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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刺 ...

  •   刺眼的传送白光骤然炸开,意识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拖拽撕扯。

      眩晕感褪去的瞬间,霉腐潮湿的木屑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类似旧胭脂与腐朽织物的怪味。

      众人已经落在了枯骨戏院之内。

      头顶蒙着厚厚的积灰布幔,光线昏暗,只有戏台两侧挂着两盏蒙尘的红灯笼,火苗忽明忽暗,摇曳出一片昏红的光晕。脚下踩的是老旧开裂的木地板,每挪动一步,木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坍塌。

      偌大的戏院观众席落满灰尘,座椅东倒西歪,一排排向着戏台延伸过去。座位之上零零散散堆叠着发黑破碎的绸缎戏服,隐约能看见缝隙间露出来的惨白骨片。

      一同传送过来的一共九个人。

      乱葬林活下来的那三个新人刚落地,脸色瞬间就白了大半,上次副本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有散去,下意识就往一块儿靠拢。

      另外四名陌生玩家神色警惕,一睁眼便快速扫视四周,手纷纷按在腰间的武器或者道具袋上,都是经历过不少厮杀的老手,身上带着久经副本的戾气。

      系统提示浮现在所有人脑海。
      【副本:枯骨戏院】
      【通关条件:午夜戏散,存活到戏台大戏落幕。】
      【副本警告:不可鼓掌,不可喝彩,不可跟着台上哼唱。】

      三条警告规则简单直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午夜戏散?”张磊低声复述一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观众席,后颈泛起凉意,“那要是戏一直不结束呢。”

      没有人回答他。

      戏台的大红幕布紧紧合拢,布面上绣的凤凰纹样褪色发黑,边角残破,幕布之后,隐约传来叮叮咚咚,断断续续的胡琴声响,调子凄婉,咿咿呀呀,隔着厚重幕布悠悠飘出来。

      那乐声并不连贯,时而卡顿,时而走调,像是演奏的东西早已腐朽,还在勉强拉扯琴弦。

      四名外来的资深玩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先抱团,不要分散,高阶副本,落单等于送死。规则记牢,不许鼓掌喝彩哼唱,触犯不知道会触发什么。”

      这群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很快就完成了下意识的实力划分。

      时衡身姿挺拔,腰间短刃还在,虽然乱葬林受的内伤已经在医疗舱修复完毕,但周身杀伐气息十分明显,立刻被其他人视作队伍的主力。视线移到叶霭身上时,看见他面色苍白,长发散着,微微蹙着眉,手无意识抵在喉咙,一副被环境霉气呛得难受的模样,D级评级明晃晃挂在头顶。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外来玩家心里统一打上了“拖后腿新人”的标签。

      “那个D级的,你尽量跟紧大部队,别到处乱走,这里不是新手副本。”高个子男人随口叮嘱一句,语气算不上恶意,但满是对待弱者的告诫。

      小姑娘心里还记着乱葬林,想要开口替叶霭说句话,可转念一想,好像确实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辩解的事实,只能抿抿唇闭上嘴。

      叶霭只是淡淡颔首,没有辩解,又轻轻咳了两声,顺理成章接受了这份弱者定位。

      站在不远处的时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指尖微微蜷起,心里清楚,只要他不开口揭穿,所有人都会一直这么误会下去。他记得在中转站和叶霭的约定,绝境不袖手旁观,但不主动展露锋芒。

      可这个副本是高阶难度,比乱葬林凶险等级再上一截,戏台背后藏着什么怪物,规则还有多少隐藏陷阱,一概未知。

      胡琴声还在持续,幕布后面,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仿佛有人正在穿戴戏衣。

      “戏台后面最好不要贸然靠近。”时衡走上前,和那名高个子玩家简单对接,“先探查观众席,找找有没有线索,搞清楚‘戏散’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几人达成共识,小心翼翼分散开,在观众席之间缓慢走动,尽量远离那扇紧闭的大红幕布。

      座椅积灰很厚,很多座位上散落白骨,有的头骨朝着戏台,保持着端坐看戏的姿态,死寂可怖。

      其中一名资深玩家弯腰翻看座椅缝隙,刚扒开一团腐烂的绸缎,猛地往后一缩。

      “小心!座位上有东西!”

