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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刺眼的 ...

  •   刺眼的白光褪去的瞬间,刺骨的阴寒、腐朽的霉味、教学楼里永不停歇的风声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近乎麻木的平整光亮。

      无限副本的临时中转站永远是这副模样。没有风景,没有昼夜,头顶是均匀柔和的白光,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浅灰白色地坪,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刚刚传送回来的几名存活者,再无半分活气。

      空气干净得过分,连风都没有。

      刚从生死绝境挣脱出来的人,总会在这里获得短暂的、不真实的安宁。

      四人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脱力晃了晃身子。

      张磊双腿一软,直接蹲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刚才一个多小时的精神高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直到此刻踏足安全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齐刷刷翻涌上来。

      校服小姑娘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掉泪。她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后怕,短短一场副本,亲历同伴消亡,几乎摧垮了她作为新人的所有心态。

      另一名幸存的男生靠在身后空无一物的屏障上,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全程沉默,心神未定。

      唯有时衡,落地之后依旧身姿挺拔。

      只是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身体的亏空。

      内伤盘踞在胸腔深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嘴角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脸色泛着一层久经透支的青白。煞气彻底见底,经脉空空荡荡,是高强度鏖战后最虚弱的状态。

      他微微垂眸,等待系统的最终通关结算。

      耳边很快响起机械、平直的系统播报音,不带任何情绪。

      【临时副本:午夜住校宿舍通关成功】
      【存活人数:4/7】
      【团队通关评级:B级】
      【个人奖励已自动发放至背包】
      【积分、随机道具、体质微幅增益已到账】

      声音落下的同时,每个人眼前都弹出了透明的个人面板。

      新人纷纷好奇又忐忑地查看自己的奖励,低声喃喃。

      “B级评级……新人本应该够高了吧?”
      “死了三个人,难怪评级上不去。”
      “还好活下来了,真的,奖励多少都无所谓了。”

      几人小声交谈,话语里依旧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他们眼里,这场副本能撑到最后,完全是靠着时衡一个人拼死兜底。若非这位高阶玩家全程死守、不断救援、硬抗怨灵所有攻势,他们四个根本活不到传送结束。

      感激、敬畏、依赖,尽数落在时衡身上。

      没人在意角落里的身影。

      叶霭静静站在最侧边,离其余三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不扎堆、不插话、不主动查看面板,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他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依旧偏白,刚从阴气肆虐的副本里出来,别人都是满身冷汗、狼狈虚脱、心神震颤,唯独他,除了看起来稍微有些体虚乏力之外,找不到半点鏖战过的痕迹。

      不疲惫、不后怕、不恍惚。

      太平稳了。

      平稳得不合常理。

      时衡本在调息,余光不经意扫过去,心底那点压下去的违和感,又轻轻冒了个头。

      他见过无数新人出本的状态。

      要么脱力瘫软,要么精神恍惚,要么后怕心悸,哪怕是心理素质极强的新人,也会有短暂的心神松动。

      没有人能像叶霭这样。

      全程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吞噬三条人命、逼得老牌玩家重伤透支的绝境,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了一趟寻常走廊。

      可这份反常依旧太淡了。

      淡得抓不住,淡得说不清,淡得只能归为个人体质差异。

      时衡敛了敛神,压下心底细碎的杂念。

      大概是这人天生痛感弱、情绪淡、胆子小,遇事只会放空麻木,反倒不会被精神压力反噬。

      他只能这样解释。

      不然无处落脚的疑惑,只会不断缠扰心神。

      “大家先休整。”时衡开口,声音还有些许沙哑,是之前咳血和长时间紧绷带来的疲惫,“中转站停留时间十二小时,足够恢复状态、整理道具、修复伤势。十二小时后,自动匹配下一副本。”

      这是无限空间的固定规则。

      每一场副本结束,所有存活者都会被统一投入临时中转站,短暂休整,缓冲生死带来的消耗,无人可以提前退出,也无人可以滞留。

      三个新人乖乖点头。

      有人立刻盘腿坐下,闭眼调息,试图恢复消耗的精神力;有人点开背包,小心翼翼查看自己抽到的随机道具,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绝境之中,任何一件道具,都可能是下一场副本的活命底牌。

      场内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平稳、缓慢,慢慢抚平副本残留的惊惧。

      时衡抬手,点开自己的面板。

      【姓名:时衡】
      【副本阅历:三年高阶存活者】
      【当前状态:内伤、煞气透支、轻度精神损耗】
      【本次评级:B】
      【奖励:基础积分1200,随机防御道具*1,体质小幅修复】

