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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沙沙, ...

  •   沙沙,沙沙。

      泥土被硬物摩擦的细碎声响,隔着残破的石墙,断断续续飘进祠堂。声音并不响亮,混杂在林间风声里,初听像是风吹荒草,仔细去分辨,才察觉那是大量东西在土层底下缓慢挪动的动静。

      不是一两处。

      是四面八方,一圈一圈,正缓缓朝着石祠收拢。

      守在门洞边的张磊浑身汗毛倒竖,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捏着那枚巴掌大小的预警石。石头通体灰白,但凡邪物靠近,就会发热发烫。可此刻石头冰凉,没有半点反应,这代表逼近过来的东西,善于隐匿气息,骗过了低级道具的探测。

      “时衡……”张磊嗓音发紧,压低声音,肩膀微微发抖,“外面有动静,很多,听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

      时衡瞬间站直身体,原本松弛半分的神经重新绷到极致。他抬手示意张磊退后,自己贴住残缺的门框边缘,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目光透过门板的破洞望向外面的迷雾。

      灰白雾气沉沉涌动,视野受限,看不清土层之下究竟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处处坟包表面泥土不停簌簌往下剥落,隆起又平复,仿佛无数活物在地底游行。

      石祠这处临时庇护点,终究没能彻底藏住他们。

      坟地里的东西,循着活人的气息找过来了。

      “所有人靠向内墙,不要贴住门洞,不要发出大的声响。”时衡压着声音吩咐,手中短刃横在身前,煞气在刀刃表层浅浅流转,做好迎击的准备。

      靠着墙壁休憩的两个新人猛地惊醒,脸上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连忙挪动身体挤到祠堂最里面,彼此紧紧挨在一起,大气不敢喘。

      狭小的石祠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墙外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忽然,距离祠堂最近的一座坟堆轰然炸开!

      腐朽发黑的棺木碎片四散飞溅,数具皮肉腐烂残缺的尸身,挣扎着从破碎墓穴里爬了出来。它们肢体扭曲,关节反向弯折,眼眶空洞,周身沾满湿泥,一爬出泥土,便猛地抬起头,鼻子不停翕动,捕捉活人的气息。

      一具、两具、三具……

      接连不断的荒坟接二连三崩开,更多的尸物从土层之中钻出来,密密麻麻围向石祠。它们行动不算迅捷,胜在数量庞大,浑浊的凶性牢牢锁定石祠里的活人。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腐烂的手掌拍打在残破的木门残骸上,朽木本就脆弱,在接连的捶打之下,木屑不停剥落,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照这个势头,挡门的残骸撑不了多久。

      时衡心底沉到谷底。

      数量太多了。

      若是正面厮杀,凭借他的能力,斩杀十几只尚且游刃有余,可眼下外面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更糟糕的是旧伤还在,煞气储备有限,一旦大规模爆发厮杀,消耗会呈几何倍数上涨。

      一旦煞气耗尽,这座石祠,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门板挡不住。”时衡语速极快,快速盘算对策,“屋内没有第二条退路,硬拼伤亡风险太大,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

      可想要冲出去,门外就是尸物的包围圈,冲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绝望感悄悄笼罩在新人心头。

      小姑娘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另一名男新人脸色灰败,手无意识摸向背包,却清楚自己手里只有几件低级保命道具,面对这么多怪物,杯水车薪。

      撞击还在持续。

      “咔嚓——”

      半边木门残骸彻底崩裂断裂,轰然向外倒落。

      阴冷潮湿的腥风顺着破开的门洞灌进屋内,好几具腐烂尸物闻到活人的气息,立刻迈着僵硬的步子,朝着祠堂内部扑来。

      时衡不再犹豫,身形一闪迎上前去。

      刀光冷冽闪过,煞气裹挟刀刃劈砍而出,冲在最前面两具尸物头颅应声滚落,乌黑腥臭的污血喷溅在泥地上。

      但杀退两个,还有更多接踵而至。

      源源不断的尸物挤向门洞,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时衡守在门口窄小的位置,一夫当关,每一刀挥出都要消耗煞气,胸腹的内伤随着一次次发力,撕扯般的疼痛反复传来,喉间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三个毫无战力的新人。

