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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二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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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戏刚刚开始,漫天鬼灯还在不断飘落,枯骨戏院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
墙壁上面攀爬的数道黑影,已经借着纸灯的掩护,手脚并用地沿着木梁向下游走。漆黑指甲刮过腐朽木面,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木屑簌簌往下掉。它们不急于扑杀,悬在半空中伺机而动,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只等着玩家露出破绽,便会一拥而上撕碎活人的躯体。
时衡握紧短刃,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符咒一张张消耗,凝神香的青烟越来越微弱,全队的物资已经快要见底。再这样被动防守耗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被活活磨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二楼雅座那卷泛黄戏本上。那是唯一的通关钥匙,可阁楼属于规则禁区,人一旦踏上去就会触发致命惩戒。
脑中电光一闪,他想起那块裂在边界上的碎地砖。
“绳索!谁有高强度绳索!”时衡抬高声音,压过满场纷乱的响动,“站在碎砖盲区投掷钩锁,人不踏上阁楼石阶,只把戏本勾过来!不算离开观众席!”
“我有!”一名外来玩家慌忙翻找背包,掏出一卷黝黑结实的攀援绳,绳头焊着沉重锋利的金属弯钩。
希望骤然升起,可危险也随之而来。
那块碎裂地砖位置突出,毫无遮挡,站上去就会成为全场所有阴物集火的靶子。
“我来。”
时衡没有半分迟疑,攥紧短刃快步上前,脚掌稳稳踩在那块翘裂的地砖之上。系统没有弹出惩戒警告,规则的盲区果然生效。
阴冷的穿堂风从阁楼扑面而来,半墙之上的黑影瞬间锁定了他,四肢发力,飞快朝着他的位置攀爬逼近。
“所有人掩护我!”
时衡接过绳索,手臂蓄力一挥,带钩的绳索呼啸划破猩红的空气,铁钩直奔雅座桌案上的戏本飞过去。
眼看着钩尖就要勾住戏本卷边,阁楼之中骤然涌出一股厚重阴冷的禁制力量,狠狠撞在铁钩之上。
哐——!
金属钩锁被狠狠弹开,重重撞在木柱上弹回,第一次尝试宣告失败。
“再来!”
时衡收回绳索,准备第二次投掷。
半墙上的黑影已经近在咫尺,漆黑泛着黑气的利爪直劈他后心。下方同伴立刻引燃数道火符,冲天的火光炸开,勉强逼退黑影片刻。
戏台之上的无面伶人仿佛察觉到玩家的意图,戏腔陡然拔高到刺耳的地步。漫天飞舞的鬼灯舍弃其余玩家,铺天盖地全部朝着时衡所在的方位蜂拥汇聚。
全部杀局一瞬间压向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灼热的黑灰不断落在他的衣料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破洞,四面八方全是扑杀而来的纸灯与阴邪,时衡腹背受敌,一边挥刀劈碎袭来的鬼灯,一边还要操控钩锁,根本分身乏术。第二次甩出的钩锁,再度被阁楼的禁制阴力弹回。
常规手段,完全破不开副本的守护。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时衡头顶。半墙黑影冲破火光阻隔,利爪撕破空气,直取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
廊柱阴影里的叶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没有刺眼强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异象,一股沉厚无边的威压悄无声息漫溢开来。
瞬息之间。
漫天盘旋飞舞的鬼灯僵在半空,攀爬墙壁的黑影动作凝固,戏台舞动的红衣伶人水袖悬停,就连座椅缝隙里挣扎的枯骨手臂也尽数定格。整座喧嚣狂暴的戏院,刹那坠入死寂。
叶霭抬眼,漆黑眼底那簇幽微如鬼火的信念亮光静静亮起。他身形依旧单薄摇摇欲坠,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属于他的力量,凌驾于这座副本所有怨煞之上。
视线遥遥落向二楼雅座。
那本被禁制死死护住的泛黄戏本,自动脱离桌案,轻飘飘穿透栏杆缝隙,穿过空旷的半空,避开层层阴障,平稳地向着时衡的掌心飘落。