      他眸光微沉。

      以他的实力,本该稳稳拿下A级评级。

      本场副本扣分严重,除了人员伤亡过多之外,还有多处关键点没能打出最优解。全程打得别扭、束手束脚,很多次攻势被莫名打断,很多次绝杀被诡异抹平,节奏乱得离谱。

      他从前只以为是副本规则诡异。

      可现在回想全程,那股说不清的别扭感,从头到尾贯穿始终。

      他下意识再次看向叶霭。

      少年终于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虚拟面板上,动作轻缓无力,像是连抬手都费力。

      他的面板旁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晓所有数据。

      外人眼里,他只是慢吞吞、怯生生地查看奖励,一副没见过世面、胆小谨慎的新人模样。

      演得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从容,不少一分局促。

      完美贴合一个普通新人初次通关灵异副本的状态。

      没人知道,叶霭的面板干干净净。

      没有精神损耗,没有体质亏损,没有规则侵蚀。

      整场副本,旁人拼死鏖战、死伤惨重、人人带伤,唯独他,毫发无损。

      甚至连系统都无法判定他有任何战斗贡献,最终只给出了最基础的保底通关奖励。

      【姓名:叶霭】
      【状态:轻微体虚(旧疾常态)】
      【本次评级:D(全程未参战、未破局、未救援)】
      【奖励:基础积分300,新手保底恢复药剂*1】

      极低的D级评级,放在任何一队里,都是妥妥的拖后腿证明。

      彻底坐实了他“无用累赘”的新人标签。

      叶霭扫了一眼,眼底毫无波澜。

      D级就D级。

      越低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他要的从来不是高评级、高奖励、被人认可。

      他要的是安稳低调、无人关注、全程透明,安安稳稳混过一场又一场副本,不被任何人盯上,不暴露分毫根基。

      旧疾是真的,体虚是真的,偶尔的咳嗽乏力也是真的。

      唯独那份孱弱无能,是他数年如一日,演给所有人看的保护色。

      他收起面板,依旧安静伫立,垂着眼,安分守己。

      时衡看着他这副全然无害的样子,心底那点疑虑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是他太敏感了。

      一场副本打得身心俱疲,难免胡思乱想。

      一个D级评级的新人,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即便体质特殊、不受精神侵蚀,也不过是空间给少数人的微弱福利,算不上异常,更算不上实力。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闭眼沉神,专心修复体内的内伤。

      中转站的时间安静流淌。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几名新人陆续恢复了状态,从最初的惊惧慌乱,慢慢缓过神来,开始小声交流本场副本的细节,复盘规则,总结失误。

      “我后来仔细想了,那个怨灵最致命的不是攻击,是精神蛊惑。”
      “还有回头必死的规则,太防不胜防了。”
      “还好最后怪物莫名变弱了,不然我们绝对撑不到结束。”

      几人聊到最后,不约而同感慨那句“怪物莫名变弱”。

      没人能解释原因,最后只能归结为——副本倒计时临近,系统强制压制怪物强度。

      唯独闭眼调息的时衡,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莫名变弱。

      莫名停滞。

      莫名溃散。

      整场副本太多莫名。

      他依旧找不到答案,只是心底埋下了一粒极浅、极淡、无人知晓的种子。

      十二小时的休整时间,缓缓过半。

      没人主动和叶霭搭话。

      在所有人潜意识里,这个沉默、体弱、帮不上任何忙的少年,就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拖油瓶,没必要深交,没必要搭话,甚至没必要在意。

      大家默认了他的透明。中转站均匀柔和的白光一成不变,没有时间刻度,没有环境变化,唯有脑海里缓缓跳动的倒计时,提醒着所有人休整时限即将清零。

      三个新人已经彻底缓过劲来。

      刚才几小时的调息、药剂修复,洗掉了大半副本残留的疲惫,脸上不再是惨白的惊惧,多了几分活气。他们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手里的道具信息,互相叮嘱下一场副本的注意事项,彼此抱团,默契渐渐养成。

      “下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本,听说随机副本跨度极大,有可能是低级刷分本,也有可能直接撞高阶死局。”
      “我们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吧?刚经历过灵异校舍,总该缓冲一次简单本。”
      “不管什么本,全程跟着时衡大佬就没错。”