      战况一瞬间陷入焦灼。

      尸物源源不断,杀不完,清不尽。时衡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动作渐渐出现一丝滞涩,煞气的消耗速度远超预估,照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力竭。

      角落里,叶霭依旧靠着石墙站着。

      飞溅进来的污血、泥土,距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数不清的凶戾尸物就在门前肆虐,死亡近在咫尺。

      可他依旧没有动作。

      只是微微抬着眼,平静望着门前厮杀的场面。

      有两具绕开正面战场,顺着石祠墙体的破洞,偷偷摸了进来,佝偻着腐烂的身躯,避开时衡的视线,绕向后方毫无防备的新人。它们脚步放得很轻,腐烂的手掌张开,朝着离得最近的小姑娘后背抓去。

      新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洞处的打斗,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致命偷袭。

      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女孩的后背。

      就在这一刻,那两具尸物浑身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被无形的寒气死死攥住,腐烂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骨骼发出压抑的咔咔崩响,连一声嘶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直直瘫软在地,化作两滩发黑的烂泥,悄无声息消亡在阴影角落。

      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技能释放的异象。

      消亡发生在石祠内侧昏暗的死角,被立柱阴影遮挡。

      正在门前全力搏杀的时衡,正被数只尸物缠住,分身乏术,视线被怪物躯体遮挡,完全没有看见这一幕。

      唯独叶霭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淡地蜷了一下。

      就仅此而已。

      出手依旧克制到极致,只消弭掉直奔新人而来的偷袭者,不扩大范围,不清理门口大批尸群。

      门口的危机依旧还在,压力依旧还压在时衡肩上。

      他没有打算替全队解决整场危机,只是抹掉那两道绕后的、会瞬间收割人命的暗线。维持局面,不崩盘,不暴露。

      小姑娘还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后背一阵莫名的阴冷,只以为是林间寒风吹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时衡奋力劈飞身前扑来的一具尸物,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体力已经快要逼近极限。余光扫过屋内,见新人尚且安好,稍稍松了口气,却并不知道方才阴影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无声的杀戮。

      他只看见,叶霭依旧安安稳稳靠在内墙的角落,置身喧嚣厮杀之中,安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依旧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只要怪物冲过防线,下一秒就会殒命于此。

      可偏偏,致命的偷袭,已经无声无息消弭于无形。

      门外尸物还在不停往里涌,包围圈没有松动,危机没有解除。

      时衡咬着牙硬撑,心底却已经生出一丝无力。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必须想办法突围。

      他抽空飞快扫视一圈祠堂内部,目光扫过地面、墙壁、屋顶破洞,试图寻找可以突围的缺口。

      而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石祠后方地面,有一块石板,缝隙处,隐约露出来向下的石阶边缘。

      石板半掩,积满尘土,如果不是打斗震动震落浮土,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是地窖?还是旧时藏东西的暗室通道?

      说不定,这就是规则里隐晦提示的,与“生门”相关的线索。

      生死一线之间,一个新的变数,猝不及防摆在所有人眼前。飞溅的污血顺着祠堂石砖蜿蜒流淌,腥腐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时衡挥刀逼退扑上来的尸物,刀刃砍在腐骨上发出沉闷钝响,每一次发力,胸腔内伤都如同被钝器碾过,钝痛一阵阵往上窜。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煞气的光晕已经明显黯淡下来。

      门洞外的尸群还在源源不断挤进来,倒下一批,后面又补上一批,仿佛永远杀不尽。

      “那边!”时衡用刀尖飞快指向后方那块露出石阶缝隙的石板,声音压得沙哑,“石板底下有通道,所有人往那边靠拢!”