      只见那破碎绸缎底下,数根惨白手指从木板缝隙钻了出来,指甲漆黑,疯狂抓挠空气,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脱离座椅的束缚,只能困在原地徒劳挣扎。

      众人连忙后撤。

      “这些是死去的观众?”张磊头皮发麻。

      “副本遗留的怨体,被束缚在座位上,离开座椅就会彻底活化。”时衡快速判断,“不要触碰座椅,不要坐下来。”

      大家都绷紧神经,绕开那些不断抓挠的座位继续探查。

      叶霭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走得很慢,看上去体力不支,时不时要扶一下侧边的椅背。但只有时衡留意到,每一次队伍快要踏入地面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淡黑色阴气纹路时,叶霭便会不动声色地稍微偏移脚步,潜移默化带动整个队伍的行进路线,避开那些踏上去就会触发诅咒的死域。

      依旧做得极为隐蔽,混在人群的脚步声里,几乎无迹可寻。

      外来玩家毫无察觉,只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有踩中陷阱。

      就在这时,戏台之上,胡琴声骤然一顿。

      咿咿呀呀的弦乐戛然而止。

      整片戏院瞬间死寂。

      下一秒,锣鼓“咚”的一声敲响。

      大红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

      昏红灯笼的光芒倾泻到戏台中央。

      台上立着一道伶人身影。

      一身艳红戏袍,珠翠满头,脸面涂着厚重惨白的戏妆,丹砂勾出眼尾,可整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惨白的油彩。

      它水袖轻扬,缓缓抬了起来。

      大戏,开演了。锣鼓余音在空旷戏院来回震荡,嗡嗡不绝。

      大红幕布彻底向两侧滑开,落在戏台边缘积满灰尘的台基上。

      那道红衣伶人静静立在戏台正中,一身艳红戏袍被戏院穿堂而过的阴风掀得微微浮动,满头珠钗叮铃轻响,可那张涂满白油彩的脸上空空荡荡,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唇,平滑得如同一张打磨过的假面。

      台下九名玩家尽数屏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系统提示再次在脑海刷新,追加一行冰冷警告:【大戏已开场,所有存活者必须留在观众席区域观戏,擅自离场者,将被戏中亡魂索命。严禁鼓掌、喝彩、哼唱,违者即刻触发惩戒。】

      “不能走,还必须得看。”张磊牙齿隐隐打颤,压低声音,“这什么离谱规则,既要我们看,又不许有半点看戏的反应。”

      三个乱葬林过来的新人紧紧靠在一起,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方才座椅缝隙里伸出的漆黑手指还历历在目,此刻被迫留在这片满是枯骨怨魂的观众席,每一秒都是煎熬。

      另外四名资深玩家迅速分散站位,背靠背,目光死死盯住台上的红衣伶人,手始终按在自己的武器与道具袋上。高个子男人眉头紧锁,飞快扫视周遭环境,试图寻找可以利用的破绽。

      时衡站在人群偏左的位置,短刃已经悄悄出鞘半寸。医疗舱修复好了他身上的旧伤,但面对这种完全未知的高阶副本,他也不敢有半分托大。他视线飞快扫过戏台、两侧阁楼、戏院出入口——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后门通道,此刻已经被一层厚重漆黑的雾气封死,出路被副本锁死。

      想要离开,只能等到“午夜戏散”。

      队伍后方,叶霭斜靠着一根老旧的立柱。

      地下与戏院之中的阴寒两股叠加,不断侵蚀他的躯体,他垂着头,指尖抵在唇前,一声压抑的咳嗽闷在掌心里,肩头轻轻发抖。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神情,远远望过去,一副被此地阴气侵扰得快要撑不住的模样。