      几人的语气笃定又依赖。

      在新人的认知里,时衡就是他们唯一的保命符。有这位高阶玩家在队,哪怕遇到危险,也总有一线生机。

      没有人提起叶霭。

      他依旧站在最远的边缘,像一块不起眼的影子,安静得被所有人忽略。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情绪,身形依旧单薄,长久伫立不动,看着像是体力不支,连站直都需要勉强支撑。偶尔有人余光扫过他,也只是匆匆一瞥,随即移开视线。

      懦弱、体弱、无用。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标签。

      时衡调息完毕,缓缓睁开眼。

      体内的煞气恢复了七七八八,胸腔的内伤被系统奖励的体质修复压下去大半,痛感消减,气息重新平稳。三年副本厮杀沉淀的沉稳,尽数回归眼底。

      他抬眼扫过队内三人,最后目光习惯性落在角落少年身上。

      叶霭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气息轻浅,近乎无息。

      正常人长时间站立,哪怕不动,也会有细微的呼吸起伏、肢体微动。可他太静了,静得不像活人,倒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像。

      那点熟悉的、浅浅的别扭感,又在心口冒了出来。

      还是奇怪。

      休整全程,别人都在调息、嗑药、复盘、紧张忐忑,唯独他,无波无澜。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对未来副本的半点惶恐。

      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一个初次通关、即将迎接第二场随机副本的纯新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

      时衡很快移开视线,压下杂念。

      体虚之人大多情绪寡淡、反应迟钝,麻木无感也属正常。

      是他被上一场副本的诡异节奏影响,后遗症般多疑。

      【中转站十二小时休整结束。】
      【全员强制传送即将开启。】
      【正在随机匹配副本场景……匹配成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响彻脑海,打断所有人的私语。

      众人瞬间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心底瞬间悬起紧绷感。

      白光再次笼罩周身,比出本时的光线更烈、更晃眼。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耳边的低语、中转站的寂静尽数剥离。

      短短一秒,场景彻底切换。

      刺骨的阴冷再度包裹全身,却和校舍副本的腐朽霉冷完全不同。

      这里是潮湿的、带着浓重泥土腥气的暗寒。

      脚下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地,杂草丛生,风穿过荒芜的林间,发出呜呜的低啸。头顶没有星月,整片天幕是沉沉的墨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行人落地踉跄,下意识纷纷站稳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荒林,树木枯黑,枝干扭曲,密密麻麻遮蔽了所有天光。林间雾气浓重,灰白的瘴气层层叠叠漂浮在半空,可视范围不足五米。

      荒林、瘴气、死黑树木、未知死寂。

      一看就是高危险的野外灵异副本。

      新人瞬间脸色发白,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

      “不是说会是简单本吗……”小姑娘声音发颤,紧紧攥着袖口,眼底刚褪去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
      张磊也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时衡身侧靠了靠:“野外荒林副本,一般都是大范围无规则杀,比密闭校舍更难躲……”

      所有人瞬间心态紧绷,瞬间回归绝境戒备状态。

      唯独叶霭。

      落地之后只是微微稳了稳身形,依旧垂眸站在队尾,神色平淡。

      瘴气弥漫的区域,含有极强的毒素和精神麻痹效果,普通人吸入片刻就会头晕目眩、四肢僵硬,神志慢慢涣散。

      刚落地几秒,几个新人已经开始头晕。

      时衡眉头紧蹙,立刻低喝:“屏住呼吸,不要大口吸入瘴气!这类林间瘴气是初级侵蚀杀,坚持住,等副本规则刷新!”

      他第一时间抬手凝起薄薄煞气屏障,护住身前三人,周身气流流转,勉强隔绝了贴近众人的瘴气。

      煞气消耗瞬间启动。

      刚恢复的体力,眨眼间又开始损耗。

      时衡心底微沉。

      果然没有侥幸,随机副本完全无规律,他们接连两场撞上高阶难度,对新人队伍来说,是最凶险的局面。

      就在众人强忍眩晕、苦苦支撑的片刻——

      所有人都在被瘴气侵扰、神志发沉,队尾的叶霭,呼吸平稳如常。

      浓重的灰白瘴气飘到他身侧,像是遇到了无形壁垒,自动绕开,丝丝缕缕不敢沾染他分毫。

      他站在浑浊阴冷的雾气里,周身一方小天地,干净通透,不染半分阴邪。

      依旧无人察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扑面的瘴气和未知的荒林恐惧里,没人回头看队尾那个不起眼的少年。

