淮郁说,“看到了吗,那边有个佛龛,下面小桌子上点着香烛,供着熄灭的长明灯。”话音一转,他摇了摇头:“这人活不久了。”
这时房中传出老人撕心裂肺的喊声:“我打你个不孝子!老头子一把年纪,要你年轻人的寿数作甚!早说不来医院不来医院在家养几天就好你不听!这药钱车钱挂号钱!贵得嘞!我院里头还有小鸡崽没喂,田里的豇豆都没人浇水,要死了哟!赶紧送我回喀!”
年轻人还压着老汉肩膀,老汉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朝儿子摆手:“你老汉肚皮饿了!出去买碗白粥!不要带肉的哈我吃不下去!等老头子喝碗粥,我磕头就是了嘛你这个东西!”
见老汉拖鞋,青年壮汉长舒一口气,招呼兄弟媳妇出门。
(其实刚开始他是想留下、打发媳妇去买粥的,但老汉死活不同意,说他们把自己当废人养。年轻人知道老人不服老,一直想做点事为家里减轻负担,不愿被人过度照顾。加上他的病前前后后拖了几年,硬是熬到晚期不得不去医院时才被儿子强拉着去做检查。)
(癌症不好治,癌症晚期尤甚。)
(住院费医药费化疗费掏空了儿子的口袋,儿媳闹着要跟他离婚。虽然小两口关起门来吵、不愿闹到老汉面前,但老人心细,敏锐地发现了儿子儿媳的异常。)
……
“你说他活不久,是不是因为他想……”我不敢把后半句话说出来,生怕一语成谶。
淮郁点头,拦在我身前。
“不要介入。”他警告道。
“我知道。”我苦笑,“我算什么东西?没道理介入别人的家事。”
“要走吗,还是你想送他一程?”淮郁问。
“我可以送吗?”
“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
他咬掉自己的舌尖,让我含在口中不要吞下。我的手指、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牵着我,划作一道穿堂风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那就送吧。”他说。
我在他脸上看不到怜悯,他似乎从未被人间温情打动过。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在我望向他时,他也望向我,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们亲眼目睹老汉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其它病友尚未入住。对他来说,这应该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吧。
他好像不识字,没念过什么书,可能如果不是儿子的带领,他连要怎么在医院挂号都弄不明白。这样一个老人,为了让儿子安心可以放下院里的小鸡崽、田里的豇豆,颤颤巍巍迈入雄伟的现代化的发达的陌生的城市。
也可以为了减轻儿子的负担毅然决然选择去死,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藏起药片,闭眼让死亡提前降临。
壮汉说的那句话非常触动我。带我来的,就应该带我走啊,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算什么呢?
父母不曾埋怨小时候的我淘气粘人需要花费很多心思照顾,爸爸为载我改装过他心爱的拉风红漆自行车;妈妈沉默地洗过小时候我沾了排泄物的裤子。
为人父母能做到,我这个、我们这个,我们这些当儿子、当女儿的,又如何做不到呢?
或许就是因为我们做得到、放不下;牵挂执念、花钱打点求神拜佛,所以才要先下手为强,非要先我们一步。
老汉打开瓶盖,我想趁淮郁不留神时打掉老汉手里的药。
我不是想救他,我是想救几十年之后的我的父母。
但淮郁预判了我。他将我的双手、连同我整个人用力禁锢怀中,掐着我的下巴,让我仔细看清这一切。
“是你非要来送他。你不看,他就什么也留不下了。你以后可能还会无数次面对生离死别,连陌生人的离去都接受不了,等你长大了,见过的知道的更多了,你要怎么办呢?你会撑不住吧,会抑郁多情地死掉吧。”
我看到了。
小瓶子里装的不是药片,那个味道……是他从家带来的农药。
从离家的那一刻起,他就为自己规划好了结局。他终究是舍不得的,所以他一拖再拖,直到儿子耗光家底,儿媳与儿子反目,他才决定选在今天迈入死亡。
看穿着打扮,再联想妈妈跟我讲的、外婆那个年代发生的事情……
他节俭、贫穷地苦了一辈子,终于迎来好时代,身子却垮了。而他这辈子最奢侈的时候,大概一是婴儿时期被母亲抱在怀中,二是妻子为他生育子女,三是现在愧疚地花光儿子的钱,却始终没有享乐,病痛就无情地降临了。
我看清楚了。
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边角还沾着泥。这种东西我小时候被养在外婆家时见过很多,被堆在房子与房子的缝隙里,无人在意。
老汗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弯腰捡起瓶子的呢?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农药灌进去的呢?
“淮郁,”我喊他,“你可以让我听一下他的心声吗?我想听。”
“不行。”
“你都不问我意愿就擅自读我脑海中的想法这么久了!我没要求你对我开放内心就已经够意思了!为什么让我听别人的心声都不愿意!我讨厌你!”
淮郁捂住我的嘴,语气有点凶:“闭嘴,把最后一句话收回去。”
我们现在都没有实体,他身上应是长出了很多手臂,跟鼻涕虫一样滑滑地缠在我身上,将我整个人捆缚起来。我以为他玩不起,却听他“嘘”了一声。
然后老汉的心声就传到了我耳朵里。
【唉你个糟老头子,早吃晚吃不好,非要花光儿子的钱以后吃!小孙女还在上学,现在租房那么贵,你一年到头种地有多少钱?每月三百的养老金根本不够孩子花!唉!打你个糟老头子!】
老汉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果然,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将带着无尽愧疚死去。
“所以我说了,叫你不要听。”淮郁说,“现在还讨厌我吗?”
我懒得理他。老汉把瓶子凑到嘴边时我又要挣扎,但是淮郁捆我太紧,任我拳打脚踢他都悉数压制。我们亲眼看着他喝下农药,像喝酒那么豪爽。
他的皱纹全缩到一块,长满老人斑的手扼住脖颈,去扣去抓,脸发红发灰,嘴唇变成乌色。
渐渐的渐渐的,他嘴角出现了许多白沫,他的身体撞上病床,缓慢下滑,分明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涣散了。
快来个人快来个人随便什么人都好快来个人啊他就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
他已经。死了。
“深呼吸,阿淮。”
淮郁放松了禁锢,却依然牢固地圈着我。他伸手捂住我的眼睛,轻叹一声:“怪我。我就……不该带你进来。”
“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我带着哭腔问。淮郁终于松开了我,他将我带到老汉身边,握着我的手,缓缓放到老汉圆睁的双眼上。
“为他阖眼吧。”淮郁轻声说。
他的手掌稳稳地落在我颤抖的手背上。
“好了,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睁眼。离开病房后他现出实体,将我背在背上。
“珍惜当下。”淮郁说,“我们的母亲还在那边。不愿意那样的事发生的话,就定时催他们做全身体检、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将来好好工作吧。”
*
“好在妈妈脚踝的扭伤并不严重,医生要求敷完药后再去复查一次。我就是在陪妈妈去复查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地缚灵。”
本文儿子逼老父亲跟自己磕头的情节灵感来自之前网上流传很广的热门事件 。
或许以“灵感”相称有些不尊重,抱歉,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希望感受过父爱母爱的都懂得感恩回报,从未在家庭中感到过温暖的大步往前,闯出自己的美好生活
希望天底下深爱子女的父母都健康平安,长寿喜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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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地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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