      依旧是那副人人眼中弱不禁风的D级新人模样。

      只有时衡一直分出一小部分心神留意着他。他看见叶霭抬眼,目光淡淡落向戏台中央那名无面伶人。

      台上的伶人扬起水袖。

      凄婉悲凉的戏腔凭空响起,没有张嘴,声音却灌满整座戏院。不是现实里听得懂的词句,是模糊婉转的哀鸣,缠缠绕绕,往人的耳朵里钻,仿佛要顺着听觉钻进魂魄深处,引诱着人下意识跟着调子轻轻哼唱。

      这就是副本的陷阱。

      无形的蛊惑,无声诱导玩家触犯禁令。

      有个资历尚浅的外来玩家眼神微微恍惚,嘴唇无意识动了动,险些就要跟着哼出声。站在他身旁的同伴眼疾手快,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那人浑身一个哆嗦,猛地回过神,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别被声音影响!守住心神!”高个子男人低声提醒所有人。

      戏腔悠悠不绝,台上红衣伶人水袖翻飞,踏出婉转的台步。戏台木地板随着它的舞步发出沉闷的声响,它明明脚下没有用力,台面上却一点点滴落暗红如同胭脂的液体,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渗。

      观众席那些堆满白骨的座椅开始躁动。

      座椅缝隙里,更多漆黑枯瘦的手指伸出来,疯狂抓挠空气,白骨头颅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戏台方向,像是沉浸在这场演出之中。

      一旦有人做出喝彩鼓掌的举动,这些被困住的亡魂就会瞬间挣脱束缚扑杀过来。

      时衡一边抵抗着戏腔带来的精神蛊惑,一边飞快观察四周。戏院分为下层观众席,还有二楼环绕一圈的阁楼雅座,阁楼栏杆腐朽破损,黑暗之中,隐约能看见一道道黑影伏在栏杆之后,默默往下注视着台下众人。

      二楼还有东西。

      “二楼阁楼有东西。”时衡压低声音传递给身边几人,“暂时不要试图上去,不清楚是什么。”

      就在这时。

      戏台之上,无面伶人舞步骤然一转,宽大的水袖直直朝着台下人群的方向挥扫过来!

      不是实体攻击,是一股铺天盖地的迷幻黑雾,顺着戏台席卷而下。黑雾所过之处,灰尘漫天飞舞,吸入一点,人的神智就会开始昏沉,产生幻觉。

      前排两名外来玩家立刻掏出防御符咒,火光一闪,一道薄薄的火墙横挡在身前,灼烧着扑面而来的黑雾。符咒燃烧速度极快,火苗滋滋作响,不过数秒,一张珍贵的道具就消耗殆尽。

      “这黑雾耗道具太快,扛不住几轮!”一名玩家急声说道。

      黑雾弥漫开来,一部分避开火墙,向着队伍后方绕去,直扑靠在立柱边上的叶霭。

      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戏台与前排火墙,没有人顾得上这个体弱的新人。就连那三个新人也只在心里面揪了一把,想着这下叶霭要遭殃。

      时衡心里一紧,正要迈步冲过去支援。

      却见被黑雾笼罩的位置,那团滚滚涌过去的迷幻黑雾,在距离叶霭半米开外,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壁垒,骤然停滞。黑雾翻涌、扭曲,无论如何往前冲撞,都再也靠近不了分毫,最后如同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流散开。

      叶霭依旧扶着柱子,微微弯着腰咳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遭被黑雾笼罩的其他人都觉得头脑发晕,唯独他站在黑雾漩涡中心附近,不受半点迷幻侵扰。

      这一幕,又一次完完整整落进时衡眼底。

      旁人被黑雾扰得视线模糊,头昏脑胀,根本没有捕捉到这诡异的细节。

      时衡脚步顿住,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可每一次亲眼看见,心底依旧会泛起波澜。这份力量藏在那副多病易碎的躯壳里面,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一同拖进更深的谜团。