      只有时衡,在抬手护人的间隙,余光不经意扫过后方。

      视线一晃。

      他隐约看见浓重雾气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周遭,雾气空了一小块。

      可眨眼再看,瘴气翻涌合拢,和别处别无二致。

      像是眼花,像是视觉误差,像是瘴气流动的自然空隙。

      时衡指尖微顿。

      心底那点别扭,又重了一丝。

      依旧没有证据、没有实锤、没有破绽。

      只是无数次的“巧合”,层层叠叠,积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挠得人心底发痒。

      【副本场景:迷雾乱葬林】
      【副本难度:高阶困难】
      【副本规则正在解锁中……】
      【解锁第一条核心规则:林中无生路,坟地藏活人。】
      【解锁第二条核心规则:勿听坟头语,勿拾坟前物。】
      【副本通关条件:存活十二小时,找到林间唯一生门。】

      一条条规则刷新在众人视野上方,冰冷刺眼。

      看完规则的一瞬间,所有人彻底脸色惨白。

      乱葬林、坟头、无生路。

      字字句句,都是死局预警。

      时衡神色彻底凝重下来,收起所有轻视,全神戒备。

      连续两场高阶死局,这支新人队伍,存活率极低。

      他下意识再次扫过队尾。

      叶霭依旧安静站着,听着规则,神色淡淡,没有半点惊惧。

      风吹起他的衣角,在漫天瘴气里,安静得离谱。

      时衡看着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

      无论环境多险、规则多狠、死局多绝。

      这个人,永远都置身事外。

      但他依旧压下了所有深究。

      不急。

      副本才刚刚开始,十二小时的长线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时间还多,伏笔还长,真相,还远远没到该揭开的时候。

      而叶霭,也乐得清静。

      他安静站在边缘,任由时光流淌,听着旁人复盘争论,看着几人彼此熟络、抱团取暖,自始至终,不参与、不插入、不迎合。

      偶尔风吹无风起的细碎空气流,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点苍白干净的眉眼,温顺又易碎。

      谁也想不到。

      下一场副本、下下一场副本、往后无数场生死鏖战。

      所有人命运的浮沉、生死的界定、绝境的开合。

      早已在这一刻,被这个无人在意的少年,轻轻攥在了掌心。

      而时衡此刻还一无所知。

      他依旧带着那点浅浅的别扭与轻视,默认叶霭是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兜底、随时可能在后续副本拖死全队的最弱新人。

      长线的误会、拉扯、反差、颠覆,自此缓缓铺开。

      十二小时休整时限,悄然逼近尾声。

      新的副本杀机,已经在未知的黑暗里,静静等候着他们踏入。灰白瘴气如同流动的死水,在枯树林间缓缓翻涌。

      墨黑色的树干歪歪扭扭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交错盘绕,投下重重叠叠扭曲的阴影。脚下的泥土潮湿黏腻,混杂腐烂落叶与说不清的腐朽气味,时不时能踩到埋在土层下坚硬的碎骨,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系统给出的两条规则悬浮在所有人视野上方,泛着冷白的微光。
      林中无生路,坟地藏活人。勿听坟头语,勿拾坟前物。

      短短十八个字,每一句都透着凶兆。

      “存活十二小时,还要找生门……”张磊喉结滚动,艰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林间潜藏的东西,“荒林这么大,到处都是雾,连方向都分辨不出来,去哪里找生门。”

      校服小姑娘脸色泛青,已经被瘴气熏得太阳穴突突作痛,她死死捂住口鼻,可雾气无孔不入,依旧顺着指缝钻进去,脑袋一阵阵发昏。另一名幸存的新人情况更糟,嘴唇已经泛出发灰的颜色,脚步虚浮,要靠着身旁树干才能勉强站稳。

      时衡撑开的煞气屏障只能护住身前一小片范围,消耗在飞速上涨。

      瘴气是持续性侵蚀伤害,不是一波攻击,挡得了一时,挡不住十二个小时。他刚刚才从上一个副本的内伤里缓过来,不可能无休止透支自身煞气替全队隔绝毒气。

      “不能一直原地停留。”时衡低声决断,目光穿透层层白雾努力辨认周遭环境,“原地固守只会被瘴气慢慢耗干精神体力,规则说坟地藏活人,说明坟墓区域是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但同时也是高危点,不能掉以轻心。”

