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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石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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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的空气沉得像浸过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满口潮湿腐朽的土腥气。手环那点淡蓝光晕的范围有限,只能照亮祭台周边一小片区域,石室其余大片地方尽数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断断续续从阴影缝隙渗出来,不靠近,也不远离。那只高阶怨灵就潜伏在暗处,灯笼昏黄的火光被厚重黑暗牢牢捂住,看不见形体,可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沉甸甸压在皮肤上的怨煞,如同冰冷的蛇,缠在每个人脖颈周围。
“勿拾坟前物。”
小姑娘嘴唇微微发抖,低声重复脑海里跳动的规则,目光死死盯住祭台中央那块安安静静的木牌,“规则明确不让拿,可这地方除了它,再也看不到别的像是线索的东西。”
张磊缓缓攥紧手心,预警石此刻微微发烫,预示着危机一直悬在头顶,没有半分消散。
“可如果完全不去碰,我们要怎么找生门?十二小时的时限还在走,一直耗在这里,最后时间耗尽,一样会被副本抹杀。”
另一名男新人脸色灰扑扑的,视线来回在木牌与漆黑阴影之间游移:“说不定碰都不能碰,哪怕指尖蹭到一点,诅咒立刻就会触发。”
三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纠结两难,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踏出一步。
时衡握着短刃,脚步缓慢往前挪了两步,停在距离祭台数米开外的位置。他没有贸然靠近木牌,目光仔细扫过祭台上褪色斑驳的古老纹路。胸腔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祟,每一次深吸气,喉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就会往上翻涌,被他强行压下去。
煞气经过方才几场苦战已经所剩无几,真要是在这里触发大规模诅咒爆发,他根本没有足够力量护住全队。
暗处的怨灵依旧在窥伺,铁链时不时哗啦轻响,仿佛在等着他们犯下规则禁忌,好顺势扑上来收割性命。
时衡心里清楚,这大概率就是副本设置的陷阱。明晃晃把关键物件摆到眼前,用一条强硬规则困住玩家,拿是死,不拿也几乎是死,逼迫人在绝境之中赌命。
他下意识余光向后掠了一眼队尾。
叶霭静静立在石室的阴影边界,半张脸落在手环光照之外,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条。地下阴冷的寒气侵蚀着他的身体,他抬手虚虚抵在唇前,又一声压抑的咳嗽闷闷泄出来,肩头轻轻颤了颤。
表面看去依旧是那副被阴寒折磨得不堪重负的模样。
可时衡记得很清楚,方才一路走来,数次临近致命岔路,都是他不动声色将队伍引向安全方向。面对副本的机关陷阱,这个人的感知远远凌驾在场所有人之上。
时衡没有开口当众询问,只是视线短暂停顿一瞬,便重新收回,继续观察祭台纹路。
他不能表露自己已经看出叶霭的异样,一旦被新人捕捉到蛛丝马迹,队伍心态会直接崩盘。
站在队尾的叶霭接收到那道短暂投过来的目光。
长睫轻轻垂落,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目光淡淡落在祭台中央的木牌之上。
这块木牌的确是生门的钥匙。
但同时,它也是诅咒的容器。
若是普通人徒手触碰,木牌内封存的千百坟地亡魂诅咒会瞬间爆发,整间石室都会沦为杀戮场,暗处蛰伏的怨灵也会借着诅咒力量彻底挣脱桎梏,到时候就算是他,想要保全这几个新人也要耗费不小力气。
规则写“勿拾坟前物”,拾,是拾取带走。并非代表连靠近观察都不行。