      黑雾渐渐退回到戏台前方,火墙符咒燃尽,化为一堆飞灰。

      一轮攻势暂时停下。

      台上无面伶人的动作并未停歇,戏腔调子陡然一变,从凄哀转为激昂。

      二楼阁楼的黑影开始躁动,栏杆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响。

      系统提示再次跳动:【折子戏第一折:红殇,尚未落幕。禁止任何形式的打断。】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被动硬扛完这一折戏,不能进攻,不能破坏戏台,硬熬时间。

      可被动挨打,道具总会耗尽。

      外来玩家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高阶副本的残酷在此刻展露无遗。

      张磊小声发问:“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着吗?总该有线索,总该有办法推动戏散吧?”

      “线索大概率在二楼雅座。”时衡目光望向那一圈昏暗的阁楼,“但现在大戏正在上演,贸然登上阁楼,极有可能触发‘擅自离场’的惩戒。我们得等第一折戏的间隙。”

      唱戏会有歇场。那或许就是唯一可以行动的窗口。

      戏台之上,珠钗摇晃,红衣伶人旋身飞转,宽大的戏袍铺开如盛放的血色花朵。地面滴落的暗红液体越来越多,顺着台沿不断滴落在地,在戏台下方积出小小的水洼。

      观众席上那些白骨观众躁动得越发厉害,不少白骨已经半幅身子从座椅里挣出来,白骨关节咔咔作响,距离彻底挣脱束缚只差一线。

      全场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时衡余光再度扫向后方的叶霭。

      少年依旧安安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承受着阴寒对身体的折磨,不动声色挡掉袭向自己的危机,不抢风头,不出一言。

      可时衡心里清楚,倘若接下来局面彻底崩盘,全队所有人的性命,说不定最后还要依仗这位人人都以为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戏腔还在戏院里面盘旋回荡,第一折红殇,还没有唱完。枯骨戏院的凶险,仅仅只是刚刚拉开序幕。戏腔盘旋在戏院穹顶,凄厉又激昂,每一个转调都像细针扎进人的精神。

      前排玩家的额头全都渗满冷汗,抵抗精神蛊惑远比抵挡物理攻击更加消耗心神。有人已经取出凝神香,细小的青烟缓缓升腾,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志,可香烛燃烧得飞快,存量经不起长久消耗。

      台上无面伶人旋身水袖再挥,这一回不再是大范围的迷幻黑雾。

      戏台下方积起的暗红水洼猛地翻涌,数道纤细如蛇的血色丝绦破水而出,如同活物,蜿蜒着掠过半空,朝着台下分散的玩家分别缠去。

      “小心!”时衡低喝一声,短刃出鞘,寒光闪过,一刀劈断直奔自己而来的那根丝绦。

      丝绦被斩开的地方溅出腥臭的暗红色浆液,落在木地板上,木板立刻被腐蚀出点点黑斑。

      其余几根丝绦四散出击,现场顿时乱了一瞬。外来的高个子玩家甩出铜制护身圆牌,圆牌旋转飞出,撞飞扑向一名女玩家的丝绦;另一边,张磊慌忙掏出一张防御符纸仓促点燃,火光挡在身前,符纸遇着血色丝绦,瞬间滋滋冒烟,大半张直接烧毁。

      资源正在飞速损耗。

      有一根漏网的血色丝绦绕开人群,贴着立柱阴影,悄无声息溜向队伍末尾的叶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缠斗牵制,没有人留意到这一道偷袭。

      丝绦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缠上叶霭的脖颈。

      就在距离他衣料寸许的位置,那根血色丝绦骤然僵住。像是撞上看不见的坚壁,整条丝绦剧烈扭曲挣扎,表层的血色飞快褪成灰败,转瞬之间,便如同枯草一般寸寸崩碎,散落在地化为一滩冷灰。

      叶霭垂着眼,手掌依旧虚虚捂在唇边,肩头轻轻起伏,又是一声压抑的咳嗽,仿佛只是被周遭的阴冷空气刺激到。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一幕依旧只有时衡捕捉到。