      他经历过不少野外灵异副本,清楚这类场景的逻辑。所谓“安全”从来都不是绝对安全,只是相较漫天遍地的无差别猎杀,给人一处可以喘息的夹缝。

      “两两靠拢,不要分散,一旦走散在雾里,几乎没有找回的可能。不要回应耳边传来任何呼唤,无论那声音多么像熟人。也不要去碰地上任何东西,哪怕看着是普通的石块布条。”

      时衡快速交代完注意事项,刀刃握在手里,煞气薄薄覆在刀身,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

      三个新人连忙紧跟在他身后,彼此挨得很紧,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队伍的最末尾,叶霭不紧不慢跟随着。

      他和前面三人拉开半步距离,不贴上去,也不落后太远,维持着刚好不会脱离队伍的位置。浓重灰白瘴气一遍遍从他身侧流淌而过,临近他周身半尺范围,便悄无声息向两边分开,绕开之后又重新合拢。

      场面十分微妙。

      可林间大雾翻滚变幻,视线本就被压缩到极致,前面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前路未知的危险上,没有人回头留意队尾。

      瘴气的麻痹毒素对其他人起效极快。

      往前走还不到几百米,小姑娘脚步开始摇晃,眼神时不时出现短暂的涣散,她狠狠掐着自己的小臂,尖锐的痛感把快要飘走的神智硬生生拽回来。张磊也好不到哪里去,脑袋昏沉发胀,眼前时不时闪过零碎的幻觉,耳边隐约飘来细碎温柔的呼喊,他咬紧牙关,死死记着规则,强迫自己不去倾听。

      只有时衡凭借高阶玩家的底子,受影响最轻,但眉头也越锁越紧。

      瘴气的强度比系统标注的还要凶狠,照这个侵蚀速度,不用等到十二个小时,队伍里的新人撑不过四五个小时就会神志彻底崩溃。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在背包里翻找道具。

      几样防御类、解毒类道具快速扫过,上一场副本拿到的随机防御道具品质一般,只能抵御瞬间袭击,并不擅长对抗这种持续环境毒素。新人手里的保底药剂更是杯水车薪。

      情况并不乐观。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忽然稀薄了几分。

      一片错落起伏的土丘出现在视野之中,大大小小荒坟散落林间,坟包塌陷,石碑歪斜断裂,大半埋进泥土,荒草从坟土缝隙里疯狂钻出来。

      这里就是规则提及的坟地。

      阴冷的气息在此处陡然一变,弥漫全林的瘴气到了坟地外围,竟然消退大半,空气不再那样呛人麻痹。

      几人走进这片区域,压抑许久的胸口稍稍松快,昏沉的头脑得到片刻缓解。

      “瘴气弱下来了……真的和规则说的一样。”张磊小声感慨,可目光扫过四周一座座残破坟墓,后背又爬满寒意。

      坟地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雾缓缓流动的沙沙声响。一座座荒坟静静伫立,仿佛无数双眼睛,隐在黑暗泥土之下注视着闯入此地的活人。

      可还没等众人喘上一口气。

      断断续续,幽幽软软的说话声,零零星星从一座座坟头飘了出来。

      有老妇人絮絮叨叨的呢喃,有孩童嘻嘻哈哈的笑闹,还有人轻声呼唤每个人的名字。

      声音不远不近,仿佛就贴在耳边。

      【勿听坟头语。】

      规则警告再次浮现在所有人视野。

      新人瞬间浑身汗毛倒竖,慌忙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不依靠耳膜传播,直接钻进脑海,堵耳朵根本无济于事。幻觉开始滋生,有的人眼前看见死去的亲友站在坟边朝自己招手,有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劝他走过去,躲进坟土底下就可以彻底逃离副本的苦难。

      精神冲击骤然爆发。

      那名本就状态最差的男新人浑身猛地一颤,瞳孔失去焦点,身体不受控制,迈开脚步,朝着一座敞开缺口的土坟一步步走过去。

      “别过去!”时衡低喝一声,快步冲上前,伸手抓住那人肩膀,用力往回拖拽。

      中了幻境的人力气大得反常,那人双目空洞,嘴里喃喃重复着“回家”两个字,拼命想要挣脱时衡的束缚。时衡方才动用煞气开路,体力有所消耗,此刻拉扯之间,旧伤又被牵动,胸腔一阵闷痛。

      他咬紧牙关,将人狠狠甩回队伍中间,抬手调动煞气,一巴掌拍在对方天灵,刺眼白光一闪,才勉强击碎缠上他的幻境。

      男新人浑身一颤,猛然回神,大汗淋漓,看着近在咫尺黑漆漆的坟洞,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

