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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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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早晨八点,火车站。
季绪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昨晚失眠到凌晨四点,好不容易睡着,六点半的闹钟就响了。
她洗了把脸,连妆都没化,就被父亲开车送到了车站。
一路上她都在打哈欠,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一点,又把她这边的出风口拨过来。
“票带了吗?身份证呢?”季父帮她拎着箱子,一路都在念叨,“充电宝带了吗?路上二十多个小时,手机别没电了。”
“带了带了。”季绪迷迷糊糊地应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季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
季绪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送她去上学,也是这样一路念叨——课本带了吗?水壶带了吗?作业写完了吗?
十几年过去了,她大学毕业了,父亲念叨的内容从课本水壶变成了车票身份证。
好像她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
候车厅里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
季绪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林听发消息。
“我到了,你到了吗?”
“到了!!我在二楼便利店这边!!!穿黄色裙子!!!!”
季绪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冲她疯狂挥手。
那件裙子黄得扎眼,像一颗行走的柠檬,在灰扑扑的候车厅里格外醒目。
她忍不住笑了,跟父亲说了一声,拖着箱子上了电梯。
林听比照片上还瘦,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糖果。
她一把抓住季绪的胳膊,声音大得半个候车厅都能听见:“季绪!咱俩居然真的分到一起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季绪被她晃得头晕,笑着把手抽出来:“是是是,缘分缘分。”
“我跟你说,我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我妈骂了我一晚上,说我脑子有病,好好的工作不找跑去支教……”林听嘴一刻不停,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你爸妈呢?同意了吗?”
季绪想了想,说:“算是同意了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不反对,但也不太乐意。”
“那差不多,”林听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妈也是。她说要是待不下去就赶紧回来,她给我安排进银行。我说我不要,她说你别后悔。我说我不后悔。然后她就哭了。”
林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季绪注意到她眼眶红了一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有点心照不宣。
她们都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其实我们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
只是现在,谁都不愿意承认。
十点十五分,检票开始。
季父站在检票口外,隔着护栏看着她。
他个子不高,被人群挡在后面,不得不踮起脚尖。
季绪冲他挥挥手,他举起手机晃了晃,嘴型在说“到了发消息”。
季绪点头,转身走进了站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看着她的方向。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他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季绪忽然想起高考那天,父亲也是这么送她的。
别的家长都走了,就他一直等到开考铃响。
后来母亲告诉她,他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保安赶了他三次。
她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
季绪上车之前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走进车厢的时候,还是被那股味道呛了一下——泡面、汗味、消毒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闷拳。
三十六小时。
从东部的城市一路向西,穿过平原、丘陵、隧道,最后抵达那个她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地方。
硬座车厢很挤,过道里站满了人。
季绪和林听的座位挨着,靠窗的位置是季绪的。
她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膝盖几乎顶到了前面的椅背。
林听一坐下就开始兴奋,掏出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记录一下,我,林听,即将开启为期一年的西部支教生涯。此刻心情:激动中带着一丝忐忑,忐忑中带着一丝期待,期待中——”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对面一个大叔忍不住说了一句。
林听吐了吐舌头,把手机收起来,凑到季绪耳边小声说:“刚才那个大叔好凶。”
季绪忍着笑,递给她一包薯片:“吃吧,嘴别闲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城市——高楼、工厂、立交桥、一个接一个的居民小区。
季绪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往后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
那些楼她从来没进去过,但她就是觉得熟悉——因为所有的城市都长一个样。
渐渐地,高楼变矮了,变成了平房和农田。
再后来,连农田都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绿色的大馒头。
火车在山间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忽明忽暗。
季绪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山从眼前掠过。
她没有告诉林听,报名西部计划这件事,她瞒了父母。
从填申请表、交材料、面试,所有流程都是偷偷完成的。
直到录取通知下来,她才摊牌。
不是不敢说,是不想听那些反对的话听两个月。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
也许母亲说得对,现在工作难找,应届生身份重要,去支教几年回来,考编的竞争力只会更弱。
这些道理她全都懂。
但懂道理,不代表要照着道理活。
她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校长致辞时说的一句话:“愿你们成为有理想、有担当的新时代青年。”
当时坐在台下的她,觉得这句话又空又大。
台下的同学们都在玩手机,有人在改简历,有人在订外卖,没有几个人真的在听。
但现在她坐在西行的火车上,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空。
至少她在做一件“有理想”的事。
虽然她也不太确定,这个理想到底能坚持多久。
“你想什么呢?”林听递过来一盒切好的水果,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季绪接过来,叉了一块哈密瓜,含混不清地问,“你呢?你为什么想去支教?”