      他刚劈碎另一道丝绦,眼角余光恰好扫过立柱后方发生的一切。握刀的手腕微微一顿,心底那份复杂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他已经渐渐习惯。每一次致命危机落向叶霭,都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无声消解。可叶霭的身体是真的在承受代价,戏院四处弥漫的阴寒气不断啃噬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眼底所有情绪。

      血色丝绦一波攻势过后,尽数缩回戏台的水洼之中。

      台上无面伶人停下舞步,珠钗摇晃,安静伫立。戏腔也随之缓缓低落下去。

      锣鼓轻响两声,渐渐停歇。

      【折子戏第一折·红殇,落幕。进入短暂歇场。禁止离开观众席区域。】

      系统提示弹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垮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席卷上来。但没有人敢彻底放松,“禁止离开观众席”这条铁律还悬在头顶,谁也不敢贸然踏出脚下这片范围。

      二楼阁楼上面的黑影,在歇场之时开始来回走动,靴底踩在腐朽木板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咚咚脚步声。那些东西没有跳下来,就在栏杆之后,默默俯视着台下活着的玩家。

      “歇场时间不会太长。”高个子男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说道,“趁这个间隙,我们得想办法。道具耗得太狠,下一折戏再来一轮攻击,我们撑不住。”

      “线索大概率就在二楼雅座。”时衡抬眼望向黑漆漆的阁楼,“可规则写不能擅自离场。我们站在观众席,雅座属于戏院另一处区域,跨过去就是违规。”

      众人陷入沉默。

      好不容易等到歇场窗口,却被规则死死困住。

      张磊皱紧眉头:“难道就只能坐在这里耗到午夜?万一午夜永远不到呢?副本完全可以把时间无限拉长。”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阴冷穿堂风扫过整个戏院,吹得布幔哗哗作响。地上那些白骨座椅,在歇场之后反而安静下来,漆黑的手指缩回木板缝隙,不再挣扎躁动,仿佛方才的狂暴从未发生。

      叶霭慢慢从立柱旁边挪开,脚步很轻,沿着观众席的后侧缓慢行走。他走得摇摇晃晃,看上去像是身体难受想要找地方靠一靠,沿着观众席的边界来回观望。

      他的视线掠过地板上一道道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蜿蜒向上,正是通往二楼阁楼的路径,一旦踩上去,就判定为离场。

      时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隐隐明白,叶霭在找漏洞。

      不是硬闯阁楼,而是在找观众席边界的模糊地带——副本规则很多时候都存在灰色缝隙。

      几个外来玩家只顾着互相商议对策,根本没有留意叶霭的举动,依旧把他当成一个自顾艰难撑着的弱者。

      “会不会有道具可以暂时屏蔽离场判定?”另一名资深玩家开口,翻看自己背包里储存的各类稀奇物件。

      “我这里没有。”
      “我也没有。”

      大家相继摇头,这类特殊功能性道具本就十分稀有。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叶霭停在了靠近右侧的一根老旧廊柱边上。

      廊柱底部,观众席的地砖有一块破损翘边,地砖裂缝向外延伸一小截,裂缝另一边,恰好挨着阁楼楼梯的第一级台阶。那一小块碎裂地砖,一半属于观众席,一半模糊接壤楼梯。

      规则划定的边界在这里出现了重叠的模糊点。

      叶霭低头盯着那处裂缝看了片刻,微微侧过头,目光远远看向时衡。

      没有手势,没有说话,仅仅是一道眼神,飞快地落过去,随即收回。

      又是隐晦的提示。

      时衡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结束和旁人的交谈,装作随意踱步,慢慢朝着那根廊柱靠近。

