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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男生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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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教室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一截。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腐朽腥气,轻飘飘浮在每一个人鼻尖,提醒着所有人——死亡从来都不是遥远的威胁,它就贴在身边,稍不留神就会吞噬掉下一个人。
剩下的几个新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紧紧抱团挤在教室最中央,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方才活生生的同伴转瞬消失,彻底击溃了他们仅剩的心理防线,恐惧像藤蔓缠紧四肢,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堵在门口的桌椅还在持续震颤。
怨灵似乎彻底玩兴大起,不再疯狂冲撞破门,只是将枯黑的手指卡在门缝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刮擦着木板。
“吱——嘎——”
刺耳绵长的声响钻入耳膜,精准挑动人最脆弱的神经。
配合着墙体内部不断渗出的黑气,新一轮的精神侵蚀无声铺开。
这一次的蛊惑比之前更软、更阴、更防不胜防。不再是直白的哄睡低语,而是细碎细碎的幻听——有人在背后轻声喊名字,有人听见亲人的声音在楼道尽头呼唤,还有人耳边萦绕着温柔的、让人想逃离一切疲惫的呢喃。
只要动念回头、动念松懈,就是死。
时衡咬牙撑着门口的防线,体内的煞气快要透支殆尽。
他本就为了挣脱阴阵、硬抗怨灵攻击受了内伤,接连不断的高强度防御,让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握刀的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颤。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退。
这群新人彻底没有自保能力,他一旦倒下,整队人会在瞬息之间全军覆没。
时衡强压下喉咙口不断翻涌的腥甜,不断抬手震散靠近众人的黑气,余光下意识又扫向窗边。
叶霭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静静靠着窗框,垂着眼,身形单薄,安静得近乎透明。
整条教室边缘都是阴气最肆虐的位置,墙皮发黑、阴风吹卷、煞气乱撞,就连久经副本的老手都不敢久站。可叶霭站了这么久,除了脸色愈发苍白、偶尔压抑着轻咳之外,没有半点被侵蚀的迹象。
这一次,时衡心底的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普通人待在这种浓度的阴气里,别说站稳,五分钟之内就会神志溃散、被规则吞噬,哪怕是体质特殊的新人,也绝不可能做到像他这样安然无恙。
之前他只当是对方麻木、吓懵、纯粹运气好。
可到了现在,所有侥幸都站不住脚。
一个连站立、呼吸、撑住精神都做不到的累赘,怎么可能在全场最危险的位置,从头到尾毫发无伤?
时衡盯着那道孤冷单薄的背影,心底第一次松动了之前所有的定论。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这个看起来孱弱易碎、全程沉默旁观、毫无用处的少年,根本不是累赘?
念头刚起,他立刻强行掐断。
不可能。
如果真有实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看着全队陷入绝境、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半点援手都不出。
无限副本里,强者或许冷漠,但绝不会愚蠢看戏等死。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一定是这栋教学楼的规则对某种体弱体质有细微豁免,仅此而已。
时衡强行压下翻涌的疑虑,重新聚焦眼前的死局,可心底那层根深蒂固的轻视,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而窗边的叶霭,早已将他所有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余光轻飘飘掠过那人紧绷的背影,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嗤。
怀疑了?
太晚了。
从一开始所有人默认他是废物、默认他该被舍弃、该拖后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会再给任何人翻盘印象的机会。
他胸腔里的旧伤隐隐作痛,阴气越是浓郁,他身体的反噬就越重。方才悄悄压制怨灵的那一缕气息,已经让他气血虚浮,此刻指尖微微发凉。
他本就不该留在这。
留在这里,看戏耗神,还要伪装孱弱,勉强苟活,纯属自讨苦吃。
可他不能提前离开。
教学楼外,藏着副本最核心的终极杀招——午夜十二点整,整栋楼会彻底封死,提前移动、提前逃离区域的人,会触发全屏秒杀规则。
所有人以为死守教室是等死,却不知道,死守,是唯一能活到倒计时结束的正确解法。
时衡刚才想转移、想上楼,全是死路。
剩下的人惶惶不安、胡乱挣扎,也全是无用功。
只有他看得通透。
也只有他,能精准踩中所有规则的生路,避开所有隐性死局。
门外的怨灵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刮擦门板的声音骤然消失,楼道里彻底死寂一片。
诡异的安静,比疯狂的进攻更让人窒息。
所有人心脏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口,死死盯着晃动的门板。
下一秒,一道轻飘飘、带着极致阴冷的女声,贴着门缝缓缓钻了进来:
“既然不肯出来……那我,就进来找你们了。”
轰隆——!