      生死关头,这句话如同救命讯号。

      吓得浑身僵硬的三个新人不敢迟疑,弓着身子,尽量避开交战的门洞,跌跌撞撞朝着后方地面冲过去。张磊跑在最前面,伸手用力去推那块厚重石板。

      石板埋在经年累月的尘土之下,沉重无比。他牙关紧咬,双臂肌肉绷得发硬,石板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仅仅挪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根本不足以让人通行。

      “太重了,我推不动!”张磊额上青筋暴起。

      外面尸物还在疯狂冲击门洞,朽木碎片四处乱飞,再有片刻,这群腐烂的怪物就会彻底冲破防线。时衡一个人已经快要拦不住,两具尸物寻到空隙,越过他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进祠堂内部,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奔逃的新人。

      时衡心头一紧,想要回身救援,身前又有数只尸物死死缠上来,硬生生将他拖住。

      千钧一发之际。

      那两具冲向新人的尸物,刚冲出两步,躯体骤然僵住。

      周身的皮肉快速干瘪,骨骼咯吱作响,无声之间重重扑倒在地,化作一滩发黑的烂泥。

      依旧藏在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发生得悄无声息。

      站在墙角的叶霭衣袖垂落,指尖不曾抬起半分,连姿态都没有变动分毫,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依旧没有任何人看见这转瞬即逝的变化。

      新人们只顾着拼命撬动石板,满心都是对身后怪物的恐惧,完全不知道刚刚死亡又一次与他们擦肩而过。

      时衡被数具尸物纠缠搏斗,视线被遮挡,只能看见怪物猛然倒地的结果,却看不清倒地的缘由。

      只知道又一次,要害他们的威胁莫名其妙消亡。

      心底那股积压许久的疑惑,几乎要冲破克制,可战场之上不容他深究。他狠狠咬牙,爆发残存煞气,一刀劈翻身前阻碍,借着这一空档快步后撤,冲到石板旁边。

      “让开。”

      时衡沉喝一声,单掌抵在石板边缘,煞气尽数灌注手掌。

      轰隆一声闷响!

      厚重的石板被硬生生向侧面滑开,尘土大量扬起,露出下方黑漆漆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潮湿阴冷的地底气息顺着洞口涌上来,漆黑幽深,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不知道是生路,还是另一个埋葬活人的坟墓。

      【勿拾坟前物,坟地藏活人。】

      规则字样在脑海一闪而过。

      坟地藏活人,未必指地面,也有可能,指这处深埋地下的暗窖。

      “快下去!依次进入,不要拥挤!”时衡侧身让开洞口,目光警惕回头望向门洞,外面大批尸物已经跨过倒塌的木门,正朝着祠堂内部缓缓逼近,腐臭的身躯塞满了门口。

      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第一个顺着石阶往下钻,黑暗瞬间吞噬她的身影。紧随其后是另外那名男新人,接着是拼尽全力的张磊。

      转眼之间,石祠之内,只剩下时衡与叶霭两个人。

      尸群已经步步逼近,腐烂的脚掌踩过满地污血烂泥,距离他们不过数米。

      “走!”时衡侧头对叶霭低声道,刀刃横在身前,打算留下来短暂断后,拖住怪物,等叶霭进入地窖之后,自己再跳下去合上石板。

      叶霭微微点头,没有拖沓,迈步走向地窖入口。路过时衡身侧的时候,林间湿冷的寒气诱发旧疾,他喉间一阵发痒,压抑不住地低低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副被周遭阴邪气息折磨得难以支撑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孱弱摇摇欲坠的样子,时衡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指尖还没有碰到叶霭的胳膊。

      扑面而来的尸群,走到距离两人两三米的位置,骤然集体停滞。

      密密麻麻的腐烂躯体,同一时间顿在原地。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站在石阶边缘的少年,腐烂的肢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遇见了与生俱来的天敌,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喧闹的逼近、粗重的喘息,全部戛然而止。