      “发现什么了?”高个子看见他走动,低声询问。

      “看看这边墙体结构。”时衡随口搪塞过去。

      走到廊柱之侧,他低头看向地面那块开裂翘起的地砖。

      地砖裂痕交错,边界暧昧不清。

      踩在这一块碎砖之上,算不算离开观众席?是赌局,也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二楼阁楼的咚咚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楼上的存在似乎也察觉到台下玩家在寻找破绽,栏杆处探出几道黑乎乎的头颅轮廓,沉默地向下凝视。

      歇场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戏台方向,隐约又传来琴弦拨动的细碎声响。

      第二折戏,快要开场了。琴弦细碎的嗡鸣从戏台后方渗出来,像是乐师正在调试弦索,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尖上。歇场的窗口期正在飞速收缩,留给他们试探的时间已经不多。

      时衡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块翘裂的地砖上。

      半块砖还嵌在观众席的地面里,另一半裂痕向外蔓延,几乎贴上阁楼楼梯的第一阶石阶。副本规则判定区域很多时候依靠实体地形划分,这里就是唯一的灰色地带。可终究只是推测,一旦判断失误,“擅自离场”的惩戒会瞬间降临,谁也不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杀身之祸。

      他抬眼,余光斜向后边。

      叶霭还站在几步之外,半张脸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指尖抵着唇角,又闷着咳了一声,长发散乱垂落,依旧是那副被阴气耗得体力不支的模样。只有那双眼,隔着朦胧昏红的灯笼微光,平静地望过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把抉择的重量完完全全交到时衡手上。

      依旧不愿站到台前。

      时衡心里了然。叶霭看得出来这里是突破口,却不会由他自己踏上去试错。若是成功,功劳归于带队的时衡;若是赌输触发惩戒,死的也是时衡,叶霭最多只在暗处出手兜底,依旧可以保全自己不暴露。

      理智上时衡理解这份谨慎,心底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我来试。”时衡压低声音,对着围过来的几人说道,“我踩这块碎砖,观察系统会不会弹出惩戒提示。没有异常,我们再想办法借着这个缺口往阁楼试探。一旦我出现异样,你们立刻后撤远离这里。”

      “太冒险了。”张磊捏紧手心,“万一判定算离场……”

      “没有别的选择。”时衡握了握手中短刃,做好遭遇袭击的准备,“下一折戏马上开演,再找不到线索耗下去,我们只会被慢慢磨死。”

      众人不再劝阻,纷纷向后退开半步,神经紧绷,目光死死盯住时衡脚下。

      二楼阁楼之上,咚咚的踱步声骤然停下。那些伏在栏杆后的黑影,全部将视线聚焦在时衡身上,无声窥伺。

      时衡缓缓抬起脚,鞋尖轻轻落在那块翘起来的碎裂地砖之上。

      一秒,两秒。

      所有人屏住呼吸。

      脑海之中预想之中的惩戒警告并没有弹出来。

      【未离开观众席有效区域。】

      一行淡淡的系统小字悄然浮现。

      赌对了。

      地砖裂痕重叠的位置,属于规则的盲区。

      “可行。”时衡低声吐出两个字,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可危机并没有解除,“但仅仅只是站在这里,还不能踏上楼梯石阶,石阶明确属于阁楼区域,踏上去就会违规。”

      地砖只给了他们一个观察阁楼内部的窗口,不是畅通无阻的通路。

      阁楼栏杆腐朽破败,隔着一段距离,光线昏暗,只能看见重重叠叠晃动的黑影,看不清雅座里面摆放的物件与线索。想要拿到东西,人过不去。

      “看得见摸不着。”一名外来玩家咬牙,“难道我们就只能远远看着?”