副本固若金汤的禁制,形同虚设。
时衡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之前乱葬戏院之中那些隐晦的试探与退让,此刻全部有了答案。这已经不是普通玩家的天赋或者道具能够做到的层级,是彻彻底底,维度上的碾压。
戏本轻轻落进他摊开的手掌,纸面冰冷潮湿。
下一秒,叶霭眼底的微光骤然熄灭。
外泄的威压尽数收回体内。
“噗。”
一口腥甜被他死死压在喉咙,肩头剧烈震颤,他偏过头埋下脸,压抑的咳嗽声声闷响,宽大的衣袖掩住指缝渗出的淡淡血痕。
威压褪去,戏院重新恢复运转。
纸灯重新悠悠盘旋,黑影再度缓缓蠕动,伶人的戏腔又一次哀婉响起。杀局的程序还在继续,可所有阴物身上那股置人死地的凶戾已经被抽走大半,只剩下机械的往复。
其余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张磊松了一大口气,抹掉满脸冷汗,只当是副本攻势短暂间歇。几名资深玩家也以为只是一波进攻结束,纷纷低声复盘刚才的凶险,所有人都将劫后余生归功于彼此拼死输出,没有一个人怀疑到角落里孱弱多病的叶霭身上。
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旁观的、无力自保的普通新人。
可时衡清清楚楚知道。
刚刚拯救全队、破掉无解死局的人,从来不是拼尽全力的他们。
是这个一直被所有人视作累赘、弱者、拖油瓶的叶霭。
“拿到了?”
叶霭忽然偏头看他,声音轻哑带病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弱的期许,仿佛只是在替全队庆幸。
时衡看着他澄澈无波的眼底,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字:“嗯。”
掌心的戏本沉甸甸压着,粗糙老旧的纸面浸着戏院不散的阴冷湿气。这一卷得来的太过轻易,旁人只当是战局短暂缓和的侥幸,只有时衡明白,纸页之上每一寸纹路,都浸染了叶霭不愿示人的力量代价。
第二折怨灯戏还在继续,戏腔哀婉盘旋,鬼灯依旧在半空悠悠飞舞。只是那些飘掠而过的纸灯擦过玩家衣袖,再也没有溅起腐蚀性黑灰,仅仅是一团冰冷浮动的火光,副本的杀势已经被无形摁住,只剩下流程还在机械地往下走。
周遭其余人对此毫无察觉。
张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抹掉额头上层层叠叠的冷汗:“刚才真的悬,还以为我们要交代在这里。还好攻势弱下去了,不然符咒全部耗光,我们根本扛不住。”
小姑娘脸色依旧发白,下意识往人群中间靠了靠,目光扫过戏台之上水袖翻飞的红衣伶人,心有余悸:“希望第二折快点落幕,歇场的时候我们再找找别的出路。”
四名外来的资深玩家也陆续松了戒备,只是依旧不敢放松心神,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复盘方才凶险的偷袭,所有人的认知里,刚刚那一轮死局能够撑过去,靠的是大家道具堆叠、时衡拼命尝试钩锁争取时间。
没有任何人将功劳落到角落里的叶霭身上,甚至有人余光扫到少年单薄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底还掠过一丝同情,觉得这人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运气极好。
时衡把戏本悄悄拢在袖口内侧,不叫旁人看见。
他没有当众翻开。一旦戏本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下,免不了要解释从何而来。钩锁失败,阁楼禁制森严,没有任何人登上阁楼,戏本却凭空落到他手上,追问之下,叶霭的秘密立刻就会摆在明面上。
时衡侧过身,脚步不动声色挡在叶霭半身前,隔开一部分旁人投过来的视线,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话:“此地不方便看,等下一次歇场。”
叶霭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方才强行冲破副本禁制隔空取物,反噬还在持续啃噬他的脏腑,喉咙里腥甜翻涌,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咽回去,指尖攥得发白,宽大衣袖遮住手掌,藏住指缝淡淡的血色。
他看上去只是被戏院刺骨阴风冻得发冷,肩头微微发抖,时不时闷咳一两声。
戏台锣鼓再度轻响,无面伶人旋身回转,水袖铺展如血色繁花,第二折戏的段落还在向前推进。二楼阁楼栏杆后的黑影依旧来回踱步,踩得腐朽木板咚咚作响,只是那些黑影不再做出扑击的动作,仅仅如同木偶一般来回游走,失去了进攻的意志。