      偌大祠堂,瞬间死寂。

      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动地上沾满污痕的尘土,四下飞旋。

      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

      时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次,没有阴影遮挡,没有死角阻隔,完完整整,落在他的眼底。

      成百上千穷凶极恶、悍不畏死的尸物,明明下一秒就可以扑上来撕碎他们,却硬生生停住脚步,畏惧、瑟缩,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是惧怕他手里的刀刃,不是惧怕他身上残余的煞气。

      它们害怕的,是叶霭。

      站在黑暗地窖入口,身形单薄、正在压抑咳嗽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叶霭也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静止。

      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淡淡不耐。

      还是失控了。

      他本意依旧是彻底隐匿,可方才大批尸物一股脑压上来,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本能外泄,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威压。

      就仅仅一丝而已。

      便震慑住整群凶物。

      他很快收敛那点外泄的气息,胸腔的咳嗽还没有停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身子一晃,脚步踉跄半步,仿佛是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尸群惊吓到。

      完美地把异样归咎于恐惧,把姿态拉回那个体弱无助新人的模样。

      尸群身上那股慑人的僵滞,也随着他气息的收拢,缓缓褪去。

      最前排几具尸物喉咙里再度滚出嗬嗬的低吼,又要重新迈步上前。

      这一刻,时衡脑子里无数过往副本的碎片轰然炸开。

      校舍副本怨灵莫名的顿挫,瘴气自动绕开的身影,坟地幻听对他毫无作用,偷袭的鬼手慌忙缩回泥土,阴影里一次次莫名消亡的偷袭怪物……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串联。

      之前所有自我安慰,所有归于“稀有保命道具”的猜想,开始摇摇欲坠。

      道具被动生效,不会是这样。

      道具只会抵御伤害,不会让数量如此庞大的尸物发自本能地恐惧停滞。

      这已经不是防护。

      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可依旧没有实打实的攻击动作,没有光芒,没有技能爆发,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向旁人证实的证据。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这短短数秒的诡异停滞。

      证据只有他自己的双眼。

      叶霭没有看他,转身快步踏进地窖的黑暗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幽深的黑暗吞没。

      “快下来!”地窖底下传来张磊压低的呼喊。

      尸群重新恢复攻势,嘶吼着再度扑来。

      时衡猛地回神,不再停留,纵身跃入地窖洞口,下落的同时,挥出残余煞气,手掌重重拍在石板侧壁。

      轰隆——

      沉重的石板滑动落下,严丝合缝盖住入口。

      外界那些嗬嗬的嘶吼、拍打石板的撞击声,被厚厚的石层隔在上头,变得沉闷遥远。

      转瞬之间,光明彻底隔绝。

      地窖地下一片浓稠的漆黑。

      只有每个人手腕上系统配发的微弱应急荧光手环,散发出一点淡蓝微光,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潮湿腐朽的泥土气味包裹住所有人,墙壁上布满黏滑的青苔,水滴顺着石壁滴滴答答坠落。

      几人站在狭窄的地下通道石阶底部,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刚刚地面石祠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有时衡一个人完整目睹。

      他站在黑暗里,呼吸微微有些乱。

      目光穿过朦胧的淡蓝微光,落在不远处的叶霭身上。

      少年靠在潮湿的石壁,还在轻轻平复刚才那阵咳嗽,侧脸在微光下显得苍白柔和,看上去依旧脆弱无害。

      可时衡心底那道名为怀疑的墙,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道具的解释,已经快要说服不了他自己。

      只是一切依旧不能挑明。

      新人们还陷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对此一无所知。

      地窖也绝非安全港湾。

      黑暗深处,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步,从地底更幽深的地方,缓缓朝他们靠近。

      这个地下空间,同样潜藏着东西。

      时衡迅速调整状态,跃下石阶之后,他便悄悄将短刃横在身前,残余的煞气薄薄覆在刀身。方才地面一战消耗太过惨重,煞气已经所剩无几,胸腔内伤被反复拉扯,钝痛一阵阵往心口钻,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感又重新浮了上来。