积压许久的阴气瞬间爆发,整面木门连同堆叠的桌椅,轰然向内崩塌碎裂!
黑雾滚滚涌入教室,铺天盖地,瞬间吞噬掉大半光亮。
新一轮、也是今晚最凶狠的绝杀攻势,彻底降临。
混乱骤然炸开,所有人失声尖叫,彻底陷入无边绝境。
唯独窗边的叶霭,依旧立在阴影里,身姿孤冷,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静静看着前方兵荒马乱,看着那个始终轻视他的高阶玩家,即将迎来真正的崩盘时刻。轰然破碎的木屑混着翻涌的黑雾席卷全场,破旧桌椅的残骸四散滚落,整间教室瞬间被刺骨的阴寒彻底填满。
宿管佝偻的黑影裹挟着漫天阴气,缓缓踏入教室。
它不再保留半分戏谑,灰白的眼珠死死锁定中央抱团的几人,枯黑的五指大张,带着能抽干人生机的寒气,径直朝着最弱小的校服小姑娘抓去。
新人彻底崩溃了。
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所有人挤作一团,四处躲闪,可教室空间狭小,四面八方全是浓稠黑雾,根本无处可逃。精神侵蚀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耳边全是撕磨心智的诡谲低语,无数虚幻的幻影在黑雾里穿梭,拉扯着人的神智,逼得人几欲发疯。
时衡瞳孔骤缩,不顾体内翻涌的血气,猛地提刀冲刺。
刀刃劈出一道凛冽的白光,硬生生斩断扑面而来的阴气屏障,精准挡在小姑娘身前。巨大的冲撞力顺着刀刃反噬而来,他本就受了内伤的脏腑骤然剧痛,喉间腥甜喷涌,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撑不住了。
高强度防御、接连硬抗怨灵攻击、持续驱散精神蛊惑,早已掏空了他所有体力和煞气。此刻手臂剧烈颤抖,短刃几乎握不稳,呼吸粗重紊乱,浑身力气正在飞速流失。
怨灵被劈退半步,转瞬又疯狂反扑,黑雾凝聚成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彻底封死了时衡所有退路。
“完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张磊瘫坐在地上,眼神彻底涣散,绝望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意志。
全场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濒临绝境。
唯独教室最角落的窗边,喧嚣与死寂诡异割裂成两个世界。
叶霭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漫天黑雾掠过他身侧,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壁垒,自动绕开,不敢沾染他半分衣角。肆虐的阴风到了他身前也骤然温顺,连最霸道的精神蛊惑,都不敢侵入他周身半寸范围。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微微垂着眼,看着前方狼狈挣扎、濒临崩盘的众人,眼底一片淡漠,无悲无喜。
时衡狼狈地侧身躲开一道黑阴气,余光艰难扫过角落,心脏猛地狠狠一震。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能瞬间吞噬新人神智、重创他这老牌玩家的阴邪煞气,靠近叶霭三尺之内,尽数消融殆尽。
没有触碰,没有侵蚀,甚至不敢靠近。
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所有的侥幸猜测,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碎得干干净净。
什么体质特殊、什么规则豁免,全是自欺欺人。
这个从头到尾被他认定为累赘、废物、拖后腿的少年,根本比在场所有人,包括狼狈的他自己,都要强大百倍、千倍。
他一直都在装弱。
一直都在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挣扎,看着同伴死去,看着他拼尽全力、以身相护,从头到尾,漠然看戏。
巨大的错愕、震惊,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与愠怒,瞬间席卷时衡全身。
他虎口崩血,持刀的手死死攥紧,视线一瞬不离地锁着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底所有的轻视、偏见、定论,轰然崩塌。
怨灵抓住他失神的一瞬,枯黑利爪带着致命寒意直扑他心口!