时间一分一秒在压抑的唱戏声里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叶霭的身体。维持这种大范围的压制,不是全无代价,力量收不彻底,就会持续不断从他身体里攫取生机。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连耳尖都泛出青白。
时衡看在眼里,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团说不出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在无限空间挣扎求生的人,有为了积分不择手段的恶人,也有愿意舍身掩护队友的善人,但从来没有见过叶霭这样。手握足以践踏副本规则的力量,却甘愿裹在一副病骨皮囊之下,把所有凶险、反噬、痛苦全部留给自己,只把平安留给身边素昧平生的队友。
可这份庇护,换回来的仅仅是旁人漠然的忽视,甚至怜悯。
又过了不知多久,戏台之上凄婉的戏腔缓缓降调,锣鼓敲击声慢慢稀疏。
【折子戏第二折·怨灯,落幕。进入歇场时段。禁止离开观众席区域。】
系统提示弹出的瞬间,全场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漫天飞舞的纸灯一盏盏缓缓沉降,落在地板上化为一堆堆黑色纸灰;墙壁上攀爬的黑影纷纷退回二楼阁楼深处,栏杆之后重归昏暗寂静;戏台中央的红衣伶人垂落水袖,静静伫立在红灯笼光晕之下,不再舞动。
难得完整的歇场来临。
“歇场了!”张磊低声说道,“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众人刚要散开搜寻,时衡抬手拦住众人。
“先不要到处走动。”他语气沉稳,“我这边得到一份关键线索,人不要散开,聚拢过来。”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向他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时衡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自己身上,身体微微侧转,背对着大部分人的视线,袖口一动,将那本泛黄戏本取出来,手掌半掩着书页,只留给近处少数人观看。
老旧的戏本摊开,纸页腐朽发脆,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写着一出完整戏文,字迹斑驳,不少地方已经被水渍浸染模糊。戏文讲的是一名红衣伶人一生的悲剧,年少色艺双绝,却被权贵逼迫,受尽折辱,最后在戏台之上一身红衣自尽而亡,怨气不散,困死整座戏院,把所有闯入看戏之人,尽数化为戏院之中枯骨观众。
戏本后半段,写着副本真正的规则。
——戏无自然散场之时。午夜戏散,并非等待时间流逝。
想要终结大戏,需要有人念出戏本末尾的祭文,替红衣伶人了结执念。但念诵祭文之人,会成为伶人执念的承接载体,要承受庞大怨魂的缠扰。
看到这一行,围在近处的几人呼吸齐齐一滞。
“原来是这样,根本等不到什么午夜。”高个子男人眉头紧锁,“所谓戏散,要活人献祭一样承接怨念。谁念祭文,谁就要倒霉。”
“这哪是通关条件,这是陷阱。”张磊声音发紧,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我们怎么办?总要有人读祭文。”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谁都想要活着离开副本,可没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接一身滔天怨煞。
众人下意识互相打量,彼此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无限空间之中,人性的自私在生死面前显露无遗。
时衡目光飞快扫过祭文那一段文字,心里也在快速权衡。他实力强悍,抗性高于普通玩家,若是由他来念,存活率相对更高。可那股伶人积攒百年的怨力非同小可,就算是他,也极有可能落下永久损伤。
他正要开口,打算自己扛起这份代价。
身侧,一直沉默的叶霭,轻轻往前踏出半步。
昏红的灯笼光线落在他苍白的侧脸,长发垂落,眼底那簇平日里掩藏很深的、如同鬼火一般的信念微光,幽幽亮了一瞬。
“我来。”
声音轻哑,不算响亮,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连走路都摇摇欲坠,时不时咳嗽,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D级新人,居然主动要去承担这份足以吞噬活人的怨念。
张磊下意识往前半步,眉头紧紧皱起:“你?不行的,祭文要承接伶人百年积攒的怨力,那东西能把人魂魄啃噬干净,你身体这么差,上去就是送死。”
小姑娘也急忙附和:“对啊叶霭,别冲动,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没必要你站出来。”