      他不敢全力催动力量。

      一旦煞气彻底耗尽,在地窖这种密闭无退路的空间里,全队便是死局。

      “不要主动往前。”时衡压低嗓音,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廊道产生淡淡的回响,“全部聚拢在一起,不要分散,符纸留到怪物冲到近处再点燃,不要提前挥霍道具。”

      淡蓝色手环微光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贴满长满湿滑青苔的石壁。

      那拖沓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

      每一声都踩在人心底最紧绷的地方。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铁链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哗啦——哗啦——”,金属刮过碎石泥地,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暗的廊道尽头,一点浑浊昏黄的火光悠悠浮起。

      不是符咒的明火,是一盏老旧的纸灯笼,灯纸残破,火光摇摇欲坠,在漆黑里缓缓飘来。灯笼下方,一道高大佝偻的人影慢慢显现在荧光手环的边缘。

      那人穿着破烂腐朽的灰布囚服,脚踝锁着粗大生锈的铁链,铁链一路拖在地面,布满泥土血垢。头颅微微垂着,长长的黑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面孔,看不清五官,周身萦绕一股远比地上尸物更加厚重阴冷的怨煞气息。

      等级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地上成群的尸物只是低阶行尸,而眼前这个,是这片乱葬林地窖真正的镇守之物。

      预警石在张磊掌心里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肉,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险些直接把石头脱手扔出去。

      “高阶怨灵……”时衡眼底沉沉一沉,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以他现在残存的煞气水准,硬拼这一只怨灵,胜算微乎其微。

      怨灵提着残破灯笼,脚步没有加快,依旧是慢悠悠的速度,一步步向他们逼近。昏黄灯笼光扫过几人的面孔,灯笼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它散乱发丝下的阴影更加可怖。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停在距离众人七八步远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沉模糊的咕哝,像是在辨认闯入者的气息。

      地窖狭窄,没有迂回躲闪的空间,身后就是向下继续延伸的幽深石阶,退无可退。

      “准备。”时衡握刀的手指节泛白,暗中做好拼死拦截的打算,已经做好承受重创的心理准备。

      三个新人屏住呼吸,浑身僵硬,死亡的阴影实实在在笼罩住所有人。

      就在怨灵打算抬脚再度逼近的刹那。

      站在队伍靠后位置的叶霭,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臂,没有任何张扬动作,只是垂在衣袖之下的眼眸淡淡看向那盏飘摇的旧灯笼。

      一丝极淡、几乎捕捉不到的冷意,悄无声息漫溢开来。

      不是狂暴的攻击,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威压,静静铺散在整条地下廊道。

      方才还步步紧逼的高阶怨灵,动作猛地僵住。

      手中飘摇的灯笼火苗骤然剧烈抖动,险些直接熄灭。那道高大佝偻的躯体止不住地开始发抖,脚踝铁链哗啦乱响,它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头颅死死低下,仿佛在畏惧什么不可直视的存在。

      它明明拥有碾压在场所有人的力量,此刻却不敢再往前踏出半步。

      手环淡蓝微光之下,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时衡眼中。

      他的呼吸骤然一顿。

      又是这样。

      地面石祠,成百尸物本能畏惧停滞;此刻地底,就连这片副本的核心怨灵,都在无形之中被逼得后退避让。

      依旧没有法术光芒,没有杀伐动静,旁人三个新人满心满眼都只盯着眼前的怨灵,高度紧张,完全没有留意到怨灵后退的根源,只以为是这只怪物本身习性诡异,临时犹豫要不要动手。

      只有时衡看得通透。

      所有的转变,全部来自叶霭。

      少年脸上依旧染着病态的苍白,胸口还在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起伏,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阴寒地气击倒。可偏偏,副本之中最凶狠的存在,在他面前步步退缩。