这是必死的一击。
煞气耗尽、身受重伤、心神失守,时衡根本无力再挡。
周遭新人吓得彻底失声,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吞噬时衡,绝望笼罩全场。
千钧一发之际。
始终纹丝不动的叶霭,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上前,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抬眼。
只是袖中的指尖,极轻、极淡地屈了一下。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下一瞬——
原本凶戾滔天、悍然扑杀而来的宿管怨灵,像是撞上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力。
僵硬的躯体骤然僵死在半空,翻涌的黑雾瞬间凝固,周身暴戾的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溃散。
它发出一道破碎凄厉、极致恐惧的尖啸,不是进攻,是求饶。
那股碾压全场、无人能挡的绝杀杀机,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混乱的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凭空停滞、瑟瑟发抖的怨灵,满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时衡,死死盯着窗边的少年,呼吸骤停,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只屠戮人命、碾压全场的高阶怨灵,在叶霭微动的指尖下,在恐惧战栗。
少年终于缓缓抬眼。
昏暗光影里,他那双素来温顺沉寂的眼眸,褪去所有孱弱易碎的伪装,透出一点极淡、极冷的寒光。
轻飘飘落在狼狈伫立、满身血污的时衡身上。
无声,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漠然与疏离。
怨灵致命的利爪破空而来,黑雾裹挟着蚀骨的阴气,死死锁死时衡的心口。
全场死寂。
新人吓得瞳孔涣散,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时衡浑身脱力,内伤翻涌,持刀的手臂止不住颤抖,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击,他挡不住。
必死之局,近在咫尺。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衣衫的刹那,诡异的变故突兀发生。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攻击。
方才还暴戾滔天、疯狂肆虐的怨灵,动作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
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又像是被某种深埋在空气里的禁忌规则强行压制。它僵在半空,枯黑的指尖距离时衡心口仅剩一寸,却无论如何都再落不下去半分。
周身翻涌的黑雾以极快的速度蔫缩、褪色,那股碾压全场的杀势,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地散了大半。
怨灵僵硬地歪着头,空洞的眼眶莫名朝着窗边的方向颤了颤。
不是攻击,是迟疑,是本能的、源自阴邪之物的畏惧。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隐晦。
快到几个惊魂未定的新人只以为是怨灵攻势断层、副本规则间歇性松动,全程懵然无知,只顾着大口喘气庆幸捡回一命,压根没多想背后的蹊跷。
没人看向角落。
没人怀疑那个病弱的少年。
唯有堪堪从死亡线上捡回一命的时衡,心脏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发凉。
他看得太清楚了。
不是规则松动,不是怨灵力量不足。
是忌惮。
这只杀疯了的高阶怨灵,在进攻最关键的绝杀瞬间,毫无理由地、精准忌惮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只站了一个叶霭。
时衡僵硬地转头,视线死死钉在角落少年身上。
入眼的,依旧是那副易碎孱弱的模样。
变故发生的瞬间,叶霭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阴气冷风呛到,微微偏过头,低低闷咳了两声,肩线轻轻颤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神色,看起来脆弱得下一秒就会被阴气吹倒。