四名外来资深玩家更是面露诧异,互相交换眼神。在他们眼里,这个D级新人能够苟活到第二折落幕,已经算是运气爆棚,现在主动揽下送死的差事,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伙子,勇气可嘉,但量力而行。”高个子男人沉声开口,“这份怨念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扛住,肉身精神稍有薄弱,当场就会被怨魂吞掉。”
没有人知道,在所有人眼中最不堪一击的这个人,恰恰是全场唯一能够扛下这份滔天怨念的存在。
时衡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叶霭的能力,承接怨魂本身对叶霭造不成本质伤害,真正可怕的是反噬。伶人百年怨煞倾泻而下,会加倍撕扯他本就残破多病的肉身,代价会远比上一次隔空取戏本更加惨重。
时衡伸手,不动声色拽住叶霭的小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皮下骨头的轮廓清晰分明。他压低只有两人听见的嗓音:“别胡闹,我来念。我的精神抗性足够,就算受伤也有医疗舱修复。”
叶霭侧过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你扛不住。”他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有些虚浮,“这怨不是普通副本阴邪,沾染之后会缠上魂魄,医疗舱修复肉身,清不掉魂魄上的羁绊。你出去之后,会被它一路跟随,无穷无尽。”
红衣伶人的执念是扎根魂魄层面的诅咒,不是皮肉损伤。时衡□□再强,灵魂依旧属于普通玩家范畴,一旦承接,往后无论逃到哪个副本、待在中转站,都会永无宁日。
这番话,叶霭不便大声讲明,只能悄悄说给时衡一人听。
时衡瞳孔微缩。他没有想到后果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明白这一点,他依旧不愿看着叶霭去承受:“那也不该是你。”
“最合适的人就是我。”叶霭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怨力伤不到魂魄,只是肉身要受苦而已。出去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缓过来。”
他早已习惯承受这类反噬。
周围众人只看见两人低声耳语,并听不清交谈内容,只当是时衡在劝阻冲动的叶霭。
“好了,不要再争执。”叶霭抬眼望向众人,刻意带上一层虚弱又平静的神态,“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与其我们互相推诿,最后拖到副本把所有人耗死,不如我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至少你们可以活下来。”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只当是弱者舍己为人的觉悟。
几人脸上神色复杂,愧疚、侥幸,还有无能为力。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案,戏本白纸黑字写死了规则,没有取巧的捷径。
高个子男人重重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不拦你。我们会在台下替你戒备,一旦情况不对,我们会尽全力施救。”
话虽如此,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要是怨魂爆发,在场这群人的力量根本救不下任何人。
时衡攥紧手心,心底翻涌着无力。他知道拦不住。叶霭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很难动摇。他只能做好最坏打算,寸步不离守在叶霭身侧,一旦反噬超出承受极限,就算暴露一部分力量,他也要把人拉回来。
【歇场时间即将结束,距离第三折开演还有一分钟。】
系统冰冷提示突兀响起,催促着众人。
戏台之上,红灯笼火光再度跳动,隐约又飘来琴弦调试的咿呀声响。
叶霭拿过时衡手中那本泛黄戏本,指尖抚过脆化的纸页,翻到末尾写着祭文的那一页。
他迈步向前,向着戏台方向走去。
规则只禁止观众席之人登台唱戏表演,并未禁止走到台边诵读祭文。
穿堂而过的阴风扬起他乌黑长发,衣摆簌簌飘动,单薄身影在整片血色光晕之中显得孤绝又落寞。
全场玩家全部留在观众席区域,目光牢牢追随他的背影。
叶霭走到戏台边缘,一只脚没有踏上戏台木板,恪守规则边界,垂眸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祭文。
戏台正中,那尊无面红衣伶人静静伫立,满身艳红戏袍无风微动,空洞平滑的脸面,正对向叶霭的方向。
二楼阁楼所有黑影全部安静下来,整座戏院鸦雀无声,只有灯笼烛火噼啪轻响。
叶霭薄唇轻启,缓缓念诵起古老晦涩的祭文。