      仅仅是短短几秒,就差点送掉一条性命。

      其余两人吓得脸色惨白,紧紧靠在一起,神经绷得如同快要断裂的琴弦。

      时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内伤带来的钝感一阵阵往上涌。接连两场副本高强度作战,身体的负荷已经抵达临界点。他环顾一圈密密麻麻的荒坟,心底清楚,这里仅仅是暂时隔绝瘴气,幻境的蛊惑才是最大杀招。

      必须寻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暂时落脚休整,不能漫无目的在坟地乱转。

      他抬眼,准备扫视后方,提醒队尾的叶霭千万守住心神,不要被坟头幻听迷惑。

      这一回头,目光撞进雾气之中。

      叶霭就站在靠后的一座断碑旁边。

      周遭坟头的低语幻听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坟地,幻觉在空气里浮沉,所有人都在承受精神撕扯。

      唯独他,站在幻境风暴的中心,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那些勾人魂魄的呢喃,仿佛完全落不到他的身上。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丛生的杂草,仿佛只是单纯在看地面的草木,周遭致命的精神蛊惑于他而言,如同耳边无关紧要的杂音。

      风吹动他肩头长发,身形单薄,面色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眼前这幅画面,再次重重撞在时衡心上。

      又是这样。

      上一个副本阴气侵蚀,这一场副本瘴气毒素、坟地幻听。

      所有折磨众人的环境伤害,到他那里全部失效。

      时衡的脚步顿住,心底那团积攒已久的疑惑,再次翻滚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零碎的异常,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校舍里怨灵莫名的停顿,整片窗边避开阴气的地面,副本里一次次恰到好处溃散的杀招,中转站出本时超乎寻常的平静,刚刚荒林之中仿佛被雾气主动避让的瞬间。

      全部串联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

      但依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没有光芒,没有技能,没有出手,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服其他人,甚至说服自己的痕迹。

      会不会是这块断碑?会不会是他身上自带某件被动防护类的新手道具?

      无限空间里的确存在极低概率的新手保护性道具,可以免疫精神类侵扰。

      时衡立刻给自己找了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道具。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合乎逻辑的答案。一个D级评级的新人,不可能拥有抗衡副本环境机制的力量。

      叶霭像是察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缓缓抬眼望过来。

      眼神淡淡的,没有慌张,没有被幻境惊扰后的惶惑,只有一丝浅浅的、类似疑惑的神情,仿佛在奇怪时衡为什么盯着自己看。演得恰到好处,完美贴合一个被变故惊动,却尚且懵懂的普通人。

      随即他轻轻捂住嘴,低低咳了一声,肩头轻轻抖动两下,因为林间湿冷的地气,脸色又白上几分,一副受不住此地阴寒的病态模样。

      看到这一幕,时衡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怀疑又往下沉了沉。

      如果真的手握强大力量,何至于被阴冷地气刺激得咳嗽体虚。

      道具护身,肉身依旧孱弱,这说得通。

      “守住心神,不要直视坟头,不要去倾听那些声音。找地方临时休整。”时衡收回目光,压下万千思绪,重新转回队伍前方,不再继续纠结叶霭。

      可心底那根弦,已经悄悄绷得更紧。

      他刻意留了一份心思,往后会不动声色留意这个人。

      道具也好,特殊体质也罢,这个人身上藏着秘密,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只是秘密到底是什么,还远远不到揭开的时候。

      周围坟堆里的低语还在持续不断地飘出来,幽幽绕在众人耳边。

      几个人跟着时衡,小心翼翼穿过林立的荒坟,去寻找一处可以短暂躲避的庇护点。

      叶霭安静跟在队伍末尾,落在断碑上的目光缓缓收回。

      方才那一阵铺天盖地的幻听,对他造不成半分影响,只是林间浓重的阴寒地气勾起体内旧疾,胸腔隐隐闷痛是实打实的。他不动声色将那股不适压下去,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无力的外壳。

