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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吧走吧 ...

  •   六月的傍晚,蝉鸣从窗外涌进来,闷热得像要把人蒸熟。
      季绪弄完毕业事宜,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季绪同学,经审核,你已入选2015年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请于6月15日前完成体检及岗前培训确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从报名到现在,她几乎每隔几天就要登录系统看一眼,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消息。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早就定了去向——两个考上老家公务员,一个签了省城的出版社。
      只有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通知。
      现在它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绪绪啊,吃饭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三十八度,别舍不得开空调,妈上周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吧?”
      季母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絮叨,季绪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着母亲的声音,忽然有点不忍心开口。
      但她还是说了。
      “妈,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是不是钱不够了?”
      “不是。”季绪顿了顿,“我报名了西部计划,选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西部计划?”季母的声音警惕起来。
      “就是去西部地区支教的志愿者项目,服务期一到三年。我被分配到了——”
      “季绪。”季母打断了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再说一遍?”
      季绪深吸一口气。
      “我报名了西部计划,选上了。七月下旬就要出发。”
      “你疯了?”季母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穷乡僻壤干什么?你大学毕业不好好找工作,跑去支教?你知不知道现在考编多难?你这一去就是一年两年,回来应届生身份都没了——”
      “妈。”
      “你给我听好了,赶紧打电话退了,就说你不去了。我跟你爸托了人,下周有个事业单位的考试你先去试试——”
      “妈。”季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季绪几乎能想象母亲现在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了?绪绪说什么了?”
      季母没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季绪,从小到大我都尽量让你自己选择,你想学文我让你学文,你想报那个大学我也让你报了,但这次你不能任性。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你那些同学都在拼命往体制内挤,你倒好,主动往山沟里跑?”
      “我不是任性。”季绪说,声音比刚才更平静,“我想得很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连饭都不会做,你去那种地方能干什么?”
      季绪没忍住:“妈,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大学四年一个人在外面,饿死了吗?”
      “你——”季母噎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绪绪,是爸爸。”季父的声音比母亲沉稳得多,不急不躁的,“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季绪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静。
      她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跳反而慢下来了。
      我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难。
      季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他问。
      季绪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季母在旁边急了,“你当是旅游啊?”
      季父说了句“你让我跟她说”,然后大概是走开了几步,电话里的背景噪音小了些。
      季绪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父亲把母亲关在了某个房间外面。
      “绪绪,”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爸问你一个问题。你报这个,是为了躲什么吗?”
      季绪愣了一下。
      躲什么?
      她想起大四这一年——室友们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找工作的找工作,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跑。
      宿舍的灯从晚上十一点熄变成凌晨一点还亮着,每个人都在刷题、投简历、面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虑的味道,像梅雨季晒不干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轮又一轮的招聘信息,父母打来的电话从“注意身体”变成了“工作有着落了吗”。
      连食堂阿姨都开始问:“小姑娘,毕业了去哪上班啊?”
      她也不是没试过。
      投了几份简历,面了几次试,每次面试官问她“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她都说不上来。
      不是没准备,是说不出口。
      那些五年做到主管、十年做到总监的规划,写出来很漂亮,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背别人的台词。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二十二岁,读了十六年书,拿了一个文凭,然后呢?考个编,进个稳定的单位,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三十岁之前生两个孩子,然后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不上来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但就是说不上来地害怕。
      “不是躲。”季绪说,声音有点涩,“是想去找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父说了一句让季绪意外的话。
      “行,那你就去找。”
      季母的声音从远处又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季父捂住话筒,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对季绪说:“你妈那边我去说。但有一点,安全第一。那个地方叫什么?”
      “青石镇。”
      “青石镇。”季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行,我知道了。你先把体检做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们说。”
      “爸。”
      “嗯?”
      “谢谢。”
      季父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季绪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宿舍楼下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绪绪,妈刚才态度不好。但你好好想想行不行?妈不是不让你去,是担心你。你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吃苦受罪怎么办?你从小到大连乡下都没去过,你知道那边什么条件吗?”
      后面还有一条,隔了大概一分钟。
      “你爸说让你去。我拗不过你们爷俩。但你答应我,要是不习惯就赶紧回来,啊?别硬撑。妈在家给你留着位置。”
      季绪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一片。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很多东西。
      青石镇。
      她在地图上搜过,在很西边,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下了火车还要转两次汽车。
      她甚至搜过那个镇子的照片,只找到一张模糊的街景——灰扑扑的水泥路,两排低矮的楼房,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山。
      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奶茶店。
      最近的县城要坐两个小时的中巴车。
      她不知道那里什么样。
      不知道教室怎么样,不知道宿舍有没有床,不知道那里的孩子会不会喜欢她。
      她只知道她想去。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是宣讲会上,不是报名那天,可能要更早。
      早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行李箱摊在地上,敞着口,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
      季绪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旧的铁盒。
      铁盒是小学时买的,上面印着白雪公主的图案,漆掉了一大半,公主的脸都花了,但她一直没扔。
      那是她的“百宝箱”,从初中就开始攒了——同学送的明信片、电影票根、演唱会门票、朋友写的信、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她把铁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快塞不下了,她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女孩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的理想》。
      “我长大了想当一个老师,不是那种很凶的老师,是那种很温柔的老师。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教那里的小朋友读书……”
      季绪看着这篇作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她小学三年级写的。
      语文老师让全班写《我的理想》,别的同学写科学家、写医生、写警察,她写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教小朋友读书。
      她都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了。
      但这张纸被她收在铁盒最底下,压了十四年。
      十四年。
      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搬了两次家,换了三个书包,扔了无数旧东西,唯独这个小铁盒,她一直留着。
      可能有些东西,早就种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她把它叠好,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窗外蝉还在叫。
      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间亮着灯。
      对面楼的走廊上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又一届人毕业了。
      季绪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
      四个床位,三张已经空了。
      上铺的床板光秃秃的,露出木头的纹路。
      墙上的便利贴还剩几张没撕掉——“教资考试倒计时3天”“别忘了交论文初稿”“妈妈生日打电话”。
      字迹是她自己的,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立起来靠在墙边。
      箱子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个水杯、一把折叠伞。
      母亲说得对,她连饭都不怎么会做。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不会可以学。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听发了条消息。
      “我也选上了。青石镇。你呢?”
      林听是她大学同学,不同专业,一起报的西部计划。
      两个人是在学校的宣讲会上认识的,排在同一列,聊了几句发现居然是同届的,就加了微信。
      后来一起去备考、一起填志愿,说好了如果能分到一起就互相照应。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方就回了。
      “我也选上了!!!等等,你也是青石镇???我也是!!!咱俩分一起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尖叫的表情包。
      季绪几乎能想象林听在手机那头跳起来的样子——那个女孩就是这样的,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一惊一乍,和她简直是两个物种。
      林听,和她的名字完全相反,但季绪喜欢她。
      因为林听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勇气,不考虑后果,不计较得失。
      她报名西部计划的时候,林听是第一个知道的。
      林听没说“你疯了”,也没问“你想好了吗”,而是说了一句:“好酷,我也去。”
      季绪笑出了声。
      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姐妹,咱俩要一起去山里当村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怕不怕?”
      季绪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有点。”
      然后删掉了,重新打。
      “不怕。”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此消彼长,乐此不疲。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条白线一路延伸,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睛。
      七月,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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