全程茫然、全程无辜、全程弱不禁风。
仿佛方才那场逆转生死、诡异至极的气场压制,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甚至还微微往墙根缩了缩身子,像是被眼前怨灵恐怖的模样吓到,下意识往安全的地方靠了靠,完美贴合一个胆小体弱新人的所有状态。
完美伪装,天衣无缝。
可时衡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流。
他刚才的视角看得一清二楚:
怨灵最后的停滞、畏惧、攻势溃散,精准锁定叶霭的方向。
全场阴气唯独不敢触碰他周身半寸。
所有人被侵蚀、被蛊惑、被重伤,唯有他站在全场最凶险的死地,安然无恙,甚至还在认认真真扮演一个被吓到的累赘。
疑惑密密麻麻缠上心头,压得他呼吸发紧。
可所有证据都太隐晦、太虚无。
没有出手痕迹,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人能佐证他的猜想。
放眼全场,谁都会告诉他:是时衡刚才拼死的防御拖垮了怨灵,是副本倒计时临近怪物强度自然下跌。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刚才那一瞬间,是有人悄无声息压下了整局死局。
但那人演得太好。
好到让他哪怕满心惊疑,都挑不出半点破绽,只能死死憋着心底的震撼,无法确认,无法戳穿,更无法开口质问。
叶霭咳完那两声,慢悠悠抬了下眼,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受惊后的茫然,扫过前方混乱的场面,很快又低下头,安分守己地缩在角落,一副胆小怯懦、无力自保的样子。
半点不露,全程微装。
底牌藏得死死的。
怨灵似乎也很快压下了那股本能的畏惧,只是不敢再发动绝杀级的猛攻,只剩残存的戾气在教室胡乱翻涌,凶狠却畏缩,再也不敢靠近窗边三尺范围。
时衡握着刀,指尖泛白,心口又闷又沉。
偏见早已裂开大洞,轻视彻底摇摇欲坠。
他依旧看不出叶霭的实力,依旧找不到任何实锤。
可他心底无比清晰——
这个被他从头到尾认定为全队拖累的少年,绝对不简单。
但这份隐秘的惊天真相,只有他一人懵懂察觉,无人相信,无人知晓。
叶霭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冷笑意。
恰到好处的收手,恰到好处的示弱。
稍微拦一下杀招,救个即将崩盘的局面,不暴露自己,只留一点似是而非的诡异。
那一瞬间的停滞太过短暂。
短到在场仅剩的几个新人,只当是怨灵扑杀的势头偶然一滞,连半点异样都没察觉。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瞬间裹住众人,没人深思刚才那堪堪避过的死局有多蹊跷。张磊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脚依旧发软;校服小姑娘捂着胸口瑟瑟发抖,眼里只剩后怕。对他们而言,方才的生路,全是时衡拼死扛出来的。
没人留意教室角落。
更没人怀疑那个始终安静沉默、看着比谁都脆弱的叶霭。
怨灵很快重新躁动起来,黑雾翻涌缠绕,只是不知为何,方才那种悍然绝杀的凶性彻底散了。它依旧在教室中央徘徊、嘶吼,不断释放阴冷阴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束缚着,攻势畏畏缩缩,再也不敢逼近方才的决绝。
时衡拄着刀柄半跪在地,胸腔里的剧痛阵阵翻涌,嘴角的血迹未干,浑身力气几乎耗尽。
他抬眼,沉沉望向怨灵。
久经无数副本的直觉不会骗他。
这不是怪物力竭的疲软,是忌惮未消的克制。
方才那一下,绝对不是巧合。
它明明已经锁定自己破绽、抓住必死的时机,却在最后一寸的距离硬生生停住,那种源自阴邪本能的畏惧,真实得可怕。
时衡的视线缓缓平移,最终落回窗边的少年身上。
叶霭还维持着方才的姿态。
被冷风冻得微微躬身,指尖轻轻抵着窗沿,方才两声轻咳过后,白皙的耳廓还泛着一点病态的薄红。他像是被场内混乱的景象惊扰,微微蹙着眉,眼神清淡又茫然,安安静静待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副被绝境吓得不敢动弹、只能被动自保的柔弱模样。
太正常了。
正常得挑不出任何一丝错。
如果不是他亲眼目睹方才所有细节,连他自己都会和其他人一样,笃定这人是需要被保护、随时会崩盘的累赘。
可越是看着这副无害的样子,时衡的心底就越沉。
从头到尾。
阴气最重的边角他站了全程,不受侵蚀。
全员被精神蛊惑扰乱心智,他神色未乱分毫。