      他清楚时衡刚刚回头看到了一切,也猜到对方心里已经堆积起越来越多问号。

      没关系。

      猜测可以有,怀疑可以滋生,但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空想。

      往后还有漫长的副本路途,无数次生死险境,足够这些疑惑一点一点慢慢发酵。现在,还远远不是摊牌的时候。

      灰白的迷雾依旧笼罩整片乱葬林,十二小时的生存计时,才刚刚开始。潜藏在坟土之下的东西,还没有真正苏醒。众人踩着湿滑的泥土,小心翼翼穿行在一座座荒坟之间。

      断裂的石碑歪歪斜斜插在土堆里,上面模糊不清的刻字被青苔与泥土覆盖,偶尔脚下会踢到腐朽的棺木碎片,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坟头的低语没有停歇,幻听层层叠叠,时而亲近,时而怨毒,不停往人的意识里钻。

      那名险些走入坟洞的男新人,此刻依旧心有余悸,他死死埋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地面,半点不敢往两旁的坟包多看。小姑娘的状态也持续走低,瘴气的后劲还残留在身体里,再叠加不间断的精神幻听,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泥地里。

      张磊咬着牙搀扶住她,自己也在硬扛脑海里纷乱的声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时衡走在最前面,刀刃横在身前,一边警惕四周暗处可能窜出的东西,一边分出心神留意身后三人的精神状态。煞气屏障不敢全开,只能维持薄薄一层,用来抵挡猝然袭来的精神冲击,大量消耗之下,之前勉强压下去的内伤又开始隐隐作祟。

      胸腔里闷闷的钝痛反复翻涌,每一次深吸气,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很清楚现状。

      坟地只是隔绝了外部瘴气,可坟地本身的精神侵蚀更加致命。队伍里三个新人的精神阈值本就不高,照这个速度消耗,撑不过六小时,就会有人彻底被幻境吞噬。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相对封闭的掩体,缩减受幻听波及的范围。

      “前面。”

      时衡压低声音,抬手指向迷雾深处。

      隔着层层流动的白雾,隐约能看见半塌的石砌小祠,大半墙体已经倾颓,屋顶破了好大一个窟窿,残缺的供桌歪在屋内,四周缠绕着干枯藤蔓。像是早年守坟人遗留下来的祠堂,孤零零立在坟地的最深处。

      墙体尚余大半,至少可以遮挡一部分来自四面八方的幻听源,算是眼下最好的临时落脚点。

      几人心中一松,放轻脚步朝着石祠靠拢。

      越是靠近祠堂,周遭坟堆里的呢喃声就越发清晰。有女人幽幽的啜泣,有老人低声的呼唤,还有孩童咯咯的笑声,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沿途好几座坟土微微隆起,泥土簌簌往下剥落,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准备破土而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刺激到土层之下潜藏的存在。

      一路平安走到石祠门口。

      破败的木门早已腐朽朽烂,只剩下半边门框歪斜挂着。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破碎的瓷碗与腐烂的供品,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霉味与淡淡的香灰气息。

      “快进去,不要分散。”时衡侧身让新人先入,自己守在门口,刀刃戒备地对着后方的坟林。

      三个新人鱼贯钻了进去,一踏入石祠内部,环绕周身的幻听果然减弱了一大截。外界的声音被残墙阻隔,只剩下朦朦胧胧的嗡鸣,压在远处,不再直接撕扯人的神智。

      劫后余生一般,几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喘息,抓紧时间恢复损耗的精神。

      最后走进来的是叶霭。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稍稍顿了顿。

      祠堂门外紧挨着一座无碑荒坟,坟土猛地向上鼓胀了一下,泥土簌簌滚落,一只青灰色枯瘦的手,猛地从土缝里探了出来,五指弯曲,直抓向叶霭的脚踝。

      动作快、悄无声息,藏在雾气阴影之中。

      前面所有人已经走入屋内,时衡正面朝坟林警戒后方,视线没有落到门槛这一角。

      枯手距离他的裤脚不过咫尺。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那只手猛地僵住。

      像是撞上寒冰,又撞见了什么与生俱来的恐怖,枯瘦的手指剧烈抽搐,骨节咔咔作响,泥土之下传来一声压抑的、恐惧的呜咽。那只手来不及完成抓捕,慌忙缩回到泥土里面,坟面隆起的土包迅速平复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全程无声。

      没有爆发,没有打斗,没有任何异象。

      叶霭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抬脚从容跨过门槛,走进石祠之内。进来之后,他稍稍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最内侧一堵阴冷的石墙上,垂落的长袖遮住指尖,面色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

      这一幕,恰好被转头回望的时衡捕捉到一角。

      他只看见坟土突兀隆起,又骤然平复,那只手缩回土里的瞬间,快得如同幻觉。

      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叶霭安然无恙跨过门槛,踏入祠堂。

      时衡眉头微蹙。

      是坟下的邪物本能试探,察觉到石祠残存的香火余威,所以自行退回去了?