低沉清哑的字句慢慢回荡在空旷戏院之中。
随着祭文一字一句吐出,戏台地面开始汩汩渗出暗红液体,如同血泪,顺着台板缝隙四下蔓延。红衣伶人身后的大红幕布剧烈翻滚摆动,满头珠钗疯狂叮铃作响,一股铺天盖地、积压百年的悲苦与恨意,如同海啸一般,朝着叶霭汹涌席卷而来。
滚滚怨雾遮没了半边戏台,化作无数痛苦扭曲的虚影,哀嚎哭喊尽数缠绕向站在台边的少年。
“小心!”张磊忍不住失声喊出来。
所有人神经紧绷,符咒武器全部举起,随时准备冲上去救援。
滔天怨煞触碰到叶霭周身半尺之时,看不见的屏障再次升起。
汹涌的魂魄怨念无法侵入他的神魂分毫,但是全部的冲击,完完全全转嫁到他的血肉躯体之上。
叶霭身形猛地一晃。
喉间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丝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泛黄的戏本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暗色血痕。
他没有停下,咬着牙,继续一字不落念完余下祭文。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栽倒在地。可那双漆黑眼底,一簇幽火般的信念,依旧稳稳燃着,没有半分动摇。
台下的时衡心脏揪紧,指节捏得发白,随时准备冲过去。
终于,最后一个祭文字音消散在戏院穹顶。
祭文诵毕。
轰鸣巨响骤然炸开!
戏台之上,红衣伶人高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满身艳红戏袍片片碎裂飞舞,头顶珠钗尽数崩断散落。无数悲戚的虚影随着它一同消散。
【祭文诵读完成,了结红衣伶人执念。大戏落幕。】
【副本条件达成,等待空间脱离判定。】
凄厉哀婉的戏腔戛然而止。
漫天猩红灯火一点点褪去血色,转为黯淡灰白。观众席座椅缝隙里挣扎的枯骨手臂纷纷缩回,二楼阁楼的黑影烟消云散。
整座枯骨戏院,所有怨邪,尽数归于寂灭。
危机彻底结束。
叶霭手中的戏本轻飘飘从指间滑落,掉在木地板上。
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身子向前踉跄倾颓。
时衡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大步跨过地面流淌的暗红水渍,伸手稳稳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人。
叶霭的重量大半压在他怀里,浑身滚烫又冰凉,呼吸微弱而急促,唇角那缕血迹还没有干透,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叶霭!”时衡低声唤他,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慌乱。
其余玩家纷纷跑过来,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少年,人人神色复杂。
他们活下来了。
是这个一直被他们当成累赘、处处怜悯照顾的D级新人,赌上自己的身体,换来了全队的生路。
可他们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少年承受的究竟是什么,不知道那副病骨之下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就在这时,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笼罩住所有人。
【副本通关完成,即将传送返回中转站。】
眩晕感袭来,时衡牢牢将昏迷的叶霭抱在怀中,任由传送光把两人一同拽离这片死寂的枯骨戏院。
刺眼的传送白光刚刚漫过戏台的梁柱,却没有立刻将众人拽离副本。
系统提示跳出来一行淡灰色小字:【执念已消解,戏院怨物溃散,环境正在坍塌。脱离传送延迟三十秒,请尽快远离戏台核心区域。】
戏台的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头顶穹顶簌簌往下掉落腐朽木屑与灰土。方才还归于寂灭的戏台地板,裂开蛛网般交错的缝隙,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裂缝不断翻涌冒出来,不再是伶人的怨力,而是这座副本本身崩坏外泄的残余能量。
时衡臂弯稳稳托住昏迷的叶霭。少年浑身烫得吓人,体表却又泛着刺骨的冰凉,两种相悖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呼吸浅而微弱,唇角那缕血迹还没有干透,长长的睫毛紧紧阖着,乌黑散乱的长发铺散在时衡手臂上。方才承接百年怨煞,没有伤他魂魄,却把所有伤害完完整整砸在了本就羸弱的肉身里,脏腑受创不轻。
“快往后退!戏台要塌了!”高个子男人高声喝道。