刚才怪物绝杀的一瞬,莫名停滞、畏缩退让,偏偏畏惧的区域,只囊括他一人立身的窗边三尺之地。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的异常都绕着叶霭打转,却又全部模糊隐晦,没有半分实锤。
没有绚丽的能力爆发,没有刻意的气场外露,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个彻底的局外人,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整场死局。
时衡喉间发紧,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之前所有的轻视、不耐、预判,此刻全部堵在胸口,荒唐又难堪。
他差点因为自己的先入为主,错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可这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所有人的挣扎与死亡,自始至终,不愿出手分毫。
教室里的阴气依旧在缓慢流淌,安全区还在持续收缩。
新人慢慢缓过劲来,纷纷聚拢到中心位置,小声庆幸刚才险死还生,嘴里尽数感念时衡拼死相护。
“还好大佬撑住了……刚才真以为我们全没了。”
“这鬼东西好像变弱了?不敢硬冲了。”
没人提叶霭。
在所有人眼里,他自始至终都是透明的、弱小的、帮不上任何忙的存在。
叶霭听见了耳边细碎的议论,眼底毫无波澜。
他只是微微抬眼,扫了眼依旧在试探性肆虐、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怨灵。
刚才那一下,他仅仅是压了一丝自身气息。
浅尝辄止,点到即止。
既救下了濒临死亡的时衡,避免全队提前崩盘打乱副本节奏,又收敛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破绽。
恰到好处,无人察觉。
他本就无意展露锋芒,更懒得拯救一群萍水相逢、带着偏见看他的陌生人。
维持好孱弱新人的人设,安稳混完副本,就是最省心的选择。
怨灵在半空焦躁地盘旋,一遍遍尝试聚拢阴气,却每次刚靠近窗边区域,都会莫名气场溃散。几番试探下来,它彻底放弃了那片区域,将所有凶戾尽数发泄在教室中央。
时衡勉强撑着身子站起身,重新挡在众人前方,刀刃稳稳抬起,只是此刻,他的心神再也无法集中。
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窗边的少年。
猜疑、震惊、费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他依旧看不透叶霭。
但他无比确定——
这一场副本,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怨灵。
是那个始终站在阴影里,安静易碎、却掌控了所有生死分寸的少年。怨灵彻底放弃了窗边那片区域。
像是默认了那是它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所有黑雾、所有阴冷煞气,全都扎堆在教室中央反复冲撞。风声呜咽,阴气刺骨,剩下的三个新人紧紧抱在一起,脸色惨白,只能靠着不断深呼吸勉强稳住神智。
副本压力依旧巨大,只是那股必死的压迫感,莫名弱了一截。
时衡站在最前方,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指尖的凉意迟迟散不去。
他试着复盘刚刚的一切。
怨灵发狂、绝杀扑来、他无力格挡、必死局面成型——然后,没有原因的停手。
怪物畏缩、气场崩盘、不敢越界。
全程没有任何外力声响,没有技能亮光,没有任何常人能捕捉到的异常。
唯一的变量,只有叶霭。
可那人现在看起来,比谁都安分。
冷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叶霭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碎裂的木屑上,安静得过分。偶尔风太大,他会轻轻蹙一下眉,下意识屏息,一副完全不耐阴寒、体弱畏寒的样子。
太真实了。
真实到时衡几度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是不是错觉。
可副本老手的直觉骗不了人。
阴邪之物的畏惧是最纯粹、最本能的反应,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时衡心口沉沉的。
他第一次在副本里遇到这种情况——明明对方就在眼前、一览无余,却从头到尾看不透深浅。
他不敢声张,不敢提问,甚至不敢多看。
一旦表现出异样,以这群新人的心理素质,只会乱猜乱想,徒增恐慌。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有种莫名的直觉:叶霭不想被人看穿。