      石祠旧时用来祭拜,残留微弱的香火气场,威慑低级阴物,说得通。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惑,又再一次翻涌上来。

      为什么每一次危险靠近叶霭,最后都会莫名其妙消弭于无形?

      校舍的怨灵、荒林的瘴气、坟地的幻听,刚刚坟土下偷袭的鬼手……一桩桩,全部都是。

      巧合一次两次可以,接二连三发生,已经很难用运气二字搪塞。

      他目光沉沉落在叶霭身上。少年正微微侧过身,克制地闷咳了两下,手掌抵在石壁,似乎被石壁透出来的寒气冻得不太舒服,肩膀微微蜷缩,完全就是一副扛不住阴寒的脆弱样子。

      看不出半分破绽。

      依旧没有任何证据。

      时衡攥紧手里的刀柄,指节泛白。

      道具?特殊体质?还是别的什么空间给予的新人庇护?

      无数猜想在脑海盘旋,却没有一条能够实打实地证实。他不能当众质问,一旦开口,拿不出任何凭据,只会扰乱本就濒临崩溃的新人心态。

      副本还在进行,危机四伏,眼下首要任务是活下去,而不是纠结一个人的秘密。

      时衡压下翻腾的思绪,收回目光,转身把祠堂残破的木门残骸拖过来,勉强挡在门洞位置,做一层简陋的遮挡。

      “在这里短暂休整,不要随意触碰屋内东西,桌上的供品碎片一概不要碰。”他低声叮嘱,“这里只能避险,不是绝对安全,坟地的东西依旧有可能摸进来,轮流值守。”

      三个新人连连点头,精神稍稍松弛下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石祠之内暂时归于安静。

      外面林间迷雾翻涌,远处坟堆时不时传来泥土翻动的沙沙声响,隐约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隔着石墙朦朦胧胧传进来,提醒着众人死亡从未远离。

      十二小时的生存时限,才过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张磊主动提出值守第一班,强撑着昏沉的神智,坐到靠近门洞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自己抽到的一件低级预警道具,眼睛死死盯着门外流动的白雾。

      另外两个新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抓紧时间修复精神。

      时衡没有坐下,他靠在门框侧边,一半视线望向外面危机四伏的乱葬林,另一半视线,会若有若无、不动声色地扫向靠在墙角的叶霭。

      他在观察。

      刻意的,不动声色的观察。

      叶霭就安安静静坐在阴影里,不和任何人搭话,也不主动参与值守。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上去体力不济,在闭目休养。

      可时衡看得仔细。

      他呼吸节奏平稳绵长,完全不是精神力大量消耗之后人的状态。

      外界时不时钻进来的零星幻听,落在他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祠堂石壁冰寒刺骨,普通人靠久了会寒气侵体,可他只是偶尔会压抑一声轻咳,除此之外,不见其余不适。

      肉身的病弱是真的,可精神层面的抗性,强悍得离谱。

      时衡心里越来越肯定,叶霭身上一定携带着一件品级极高的被动防护道具。

      只有这个解释,最符合逻辑。

      无限空间偶尔会给极少数新人发放逆天的开局保命道具,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存在。道具庇护他的精神,隔绝阴邪,却无法改善本身孱弱的身体,所以才会呈现出现在这种矛盾模样。

      想通这一层,时衡心里稍稍释然,但戒备没有放下。

      再好的道具,也有消耗殆尽、触发冷却的时候。

      道具总有用完的一刻。到那个时候,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的少年,就会暴露在副本的杀机之下。

      他暗自打定主意,后续若是遭遇大规模袭击,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分神照看叶霭几分。不管对方身上藏着什么底牌,D级的实战评分摆在那里,战斗层面依旧算是队伍里的短板。

      墙角阴影之下,叶霭感知得到那道时不时落过来的视线。

      他心里一清二楚,时衡正在观察他,也大致猜到对方已经用“稀有保命道具”给自己完成了解释。

      挺好。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用一件虚拟的、合理的“道具”,承接住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替自己掩盖真正的根基。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残破的门洞,望向外面沉沉翻涌的灰白迷雾。

      乱葬林真正的东西,还没有登场。

      这十二小时的煎熬,不过才刚刚预热。

      远处,一座座荒坟之下,泥土摩擦的细碎声响,开始此起彼伏,隐隐从四面八方慢慢朝着石祠的方向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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