陷阱的圈套,就在于玩家会下意识把规则理解成“完全不能接触”,要么畏缩不前坐以待毙,要么贪心直接伸手去拿,两头全部落入副本的算计。
叶霭心里把利弊看得明明白白,却依旧没有出声点破。
他依旧在克制,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过多展露自己对副本的洞悉。
黑暗当中,蛰伏的怨灵似乎等得不耐烦了。
铁链拖拽的声响陡然放大,石室一侧的黑影里,那点昏黄摇晃的灯笼火光,又一次缓缓浮了起来。
幽幽的光晕穿透黑暗,映照出它佝偻高大的轮廓,它没有直冲过来,只是缓慢绕着石室的墙壁,在阴影之中转圈游走,灯笼的光时不时扫过众人脚底,进行威慑。
“它动了。”张磊呼吸一滞,把预警石攥得更紧。
“不要慌,不要乱跑。”时衡沉声提醒,刀刃横在身前,残存的煞气薄薄浮现在刀身表面,做好随时迎击的准备,“不要盯着灯笼火光看,容易被勾走神智。”
怨灵一圈一圈游走,灯笼火光忽明忽灭,那些昏黄光线扫过祭台木牌的时候,木牌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雾,木牌之上,隐约浮现出细碎扭曲的刻字。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新人们完全看不清刻写的内容。
时衡眯起眼睛竭力辨认,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痕迹。
唯独站在后方的叶霭,视线越过人群,清清楚楚读懂了木牌上浮出来的文字。
上面记录的,是生门开启的方法,不需要将木牌拾起来带走,只需要将木牌翻转,刻纹朝下扣在祭台的纹路中心,地下暗道的生门通道就会显现。
仅仅只是翻转,不算“拾”,不会触犯那条致命规则。
这就是副本留给活人的那一线夹缝生机。
只是这一线生机藏得太过隐晦,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抗性,根本看不见木牌临时浮现的灰雾刻字。
新人看不见,煞气损耗严重的时衡,视线也已经难以穿透那层薄薄雾霭。
此刻整支队伍里面,只有叶霭知晓破局的办法。
怨灵还在阴影里不停绕行,威慑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留给他们思考抉择的时间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张磊咬了咬牙,生出赌一把的念头:“要不我拼着消耗一件防御道具,快速伸手把木牌拿过来?速拿速撤,说不定可以扛住诅咒。”
“别。”时衡立刻出声制止,“风险太高,我们不清楚诅咒的烈度,一旦爆发,你会瞬间第一个殒命。”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副本计时还在往下走。”
局面再度僵持。
暗处的怨灵停下游走的脚步,灯笼火光定定对准众人,喉咙里滚出低沉浑浊的嗬嗬声响,空气里的阴寒气息骤然暴涨,看样子,它已经快要失去耐心,随时准备发起总攻。
就在所有人神经绷到快要断裂的时刻。
队尾的叶霭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脚步声很轻,踩在满地湿泥碎石之上,在安静的石室格外清晰。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他。
淡蓝手环的光落上他的脸庞,病态的白,眉眼清浅,长发被地下的潮气濡湿几缕贴在颈侧,还残留着方才咳嗽过后的微弱倦态。
“我去看一看。”
他的声音偏轻,带着一点被寒气侵蚀过后的微哑,听上去气力并不充裕。
话音落下,不光是三个新人愣住,连时衡的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新人心里第一反应全是担忧。
“你别过去!那里多危险啊,你身体这么弱,要是触发诅咒怎么办。”小姑娘急忙开口劝阻。
“对啊,要试探也该我们来,你扛不住诅咒的。”张磊也跟着说道。
在他们固有的印象里,叶霭是队伍里最脆弱的那一个,连抵御阴寒都费劲,现在居然主动要靠近副本禁忌物件。
没有人会想到,他才是全场最不怕木牌诅咒的人。
时衡没有说话,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着叶霭的背影。
他猜不透叶霭打算做到哪一步。
是单纯上前观察,还是准备暗中解决这个死局?又会暴露多少东西?