一旦戳破,后果未知。
“大家集中精神。”时衡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重新稳住声线,声音依旧沙哑,“怪物攻势减弱,但阴气还在侵蚀,不要放松。”
新人连忙点头,不敢再有半点松懈。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视野角落的倒计时,缓慢跳动。
【副本计时:剩余1小时34分】
安全区还在收缩,教室四周的墙面持续渗出黑湿气,靠近边缘的地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阴霜。
奇怪的是。
整片窗边地面,偏偏干净异常。
没有霜、没有黑气、没有侵蚀痕迹。
明明是整间教室最通风、最该聚阴的位置,却诡异的干干净净,和周遭阴冷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第二个破绽。
时衡余光扫到,心脏又是轻轻一沉。
第一个是怨灵的本能畏惧。
第二个是整片区域的阴气避让。
两件事叠加,已经彻底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他忍不住悄悄再看叶霭一眼。
少年似乎冷得有些站不稳,微微侧身靠着墙壁,肩头轻微收拢,呼吸轻浅,看着随时可能撑不住晕厥过去。
偏偏就是这样一副一碰就碎的样子,镇住了全场阴邪。
时衡喉间微涩。
想起自己一路的不耐、心底的轻视、默认的累赘判定,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甚至刚刚还在心里盘算,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优先保新人、舍弃最弱的叶霭。
现在想来,可笑的是他自己。
又一阵阴风灌进教室。
怨灵在中央发出低沉的嘶吼,黑雾翻涌着再次试探进攻,阴气层层叠叠压向众人。精神侵蚀再度铺开,昏沉的晕眩感缠上每个人的头脑。
张磊晃了晃脑袋,咬牙掐着掌心提神。
小姑娘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失神。
就连时衡,在重伤透支的状态下,脑子也微微泛起昏沉。
唯独窗边的叶霭,神色不变。
他像是完全不受精神干扰,安静站在原地,甚至还有余力垂眸看着地面,仿佛这场足以吞噬所有人心时间熬得格外漫长。
视野角落的倒计时一秒秒往下跳,压得人心里发沉。
教室中央的怨灵彻底没了刚才绝杀的凶性,只是盘踞在黑雾里低低嘶吼,断断续续释放着阴气,磨蚀众人的神智。攻势时强时弱,莫名紊乱,毫无规律。
新人早已撑到极限,靠着彼此搀扶勉强站稳,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全程机械性硬扛精神侵蚀。
时衡靠在残墙边调息,内伤隐隐作痛,煞气透支带来的脱力感席卷全身,眼前偶尔会泛起短暂的黑晕。
大概是重伤透支的缘故,他总觉得今晚的副本处处透着别扭。
好几次关键节点,怨灵的攻势都会莫名顿挫,好几次即将成型的绝杀幻境,会无声溃散。就连阴气最重的窗边区域,也诡异的少有侵蚀。
太巧了。
巧得有些反常。
时衡指尖微紧,视线不经意扫过窗边的少年。
叶霭依旧是那副孱弱寡言的样子,静静倚着窗框,被冷风吹得微微低头,偶尔压抑着轻咳,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全程安分、怯懦、毫无存在感,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看都是个体质偏弱、心理素质一般、纯靠运气苟活的新人。
方才那些奇怪的停顿……应该只是副本规则的正常波动。
高阶副本本就处处诡异,怪物力量不稳、阴气时盛时衰都是常态。
一定是自己重伤失血、精神紧绷太久,过度敏感,才会胡思乱想。
时衡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违和感,强行自我说服。
无限副本闯荡多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纯属高压环境下的心理错觉,根本不值深究。
【副本计时:剩余52分】
时间继续推移。
墙面的阴霜蔓延得越来越广,寒气浸透地板。
张磊一时不慎,脚下踩进霜区,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恍恍惚惚就要往黑雾里走。
时衡立刻强撑起身,伸手将人拽了回来,力道牵扯伤口,喉间泛起腥甜。
他闷咳两声,眼底泛起淡淡的疲惫。
被拽回来的张磊浑身冷汗,后怕不已,连连道谢。
刚刚那一刻的幻境破碎得极快,快得莫名其妙。
但没人多想。