几名玩家慌忙向后撤离,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时衡怀中的叶霭身上,心绪纷乱复杂。
直到此刻,他们依旧只以为,叶霭只是凭着一腔孤勇赌上性命念完祭文,靠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扛住怨魂侵蚀,才换来了全员的生机。敬佩、愧疚、后怕交织在众人心里,没有人窥见那层被死死掩盖的真相。
张磊捡起地上那本染了血迹的泛黄戏本,纸页遇着外泄的崩坏能量,边缘迅速焦黑卷曲,他只能抓紧时间快速翻看剩下的残页。
“后面还有文字!”张磊压低声音,“是伶人留下的手记。”
残破的手记断断续续,补全了副本不曾展露的过往。
红衣伶人当年并非仅仅受权贵折辱。这座戏院,本就建在一片乱葬之上,无数孤魂埋于地基之下。伶人自尽身死之后,她的怨恨恰好唤醒地基之下万千亡魂,两相叠加,才造就了枯骨戏院这个高阶死亡副本。一代代闯入的玩家,要么沦为座椅之上的枯骨观众,要么就在戏文惩戒里化为亡魂的养料。所谓“午夜戏散”从不存在,空间给出的通关条件本就是死局,祭文确实可以了结伶人,但祭文诵念者,正常情况下魂魄会被地基万千孤魂一同撕扯吞噬,根本不存在活着离开的可能。
读到这里,所有人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按照戏本原本的因果,念祭文的人必死无疑。”小姑娘声音发颤,下意识看向昏迷的叶霭,“他居然活下来了。”
“算是奇迹。”高个子男人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只能说他命大,扛过了魂魄撕扯,可身体损伤成这样,回去中转站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好。”
他们把叶霭活下来归为运气,完全想不到,是叶霭自身的力量隔绝了孤魂啃噬,只是代价转嫁肉身。
戏台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原木横梁轰然从头顶坠落,重重砸在戏台正中,掀起漫天灰尘。脚下观众席的地砖也开始成片开裂,阴冷的地底寒气顺着裂缝往上涌。三十秒的倒计时飞快流逝。
时衡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叶霭在昏迷之中也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喉间时不时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身体时不时轻微抽搐,那是脏腑受损带来的剧痛。他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半边脸颊轻轻贴在时衡肩头。
时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两个副本一路看过来,他见过叶霭立于阴影不动声色消解杀局,见过他强压咳血伪装弱小,见过他明明手握至高力量,却情愿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别人只看见他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样,只有时衡清楚,每一道落在叶霭身上的伤痛,都是为了护住其余人的性命。
“还有十秒!做好传送准备!”系统提示再次刷新。
二楼阁楼整面腐朽栏杆轰然垮塌,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无数朽木碎片四处飞溅。时衡侧身,用后背替怀中的叶霭挡住乱飞的木渣,手臂收得更紧。
张磊几人退到相对稳固的观众席后侧,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
“回去之后,得给他找最好的修复舱。”张磊低声说道,“这一次,欠他的。”
“嗯。”高个子男人点头,“若是没有他,我们一个都走不出枯骨戏院。”
可这份亏欠,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明白分量几何。
白光再度一点点聚拢,笼罩住所有人的周身。
就在传送即将触发的刹那。
戏台下方裂开的巨大地缝深处,本该尽数溃散的万千孤魂残响,忽然隐隐汇聚成一片低沉呜咽。不是进攻,而是敬畏。
无数残存的残碎魂念,朝着被时衡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叶霭方向,沉沉伏下。
这一幕极其短暂,转瞬即逝,漫天白光升起遮盖视野。
除了时衡,没有第二个人捕捉到这个异象。
他清清楚楚看见地缝之下那片灰蒙蒙魂潮俯首的姿态。
心底又沉下一层。
叶霭的力量,不仅仅是压制副本NPC。
是连埋在地基底下无数积年孤魂,都本能臣服的存在。
眩晕感席卷而来,周遭戏院崩塌的轰鸣声、木头断裂的声响,一点点远去。