      时衡脑海里之前所有自我宽慰的说辞,全部轰然崩塌。

      哪里是什么稀有被动保命道具。

      道具只能抵挡伤害,绝不可能威慑一方副本的镇守怨灵。

      这个D级评级,看上去体弱多病、沉默透明的新人,藏着的力量,恐怖得超乎想象。

      只是他始终刻意收敛,不到性命迫在眉睫,绝不展露分毫。

      怨灵低着头,喉咙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提着残破灯笼,竟慢慢调转高大的身躯,铁链哗啦作响,一步一步,向着廊道深处的黑暗缓缓退了回去。

      昏黄的灯笼火光,一点点消融在漆黑之中。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致命威胁,就这样悄然退走。

      地窖廊道,重新只剩下石壁滴水的滴答声响,还有头顶石板之上,隐约传来地面尸群沉闷的撞击声。

      危机暂时消解。

      三名新人愣在原地,劫后余生,脸上满是茫然与侥幸。

      “它……走了?”张磊咽了一口唾沫,掌心的预警石温度缓缓降下来,“为什么突然退开了?”

      小姑娘腿一软,险些坐倒在湿滑的石阶上,低声喃喃:“我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怪物本身性情莫测,机缘巧合之下放过他们。

      唯独时衡,目光穿过朦胧淡蓝荧光,牢牢落在不远处叶霭的身上。

      黑暗之中,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叶霭抬眼望过来,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中投下浅浅阴影,神色平静无波。

      他清楚,方才这一瞬,自己又一次暴露了痕迹。

      时衡已经看见了。

      ……不需要言语,短短对视,彼此心里都已经心知肚明。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最初“只是普通拖后腿新人”的误会里……。

      但依旧没有戳破。

      新副本的生存计时,还剩下大半时间…………,生门还没有找到,危险远未彻底结束。

      漫长的拉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地窖里的湿气很重,石壁上不断渗出水珠,“嗒、嗒”坠落在泥泞地面,在寂静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晰。头顶石板之上,尸物捶打的动静慢慢变得稀疏,想来那群行尸找不到入口,徘徊一阵之后,渐渐散开。可这并不代表安全解除,只是喧嚣暂时沉进了土层之下。

      手环淡蓝色的微光摇曳不定,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三个新人还陷在死里逃生的恍惚之中,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东西怎么就走了……”张磊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去的颤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恢复常温的预警石,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那种级别的怨灵,不可能轻易放过送到眼前的活人。”

      校服小姑娘靠在墙壁上,抬手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心有余悸:“会不会是这个地窖有什么禁制,限制住它不能靠近我们这一片?”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另一名男新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手里捏得死死的符纸收回背包,指尖还在发抖,“不管怎么样,暂时活下来了。”

      他们自顾自找着合理的说法,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和站在队伍后方的叶霭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的固有印象早已定型,在他们眼里,叶霭只是个体弱多病、帮不上忙的新人,连自保都勉强,更不可能吓退副本镇守的怨灵。

      只有时衡沉默着,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离众人半步远的位置,短刃依旧握在手中,刀刃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乌黑污血。他胸腔里的内伤隐隐作痛,煞气消耗大半,身体本就疲惫,可此刻精神却格外清醒。

      方才那短短数秒的对视,还留在他脑海里。

      叶霭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平静得坦然,仿佛并不惧怕自己窥见秘密。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当众挑破又能如何?没有实打实的打斗场面,没有耀眼的术法异象,只有他一人所见的异象,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是大战之后精神透支产生的幻觉,扰乱新人心态,于事无补。

      更何况,他心里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

      这个人明明手握足以碾压副本杀机的力量,却始终刻意藏起锋芒,甘愿顶着D级的低分,伪装成孱弱累赘。他究竟是什么来头,来到无限空间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是敌是友,完全无从判断。