林听想了想,歪着头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看了一个电视剧,叫《长大》,讲的是乡村支教老师的故事,我看完就哭了。从那时候就想,长大了我也要去。”
“就这?”
“就这。”林听理直气壮,“不像你,你肯定是因为什么高大上的理由。”
季绪咬了一口哈密瓜,含混不清地说:“没有高大上的理由。就是想找个地方待一待。”
“待一待?”
“嗯。不想马上上班,不想考编,不想相亲,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所以就出来了。”
林听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看着挺乖的,骨子里还挺叛逆。”
季绪也笑了:“大概吧。”
窗外又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
隧道的回声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对面的大叔睡着了,张着嘴,发出轻微的鼾声。
过道里有人站着吃泡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林听靠着季绪的肩膀,也慢慢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偶尔会轻轻哼一声,像是在做梦。
季绪睡不着,拿出手机翻了翻。
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到哪了?吃饭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吃了。”
然后打开地图,看那个绿色的小点缓慢地往西边移动。
已经走了快一半了。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时,昏黄的灯光会照进来,打在车厢的地板上,然后又暗下去。
她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父亲走进她房间,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父亲的房间门关着,母亲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应该是打给外婆的,在说季绪要去支教的事。
语气已经从下午的愤怒变成了无奈,带着一点哭腔。
父亲坐在她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久到季绪忍不住先开口了。
“爸,你是不是也想劝我别去?”
“不是。”父亲说,“我知道劝不动你。”
季绪没说话。
“绪绪,”他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那么反对吗?”
季绪摇头。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被下放到农村,待了八年。”父亲说,“那八年她吃了很多苦,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你妈小时候总听她说那些事,心里就有阴影了。她不是不让你去,她是怕你也吃苦。”
季绪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外婆很少提年轻时候的事,偶尔说起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那时候日子苦”就没了。
她不知道外婆在农村待过八年,不知道那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妈跟我说,她不是怕你考不上编、找不到工作,她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她帮不了你。”父亲顿了顿,“但我也跟你妈说了,孩子大了,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走远了,就喊一声。喊不回来,那就随她去。”
季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爸跟你说的这些话,别跟你妈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记得报平安。”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绿色小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二十分钟。
季绪被广播声吵醒,睁开眼,车厢里还是暗的。
大部分人都在睡觉,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下车透了透气。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水泥台子和一盏白炽灯,灯下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城市里的风完全不一样。
城市里的风是热的、干的、带着尾气味,这里的风是凉的、湿的、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清新。
她深深吸了一口。
“还有多久到啊?”林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七八个小时吧。”
“还要七八个小时?”林听哀嚎一声,揉了揉被坐得发麻的屁股,“我屁股都要坐烂了,下次说什么也要买卧铺。”
季绪笑了,指了指远处的山影:“你看那边。”
林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已经有一点点发白了,山峦的轮廓像水墨画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色融在一起。
墨色的山、浅灰色的天、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在地平线那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好漂亮。”林听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安静。
“嗯。”
两个女孩在空荡荡的小站台上站着,谁也没说话。
白炽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两个沉默的问号。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林听裙子的裙角吹起来又放下。
火车鸣了一声笛,该上车了。
季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
天又亮了一些,山的样子更清楚了。
她能看见山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纱一样缠在山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山远天高烟水寒”,不记得是谁写的了,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读过的,就是忽然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去的那座山是什么样子的。
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雾,这样的风,这样让人心里忽然安静下来的力量。
青石镇,就在这些山的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她。
但她忽然不害怕了。
火车再次启动,哐当哐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车厢里有人开始洗漱,有人泡了今天的第二碗泡面,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过道,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
林听靠在季绪肩膀上,又睡着了。
季绪从背包里翻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打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她自己很久以前写的一行字——“以我之力,去我所能至之处。”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了。
可能是大一,可能是高三,笔迹看起来还很稚嫩,圆滚滚的,像没长大的孩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山的那一边涌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
那些山不再是墨色的了,它们变成了绿色、浅绿色、深绿色、黄绿色——她从来不知道绿色可以有这么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