视野彻底被纯白吞没。
再次恢复感知的时候,众人已经回到无限空间中转站的公共等候大厅。
熟悉冷白的灯光,脚下平整的合金地面,空气中没有戏院阴冷腐朽的霉味,取而代之是中转站淡淡的消毒气息。
副本通关提示接连在众人脑海弹出。
【副本:枯骨戏院,通关完成。】
【完成主线任务:终结大戏。评价B级。】
【个人积分已发放,道具损耗已登记。】
几道人影接连踉跄站稳。张磊、小姑娘还有另外四名外来玩家纷纷落地,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与烟熏痕迹,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时衡落地的一刻,依旧稳稳抱着叶霭。
少年还陷在昏迷之中,没有苏醒。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唇角干涸的血迹还没有擦去,呼吸依旧浅弱。
刚脱离副本环境,副本层面的压制消失,肉身的反噬症状彻底爆发出来。叶霭体温忽冷忽热,无意识地轻轻哆嗦。
大厅里来往穿梭不少刚结束副本的玩家,路过看见这一幕,都好奇地投来目光。一个高阶模样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容貌极美、浑身虚弱、仿佛身受重伤的长发青年,很容易引来旁人打量。
“先去医疗区。”张磊快步跟上,神色担忧,“中转站最高等级的修复舱,希望能把他的伤势稳住。”
几名外来玩家也跟了上来。经历枯骨戏院一役,他们对叶霭满心感激,愿意出力。
时衡却微微摇头。
“普通修复舱作用有限。”
他很清楚。叶霭的伤不是简单皮肉、筋骨损伤。是自身力量过载之后,本源层面的反噬。普通医疗设备可以修复破裂的脏器,却医治不好力量透支留下的内里耗损。
可这话他不能当众讲明。
说多了,就会暴露叶霭的异常。
“我带他过去。”时衡声音平静,对其余人说道,“副本结束,大家各自休整。这次多谢各位在副本里配合。”
他打算单独带叶霭离开公共大厅,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
高个子男人迟疑了一下:“需不需要我们帮忙?积分方面,我们可以分摊医疗消耗。”
“不必。”时衡拒绝,“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们。”
众人见状,也不再坚持。接连经历两场凶险副本,每个人身心俱疲,简单道别之后便四散离开大厅,各自前去休整、兑换物资。
转眼之间,大厅只剩下时衡,还有怀里面昏迷未醒的叶霭。
来往路人的视线依旧时不时扫过来。
时衡收拢外套,将叶霭大半身子裹住,遮住他脸上的血色痕迹与惹眼的长发,打横抱着他,迈步离开喧闹的公共等候大厅。
中转站长长的回廊安静空旷,两侧墙壁泛着冷调的微光。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怀里的人不安地轻轻动了动,脑袋微微偏转,无意识蹭了蹭时衡肩头,依旧没有睁眼。
时衡低头垂眸看着他。
之前两个副本,叶霭处处藏锋,步步小心,拼尽全力不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可枯骨戏院这一场,绝境之中几番出手,已经在时衡面前撕开了太多真相。
无数疑问盘旋在时衡心底。
叶霭究竟是什么来历?这份凌驾副本怨魂之上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他又到底背负过什么样的过往,才会如此惧怕展露锋芒,宁愿一次次撕碎自己的身体也要隐藏实力。
回廊走到中段,旁边是一间时衡长期租用的独立休息舱房,私密性极强,不会有外人闯入。
时衡刷开舱门,走进屋内。
房间陈设简洁,冷色调,一张宽大的休眠床,一旁摆着小型医疗操作台。
他小心翼翼把叶霭轻轻安置在床上。
刚松开手,叶霭便猛地呛咳起来,几声压抑痛苦的闷咳,一丝淡淡的血沫又从唇角溢出来。他眉头紧锁,依旧陷在昏沉里没有清醒,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
时衡拿过干净的棉巾,俯身,动作很轻地擦去他唇角的血渍。
指尖触碰到叶霭的脸颊,一片冰凉。
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不用伪装,再也不用提防旁人窥探。
时衡坐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虚弱的面容上。
副本已经结束,但故事远远没有落幕。
枯骨戏院埋下的伏笔,叶霭身上数不清的秘密,还有两人之间彻底改变的关系,都要在这片中转站,慢慢铺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上闭着眼的叶霭,眼睫颤了颤。
有要苏醒过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