      时衡的目光克制地移开,不再望向叶霭,转而看向通道幽深的前方。

      廊道向地底继续延伸,黑暗像浓稠的墨,吞噬掉手环光芒之外的一切。副本通关条件还悬在头顶:存活十二小时,找到林间唯一生门。

      他们躲进地窖只是躲过一劫,不算通关。生门究竟在地面乱葬林,还是藏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暗道之中,无人知晓。

      “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时衡压下心底万千思绪,重新回归领队的身份,声音放得平稳,“地窖可以躲避地上的行尸,但刚刚那只高阶怨灵依旧在暗处游荡,我们困守此地,等于把主动权交到怪物手上。必须往前探查,寻找和生门有关的线索。”

      “还要往前走?”小姑娘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一想到方才那盏飘摇的昏黄灯笼,心底就发冷,“万一再撞上那个东西……”

      “原地死守只会坐以待毙。”时衡语气冷静,“大家节省道具,不到生死关头不要动用。保持紧凑队形,不要落单。”

      新人纵然恐惧,也明白这话有理,只能咬咬牙点头。

      几人整理好状态,顺着地下廊道缓慢向前行进。淡蓝色手环连成一小片微弱的光,在无边黑暗里缓缓挪动。潮湿的泥土、腐朽棺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道路坑洼不平,脚下时不时会踩到细碎的骨片,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一路上墙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斑驳残缺,大多被青苔覆盖,分辨不出文字,像是从前被囚禁在此的人留下的痕迹。

      队伍行进的顺序依旧没变,时衡走在最前方探路,三个新人紧紧跟在中间,叶霭落在队尾。

      他依旧那副模样,步子放得轻缓,时不时会捂住嘴压抑一声咳嗽,地下阴冷潮湿的环境确实在不断侵蚀他的躯体,面上的病态苍白半分不假。

      可时衡现在再看他,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他一边警惕探查前路黑暗的动静,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不动声色留意身后的少年。

      他看见,沿途有好几处岔道分支,岔道深处隐隐溢出凶戾的阴气,藏着不知名的危险,每当队伍快要朝着危险岔道靠近的时候,走在队尾的叶霭,会不着痕迹地轻轻改动脚步,略微偏移队伍行进的方向。

      没有出声提醒,没有手势示意,只是细微地带动队伍的走向。

      几次下来,他们都恰好避开了那些阴气翻涌的死路。

      新人毫无察觉,只当是时衡选路稳妥。

      时衡全部看在眼里。

      每一次的偏移都极其细微,伪装得浑然天成。

      这个人不仅能威慑阴邪,对副本危险的感知,也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明明可以开口直接指出危险岔路,却选择用这种迂回隐晦的方式,不肯暴露半分自己的能耐。

      时衡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

      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拥有如此强悍实力的人,拼尽全力把自己掩埋在人群阴影里,宁愿承受旁人“拖油瓶”的偏见,也不愿展露锋芒。

      廊道越往深处,空间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不再是狭窄通道,出现一间宽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座残破的祭台,祭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散落断裂的供器。祭台四周的地面,刻着一圈巨大的、已经褪色的古老纹路。

      而祭台的正中央,静静平放着一块古朴的木牌。

      木牌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脑海里的副本规则再次跳了出来:勿拾坟前物。

      张磊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坟前物……那不会就是指那个木牌吧?”

      手环淡蓝的光芒落在木牌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一看便知是副本关键物件。

      拿,触犯规则,不知道会触发何等恐怖的诅咒。

      不拿,它偏偏摆放在石室最核心的位置,极有可能就是找寻生门的关键线索。

      进退两难的抉择,摆在所有人面前。

      石室四周的阴影之中,隐约传来铁链滑动的哗啦声响。

      那只提着灯笼的高阶怨灵,并没有真正远去,它就蛰伏在黑暗的边缘,无声地监视着石室里闯入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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