      戏台那边琴弦响动越来越清晰,锣鼓隐隐传来轻叩,第二折戏的开场近在眼前。留给他们的间隙所剩无几。

      叶霭缓缓走过来,脚步迟缓,仿佛只是撑不住阴冷,想要靠近廊柱借力。他的视线越过残破栏杆,落向阁楼其中一间雅座。

      雅座桌案上,平放着一卷泛黄的戏本。

      那就是副本关键线索。整出枯骨戏院所有的戏文、戏散的条件,全部写在那本戏本之上。

      可戏本摆在阁楼地板以内,受离场规则保护,活人不能踏入。

      叶霭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可以动用力量隔空把戏本摄过来。可那样的动静太大,能量波动会被在场好几名资深玩家感知。一次两次可以归于道具,这般明目张胆隔空取物,他的底牌再也藏不住,中转站里的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选这条路。

      时衡也看见了那卷摆在桌案上的泛黄纸册:“线索就在那本戏本,拿不到手一切都是空谈。有没有远程道具?飞钩、傀儡之类,可以不用人过去把东西勾回来。”

      几名玩家慌忙翻检背包。

      “我有飞爪钩,但是射程不够,还差一截距离。”
      “我的傀儡人偶损耗严重,上一场副本已经坏了大半。”

      接连的坏消息,气氛再度沉下去。

      戏台之上,锣鼓猛地一声重槌!

      咚——!

      歇场结束。

      大红戏台之上,原本静立的无面红衣伶人再度抬起水袖。凄婉诡谲的戏腔又一次缓缓升腾而起,灌满整座戏院。

      【折子戏第二折:怨灯,开演。恪守规则,禁止鼓掌、喝彩、哼唱,禁止离开观众席。】

      系统提示刷新的刹那,二楼阁楼的黑影齐齐躁动起来。

      栏杆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断裂声响,一道道漆黑枯瘦的身影扒住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来,头颅向下低垂,密密麻麻俯视台下的玩家。戏台两侧的红灯笼火光骤然暴涨,变成粘稠的血红色,将整片戏院染得一片猩红。

      这一折的攻击,不再是远程的黑雾与血色丝绦。

      阁楼之上,无数盏小小的纸灯被那些黑影一盏盏点亮,纸灯幽幽飘起,脱离阁楼,如同成群浮游的鬼火,晃晃悠悠朝着观众席人群飘落下来。

      纸灯灯罩上面画着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谱,灯芯燃烧,落下点点滚烫的黑灰,黑灰落在木地板上,立刻腐蚀出滋滋冒烟的小洞。

      “躲开!不要被灯火烧到!”时衡高声提醒,短刃挥舞,劈向迎面飞来的一盏纸灯。

      纸灯被刀刃劈碎的瞬间,并没有熄灭,反而炸开一团浓烈的迷魂烟气,四散飞开。吸入烟气的人,耳边就会响起蛊惑人心的戏调,嘴唇不受控制想要跟着哼唱。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凝神香飞快燃烧,符咒一张张被点燃消耗。新人慌慌张张躲闪飘落的鬼灯,手忙脚乱;外来资深玩家背靠背防御,可鬼灯数量太多,四面八方源源不断从阁楼涌出来,根本斩不完。

      一盏鬼灯绕开混战的人群,脱离大部队的交战范围,兜兜转转,直直朝着后方的叶霭飞扑过去。灯面惨白脸谱在猩红光线之下显得格外狰狞,灯焰跳动,眼看就要贴到他的肩头。

      依旧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一处偷袭,所有人都疲于应付铺天盖地的纸灯潮。

      那盏鬼灯距离叶霭咫尺之遥时,灯火猛地向内一缩,像是被寒冰扑灭,整张纸灯迅速焦黑蜷曲,化作一堆碎纸屑轻飘飘落在地上。

      又是无声无息的消解。

      叶霭依旧扶着廊柱,胸膛起伏,咳嗽比之前更重了几分。每一次暗中挡下这些阴物,对他本就亏空的身体都会多添一分损耗,他下颌的血色褪得愈发干净,几乎泛出青色。

      这一幕,依旧落入时衡眼底。

      时衡一边挥刀打散袭来的鬼灯,心里却压着一团矛盾。他明白叶霭的顾虑,可照这样消耗下去,就算叶霭精神力量无穷无尽,他这具肉身迟早会先垮掉。

      而阁楼雅座之上,那卷泛黄戏本,还静静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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