叶霭没有理会周遭劝阻的声音,脚步不疾不徐,穿过众人之间,一步步走向祭台。
怨灵提着灯笼,在黑暗之中死死盯住走向祭台的那道单薄身影,高大的躯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铁链哗啦作响,下意识往后退开数尺,明明占据主场优势,却不敢上前阻拦。
这一幕依旧只有时衡完整收入眼底。
新人们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祭台和那块致命木牌上,只当怨灵是忌惮祭台本身残存的力量,才向后避让。
叶霭走到祭台边缘,站在灰尘遍布的石台跟前,没有伸手直接去触碰木牌。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木牌表面那层浮动的灰雾之上,假装仔细端详上面看不见的痕迹,还配合性地又浅浅咳了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一副勉强支撑的模样。
“不要伸手拿!”张磊紧张地提醒,手心全是汗水。
“我知道。”叶霭淡淡应声。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祭台边,没有动作。
暗处的怨灵紧绷着身躯,灯笼火光摇摆不定,既不敢冲上来袭击,又不甘心就此退走,整个石室陷入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对峙。
时衡的心也悬了起来,他在等待,等着看叶霭接下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副本剩余生存时间,还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生门的秘密就在眼前,可危机依旧层层叠叠笼罩着所有人,远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铁链细碎的震颤声,还有石壁顶端水珠坠落的滴答,一下,又一下。
叶霭立在祭台边沿,弯腰垂眸,仿佛费力辨认木牌上虚无缥缈的字迹。地下阴冷不断啃噬他的躯体,脸颊那层苍白几乎接近透明,他肩头细微起伏,时不时压抑住涌上喉咙的痒意,看上去随时都可能站不稳栽倒在石台上。
暗处的高阶怨灵依旧向后缩着,手里残破灯笼的火苗不安地左右窜动。它本能畏惧叶霭身上外泄的那一丝气息,却又受副本规则束缚,不能就此彻底逃离石室,只能困在阴影角落,发出低沉压抑的嗬嗬低吼。
三个新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磊紧紧攥着预警石,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上去救人;小姑娘咬住下唇,手心掐出深深的指印,大气不敢喘;另一名男新人已经把符咒举到手中,指尖绷得发白,一旦诅咒爆发,他就要立刻引燃道具施救。
所有人都认定,眼前这个体弱的少年,正在赌上自己的性命试探坟前禁忌。
唯独时衡,站在后方,心绪翻涌。
他看得明白,叶霭根本没有陷入险境。
怨灵的退缩不是来自祭台,是来自叶霭本人。
可叶霭依旧在演,把孱弱、脆弱全部摆在明面上,只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掌控全局。
他到底打算怎么做。
直接翻转木牌开启生门?那样太过顺利,会引来旁人更深的怀疑。若是不点破解法,难道要放任众人继续困在死局?
叶霭没有立刻动手。
他直起身,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众人,声音轻而沙哑:“木牌上面有字,雾气太重,我看不全。”
他故意这么说,把线索抛出来,却不把完整答案讲透。
“有字?!”张磊一怔,往前迈了半步,可忌惮祭台的诅咒,不敢靠得太近,“是什么内容?能不能看清只言片语?”
“很模糊。”叶霭缓缓摇头,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祭台底部那一圈褪色的古老刻纹,“好像……和台子本身有关。不是要带走它。”
这句话说得十分隐晦。
不是要带走它。
“勿拾坟前物”,拾,便是拾取带走。
时衡心神猛地一动。
他煞气损耗过重,精神力已经衰退,看不见木牌上浮起的灰雾刻字,可他副本经验丰富,瞬间抓住了这句话背后潜藏的含义。
不能拾,不等于不能动。
陷阱就在这里。副本诱导所有人下意识以为,只要碰了就是犯忌,可规则禁止的是“拾走”。
时衡的视线落向祭台,落在木牌与地面纹路契合的位置。
“翻转。”
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从他唇边低声溢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震。
是叶霭那句提示点醒了他。
叶霭没有直接把答案说出口,只是漏出一点细碎线索,把破局的机会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不想亲自完成这关键一步,不想成为拯救全队的人,他要让时衡,这个公认实力最强的高阶玩家,来揭开生路。
这样一来,所有功劳归于时衡,叶霭依旧只是那个勉强看见零星线索、身体孱弱的普通新人。
完美掩藏住自己。
站在阴影里的叶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时衡果然接住了他递过去的暗示。
“翻转?”张磊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把木牌翻过来?可是也算触碰坟前物吧?”