所有人默认是时衡救援及时,是对方定力勉强过关,谁也不会联想到角落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就连时衡,也只匆匆扫了一眼全场,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怪异归结为——幻境时效本就短暂。
没必要过度解读。
怨灵依旧在中央焦躁盘旋,黑雾翻涌,时不时掀起一阵阴气浪潮,却始终无法形成致命杀招。
全程别扭、全程诡异、全程虎头蛇尾。
却没有任何一处异常,能精准绑定叶霭。
风吹过窗沿,叶霭微微偏头,神色清淡,眼底无波无澜。
他只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恪守着自己“体弱新人”的本分,不帮忙、不添乱、不吭声、不抢眼。
偶尔阴气翻涌太过贴近,他就微不可察敛一下气息,悄无声息抚平周遭躁动。
动作淡得不能再淡,痕迹浅得不能再浅。
别说时衡现在重伤恍惚、自我怀疑。
就算是顶尖大佬在场,也只能看出副本气场紊乱,绝对看不出人为干预的半点痕迹。
怨灵积蓄许久的最后一波反扑骤然爆发,黑雾暴涨,带着凛冽阴风压向三人。
时衡立刻凝神戒备,咬牙提刀上前,准备硬抗这最后一波攻势。
可扑面而来的黑雾冲到半途,力道骤然一泄,像被无形的空气阻隔,凶戾瞬间散了大半,最后只化作一阵阴冷的风,扫过众人衣角。
怨灵僵在原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彻底蔫了下去,再也无力进攻。
全场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
“它没力气了?”
“应该是倒计时快到了,副本压制怪物强度了!”
新人们长长松了口气,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把这一切归为副本机制、时间规则。
时衡站在原地,微微蹙眉。
心底那点微弱的别扭感又冒了出来。
还是奇怪。
今晚的怨灵,弱得很不连贯。
可他反复回想,依旧找不到任何依据。
没有破绽、没有证据、没有异动。
唯一的变量,只有无数个看似巧合的“刚刚好”。
巧合多了,难免让人心里膈应。
但也仅此而已。
他抬眼再看叶霭。
少年依旧垂着眼,安静、苍白、易碎,和全场惊魂未定的所有人比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时衡摇了摇头,压下杂念。
是他想多了。
一个普通体弱的新人而已,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左右高阶副本的怪物走势。
大概率是今晚副本本身的规则漏洞太多。
漫长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剩余的五十多分钟,依旧是煎熬的拉锯。
而窗边的叶霭,依旧藏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
一丝锋芒不露,半分底牌不掀。
所有异常全部留给时间、留给后续无数个副本慢慢发酵。
今晚,无人掉马,无人看穿,无人察觉。
只埋下无数细碎、模糊、无人在意的小小伏笔,留给往后漫长的副本长路,慢慢撕开真相。剩下的五十分钟,过得缓慢又磨人。
怨灵彻底丧失了绝杀的能力,只余下本能的焦躁,在教室中央反复徘徊。黑雾一阵阵翻涌,阴气一遍遍冲刷全场,精神蛊惑始终低低沉沉地盘桓在众人脑海,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耗得人心神俱疲。
三个新人早已站不稳,背靠着背缩在教室最中心,连眨眼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他们不敢放松,也不敢多想,只剩一个念头死死撑着——熬,熬到倒计时结束,熬到通关。
时衡依旧守在最前。
内伤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煞气透支太过严重,他现在连抬手劈出一刀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只能勉强靠着残存的经验和气场,稳住局面,驱散偶尔逼近的阴气。
他不止一次察觉到不对劲。
怨灵的强弱毫无逻辑。
时而凶狠反扑,时而莫名呆滞,明明蓄力完成的攻势,总会在最关键一瞬自行溃散。阴气扩散的范围也十分诡异,偏偏避开窗边那一小块区域,无论整间教室阴寒如何泛滥,那里永远干燥清冷,不受侵蚀。
可所有的反常,都太碎、太淡、太像副本本身的BUG。
高阶灵异副本本就规则紊乱,怪物状态起伏、气场不稳、局部区域规则豁免,都是常见情况。
时衡一次次看着窗边安静伫立的叶霭,又一次次自我否定。
想多了。