“规则写的是勿拾。”时衡向前踏出几步,走到祭台另一侧,短刃收回到腰间,目光沉沉锁定那块古朴木牌,“拾,是拾取带走。如果只是原地翻转,不将它拿走,未必触犯禁忌。这是副本留的活路。”
想通此节,他心口依旧悬着一块大石。终究只是推测,没有办法百分百笃定。一旦判断出错,诅咒会瞬间席卷整间石室。
怨灵在黑暗之中感受到他们意图,喉咙的嘶吼陡然拔高,铁链疯狂哗啦作响,高大的身躯从阴影里再度往前逼近几分,灯笼昏黄火光暴涨。它被副本指令驱使,不能允许活人开启生门,可心底的恐惧又死死桎梏着它,进退两难,只能发出愤怒又恐惧的咆哮。
“风险依旧存在。”时衡沉声道,“我来动手。如果诅咒爆发,你们立刻向后撤退,往通道跑。”
“时衡,你煞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张磊急道,“万一诅咒冲击,你扛不住!”
“没有别的选择。”时衡摇了摇头。
副本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伸向祭台中央的木牌。
空气仿佛凝固。
新人全部屏住呼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牌的刹那。
暗处的怨灵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不顾一切朝着祭台扑冲过来!
它是副本镇守,哪怕满心畏惧叶霭,也必须执行副本指令阻止生门开启。腐朽宽大的衣袖裹挟刺骨的怨风直扑而来,铁链拖得漫天乱响。
“小心!”
时衡来不及翻转木牌,只得收回手掌,横刀格挡。残存的煞气尽数涌出,刀身亮起一道浅白微光,轰然撞上怨灵扑来的身躯。
砰!
剧烈冲击炸开,阴冷黑气四下飞溅。
时衡本就带着内伤,力量本就不足,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得向后踉跄数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室石壁,喉间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呛了上来。
“时衡!”
几个新人惊呼出声。
怨灵一击得手,还想要再度上前绞杀。
可它刚跨过祭台边缘,斜侧方,叶霭静静站在那里。
没有抬手,没有施法。
仅仅是抬眼望了过去。
一层无形的寒意骤然铺开。
狂奔扑击的怨灵像是撞上一面坚不可摧的冰墙,庞大的躯体硬生生停在原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灯笼“啪”地一声,火光直接熄灭。
彻底陷入黑暗。
怨灵痛苦地呜咽,浑身剧烈颤抖,拼尽全力想要再往前一寸,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后滑退。
又是这样。
黑暗笼罩石室,只有几枚手环的淡蓝微光摇摇欲坠。
三个新人慌慌张张盯着失去光亮的怨灵,只当是时衡方才那一刀的煞气重创了怪物,全然不知道真正压制住对方的,是身侧那个咳嗽未平的少年。
时衡靠在石壁,唇角溢出血丝,胸腔火烧火燎的疼。他擦去嘴角血迹,目光穿过朦胧微光,清清楚楚看着眼前这一幕。
所有的猜测全部落地。
再也没有什么稀有道具可以拿来自我欺骗。
叶霭,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但叶霭依旧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怨灵逼退到石室最远的阴影角落,没有下杀手。
他收回目光,又一次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仿佛方才剧烈的战斗余波也波及到了他单薄的身体。
“趁现在。”叶霭声音淡淡的,提醒道。
时机转瞬即逝。
怨灵被无形力量压制,暂时动弹不得。
时衡咬牙撑住伤痛,再次快步上前,不再迟疑,手掌落在木牌侧边,手腕发力。
咔哒一声轻响。
那块古朴木牌,在祭台之上原地翻转过来。
刻纹朝下,严丝合缝卡进祭台中心那一圈古老纹路之中。
霎那之间。
整座石室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碎石泥土簌簌跳动,祭台之上,无数灰暗的纹路依次亮起暗淡的银灰色光华,顺着石砖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
没有爆发滔天诅咒。
规则没有被触犯。
石室地面靠内侧的整块石砖,缓缓向下沉降,轰隆隆露出一道宽阔向下的阶梯通道。通道深处,流泄出柔和的乳白色微光。
那就是生门。
【副本提示:已寻得生门,存活计时继续,抵达生门出口即可完成副本通关。】
冰冷的系统提示,同时浮现在所有人视野。
“找到了!真的是生门!”张磊难掩心底激动,几乎要喊出声,又慌忙压低音量。
劫后余生的狂喜漫上新人的脸庞。
出口就在眼前。
可阴影角落,被压制住的怨灵爆发出不甘又怨毒的长啸,整个地窖都跟着震颤。
它只是被暂时禁锢,并没有消亡。
生门通道已经打开,但想要平安走到那片乳白色光亮里,他们还需要穿过这一间石室。
危机依旧没有彻底落幕。
时衡握刀站直,唇角还残留血迹,目光掠过生门温润的白光,最终,还是落到了不远处叶霭的身上。
昏暗微光之下,两人视线再度相撞。
这一回,时衡的眼神里,不再只有单纯的怀疑。里面混杂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叶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看见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但他们二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乱葬林这个副本结束之后,回到无限空间中转站,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乳白色的生门光芒翻涌上来,将两个人之间那点无声的对峙轻轻隔断。
身后石室传来怨灵不甘的闷吼,被缓缓闭合的地面石门隔绝,声响越来越远,最终消散殆尽。
时衡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唇角残留的血珠顺着下颌慢慢滑落,滴落在石砖上晕开小小的暗色圆点。内伤搅得他胸腔一阵阵抽痛,可他此刻顾不上调理伤势,视线牢牢锁在身旁的叶霭身上。
三个新人不敢多做停留,接二连三快步踏入生门泛出的柔光之中,身影一个接一个消融在乳白色光晕里。
“你们先走。”时衡扬声叮嘱了一句。
等最后一名新人消失在通道深处,石室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石壁水滴滴答作响。
叶霭微微偏过头,避开时衡过于直白的目光,又压抑地咳了两声,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侧脸。方才数次暗中释放威压,对他那具本就亏空多病的躯体同样造成消耗,指尖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
“你早就有办法解决怨灵。”时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战后的沙哑,不是质问,更像是陈述既定的事实,“从石祠尸群集体停滞,到地窖它不敢靠近,你一直都可以。”
叶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杀了它没有意义,它是副本衍生出来的存在,消亡之后,副本还会生成别的杀局。杀掉它,我们未必就能顺利找到生门。”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时衡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看着我们拼得死伤累累,你只在暗处悄悄抹掉致命偷袭。”
这话听上去带着几分诘问,可时衡心里清楚,客观来讲,如果不是叶霭数次暗中兜底,他们一行人根本撑不到开启生门的这一刻。只是他难以释怀那种隔了一层的隔阂,明明手握破局的力量,却冷眼旁观众人苦苦挣扎。
叶霭抬眼望他,眼底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被戳穿之后的慌乱。
“若是我早早展露全部力量,在那个石祠,我一个人镇住所有尸物。回到中转站之后,消息传出去,你觉得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微哑。
“被高阶势力盯上,或是被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会有人想方设法拉拢、胁迫,甚至算计除掉。无限空间,太过惹眼从来不是好事。”
时衡一怔。
他混迹空间许久,当然明白这番话的重量。在这里,异于常人的强大,很多时候不是护身符,反而是灾祸的源头。无数实力出众的玩家,因为锋芒毕露,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可即便理解,心底依旧堵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你就选择伪装成累赘,任由旁人看轻你。”
“至少活得安稳。”叶霭垂落眼帘,“我不想成为谁的利刃,也不想被谁当成靠山。”
就在这时,生门通道的白光微微震荡,系统冰冷提示再度浮现在二人视野:【生门通道即将关闭,请剩余玩家即刻撤离。】
留给他们单独交谈的时间不多了。
头顶石板上方,隐约又传来模糊的尸物走动声响,乱葬林副本的威胁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生门隔绝在外。
时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到的血迹,内伤的痛感依旧在反复撕扯脏腑。他知道现在不是继续争辩的时机,有些心结,也不可能凭借这短短几句对话就彻底解开。
“出去之后呢。”时衡看向他,“下一场副本,如果我们再被分到同一局,你打算依旧如此?”