只是环境太压抑、身心透支过度,产生的主观错觉而已。
叶霭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副撑不住的模样。
冷风穿窗而过,吹得他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时不时低头压抑一声轻咳,连站着都显得格外费力。全程不靠近人群、不参与防御、不帮忙、不添乱,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绝境吓懵、只能原地苟活的普通新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左右整场副本的走势。
心底那点别扭的疑虑,被他反复压下,最终只剩一点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轻轻悬着,不深、不透、不成定论。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场副本,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利得蹊跷”。
仅此而已。
时间一秒秒走完。
【副本计时:剩余10分钟】
整栋教学楼的震颤渐渐平息,墙体渗出的黑气缓缓回缩,四处游荡的阴气开始逐步消退。
怨灵的身形变得越来越淡,黑雾稀薄、涣散,凶戾彻底殆尽,只剩空洞的虚影在原地漂浮。
所有人都知道,副本即将结束。
新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松弛,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有人直接脱力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还好撑住了,刚才我真以为全员没了。”
众人低声感慨,言语间尽数庆幸,也尽数感激时衡。
从头到尾,在他们眼里,是时衡硬抗伤害、死守防线、一次次把他们从幻境和死局里拉回来,是全队唯一的支柱。
没人记得那些莫名其妙溃散的绝杀,没人在意那些诡异停滞的攻势,更不会有人注意,整场绝境里,唯一自始至终安然无恙、不受任何规则和阴气影响的人,是角落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叶霭垂着眸,静静看着地面。
眼底无喜无悲。
对他而言,这场副本从没有什么生死煎熬。
无非是陪着这群人演完一场从头到尾注定落幕的戏。
他恰到好处收敛所有气息,压下周身所有克制阴邪的气场,任由副本规则自行收尾,任由怪物自行衰弱,把所有异常全部抹去,干净得不留半分痕迹。
【副本计时:最后60秒】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在所有人脑海响起:
【临时副本《午夜住校宿舍》即将结算】
【存活人数:4/7】
【通关评定中……】
教室中央的怨灵彻底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弥漫整栋楼的阴冷寒意瞬间褪去,破败的教室恢复死寂,只剩满地木屑残骸,见证着刚才惨烈的拉锯。
白光缓缓笼罩全场。
柔和、干净,是无限副本固定的通关传送光效。
新人纷纷站直身体,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乖乖站进光圈里。
时衡最后扫视了一遍全场。
目光掠过残破的门板、发黑的墙体、满地狼藉,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落在窗边的叶霭身上。
少年被白光笼罩,身形单薄干净,眉眼安静柔和,依旧是那副毫无威胁、孱弱温顺的样子。
可时衡心底那点浅浅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又轻轻冒了出来。
他看不懂这人。
全程胆小、全程沉默、全程透明,却偏偏活得最稳、最轻松、最干净。
没有被精神蛊惑,没有被阴气侵蚀,没有陷入幻境,甚至没有半点狼狈。
但也就仅仅是“看不懂”而已。
没有证据,没有破绽,没有任何能落地的怀疑。
他只能归结为——这人运气极好,且体质特殊,刚好契合本场副本的微弱豁免规则。
仅此而已。
白光逐渐变强,包裹住所有人的身形。
【传送开启,即将返回安全区临时中转站】
视线彻底被纯白笼罩的前一秒,时衡看见,叶霭轻轻抬眼,朝他这边淡淡扫了一下。
目光很轻、很淡,落得很浅。
没有情绪,没有探究,没有波澜。
却让时衡心口莫名轻轻一沉。
下一瞬,天旋地转。
所有黑暗、阴冷、破败尽数褪去。
彻底离开第一座副本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