叶霭沉默片刻。
“视情况而定。”
一句模糊的回答,没有承诺,也没有妥协。
生门的光芒晃动得愈发厉害,空间开始出现细碎的扭曲裂痕,再停留,两人就要被留在副本内部。
时衡不再继续追问。
“走吧。”
他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温润的白光之中。
叶霭站在原地,又回头望了一眼昏暗死寂的石室,而后跟了上去。
浓烈的白光瞬间吞噬视野,失重感席卷全身,周遭地窖、祭台、怨灵、尸群全部褪去。
等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他们已经置身于中转站熟悉的灰白长廊。
周遭人来人往,玩家步履匆匆,吵闹交谈声、兑换道具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副本结算面板在两人面前同时弹出,一行行奖励条目滚动浮现。
不远处,先一步出来的三个新人正围在一起,兴奋地清点自己到手的积分与道具,热烈复盘乱葬林里九死一生的经历。
“说真的,这次全靠时衡,要是没有他拼死守在石祠门口,我们早就没了。”
“还有那个木牌那里,也是他想通翻转木牌的办法,我们才找到生门。”
几人言语之间,所有功劳尽数归于时衡。对于叶霭,他们只记得那个全程体弱,时不时咳嗽,勉强跟着队伍熬完全程的少年,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
“叶霭呢?刚才跟我们一起出来的那个,他身体那么差,居然也撑下来了,真是不容易。”
听到这话,时衡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叶霭神色淡然,仿佛听见别人谈论的根本不是自己,对那些赞誉与轻视,全都无动于衷。他抬手随意点掉面前的结算面板,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自己。
三人聊了一会儿,各自还有疗伤、采购物资的打算,简单道别之后便四散离开。
喧闹褪去,长廊角落,又只剩下时衡和叶霭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中转站独有的冷金属气息。
“副本结束,我们已经安全。”时衡开口,“现在,没有副本规则,没有怪物,你不必再刻意伪装。”
叶霭看向他,长睫轻颤:“我没有伪装我的病痛。我的身体,确确实实很差。力量归力量,躯体归躯体,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这点时衡不得不承认。一路过来,叶霭的咳嗽、苍白、畏寒,全部都不是演出来的,那副皮肉骨血,是真的饱受病痛损耗。偏偏这具病骨之内,封存着足以震慑副本镇守之物的恐怖力量。
这种矛盾,是时衡过往从未见过的。
“所以你的力量会消耗你的身体?”时衡捕捉到关键。
“会。”叶霭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缘由,也不愿深挖自己的过往。
他不愿意敞开全部,时衡也看得出来,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时衡抬手,擦掉下颌早已干涸的血痕,胸腔依旧隐隐作痛。他需要去医疗舱处理副本留下的内伤。
“我要去治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霭身上,“如果下一次副本,我们再度匹配相遇。希望你至少,不要看着全队走向死局依旧袖手旁观。”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他不强求叶霭展露实力、站在台前,只求绝境之时,不要坐视灭亡。
叶霭安静地看着他,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算是应允。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就此分开,朝着长廊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灰白的长廊将他们的身影越拉越远。
乱葬林副本落幕,可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掀开一角。时衡心里存着疑窦与戒备,叶霭守着自己沉重的秘密。往后无数生死副本还在前方等候,他们之间那层微妙又紧绷的拉扯,并不会随着这一次通关就此消散。中转站的医疗舱区域常年萦绕着淡淡的修复药剂气息,冰冷的金属舱门开合声此起彼伏。时衡躺进修复舱,舱内淡绿色的治疗光束缓缓扫过躯体,胸腔里撕裂般的钝痛一点点被抚平,唇角残留的血迹被代谢干净,内伤带来的气血翻涌也渐渐平复。
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乱葬林地窖里的画面。
怨灵被无形威压逼退的震颤、木牌前叶霭隐晦的提示、一路之上不动声色避开致命岔路的细微动作,还有少年病弱皮囊下那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他混迹无限空间多年,见过亡命之徒、伪善队友、深藏底牌的老手,却从未见过像叶霭这样的人。力量强横到能碾压副本本源的阴邪,肉身却孱弱多病,动用力量还要承受反噬,宁愿藏在阴影里苟活,也不愿凭借实力换取资源与庇护。
这份矛盾,让时衡心里的戒备始终没有彻底放下。
治疗结束,时衡走出医疗舱,刚拐过长廊,就看见不远处的兑换区,叶霭正站在货架前。
他没有兑换攻击类的道具,也没有兑换高阶防御装备,指尖划过琳琅满目的道具列表,最终只兑换了几盒普通的温养药剂,还有一块抵御阴寒的贴身玉佩。兑换积分消耗极少,对于乱葬林通关拿到的奖励来说,几乎不值一提。
周围几个路过的玩家扫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身上评级显示还是D级,只当是刚熬过新手副本的弱玩家,没人放在眼里,匆匆便走开了。
叶霭拿好药剂,转身就撞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时衡,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只兑换这些?”时衡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剂包装袋上,“以你手里的积分,完全可以兑换高阶护身道具,应对下一场副本的危险。”
“够用就好。”叶霭将药剂收进背包,声音依旧轻淡,“太多外物,反而累赘。”
他的力量本就不需要普通道具加持,那些杀伐利器、防御符咒,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唯有温养身体、缓解阴寒侵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时衡看着他淡然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新人的评价,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可实际上,这支队伍里真正的底牌,一直都是这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少年。
“中转站每隔三天刷新一次随机副本匹配。”时衡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下一次匹配,我们大概率还会被分到同一个副本。无限空间的匹配机制,会把实力相近的玩家划分到同一局。”
他刻意顿了顿,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叶霭刻意压低评级,可空间的隐性算力,依旧会把他和时衡这种中高阶玩家归为一类。躲是躲不掉的。
叶霭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那你依旧打算继续伪装?”时衡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下一个副本的难度只会比乱葬林更高,规则更诡谲,阴物也会更强。若是再遇到全员陷入死局的境况,你依旧选择暗中出手,不肯正面应对?”
长廊往来的人流穿梭不停,嘈杂的背景音掩盖了两人的对话,不会被旁人听去。
叶霭抬眼看向他,狭长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不会让全队覆灭。但我不会站在明面上。”
他的底线很清晰,自保之余保全队友,却绝不成为众人依赖的靠山,绝不暴露自己真正的底牌。
时衡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强求。他明白,每个人在无限空间里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叶霭的选择,是他权衡之后的自保之道,旁人无权干涉。
“也罢。”时衡轻叹一声,“那下次副本,我依旧在前路探路,你跟在队伍后方。只是记住,一旦我撑不住,不必再隐忍。”
叶霭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各自朝着自己的临时休息区走去。
中转站的灰白金属墙面冰冷空旷,无数玩家在这里挣扎求生,有人锋芒毕露陨落于算计,有人藏拙蛰伏苟活至今。叶霭属于后者,只是他藏拙的资本,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恐怖。
三天的休整时间转瞬即逝。
系统冰冷的匹配提示准时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毫无预兆,不给任何人准备的缓冲时间。
【随机副本匹配成功:枯骨戏院。副本难度:高阶。参与玩家:时衡、叶霭、三名乱葬林幸存新人,以及另外四名陌生资深玩家。】
全新的诡异副本,尘封的老旧戏院,遍地枯骨, rules藏在戏台的锣鼓声里。
这一次,没有地窖可以躲藏,没有祭台可以翻转木牌寻找生路。
戏台之上,帷幕之后,藏着比乱葬林怨灵更加诡异的存在。
而叶霭那副病弱的皮囊之下,潜藏的力量,即将迎来新一轮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