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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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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绪没想到,从县城到青石镇的路,比她坐的那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还难熬。
县城客运站是那种老式的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墙角堆着落满灰的塑料椅子。
她和林听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一个裹着头巾的彝族大姐正在用扫帚赶一只鸡。
“去青石镇的车在哪儿坐?”林听跑去问售票窗口。
售票员头都没抬:“三点,门口等。”
现在才一点半。
两个人在候车厅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林听靠着行李箱刷手机,季绪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墙上贴着的告示是彝汉双语的,广播里播报站名的口音浓重得她几乎听不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晒干的玉米、花椒,还有牲畜的味道混在一起。
有个彝族老人蹲在墙角抽烟,烟斗是竹根做的,烟雾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升起来。
季绪多看了他两眼。
老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她下意识也笑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这里,才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在火车上,她觉得自己是“去西部的人”。
到了这里,她变成了“外面来的人”。
角色转换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三点钟,一辆白色的中巴车歪歪扭扭地开进了院子。
车身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贴着“虞山—青石”的红色贴纸,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季绪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司机打开行李舱,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化肥袋子、编织袋、一箱方便面,还有一只装在竹笼里的母鸡。
母鸡正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咕咕叫了两声。
林听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我们这趟支教,画风不太对。”
季绪把行李箱塞进去,面无表情:“忍着。”
车上已经坐了大半。
乘客基本都是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和林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座椅的皮面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中巴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车开出县城,路还算平整。
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写着招牌,卖五金、卖化肥、卖摩托车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
出城之后,楼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山。
路开始变窄,变陡,变弯。
季绪以前不晕车,但她低估了这条路的威力。
盘山路像一条被揉皱的丝带缠在山腰上,每个弯都急得让人心惊。
中巴车在弯道上歪歪斜斜地爬着,会车的时候几乎要贴着悬崖边过去。
季绪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细细的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林听已经不行了,脑袋靠在车窗上,脸色发白:“季绪……还有多久?”
季绪也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想看地图,但信号早就没了。
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格微弱的信号,像随时要断气的病人。
她往前探了探身,问前排的一个大姐:“大姐,到青石镇还有多久?”
大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小时?”
大姐摇头:“三十公里。”
季绪沉默了。
三十公里的山路,要开多久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中巴车继续在山上爬。
窗外满眼都是绿色——深绿的松树、浅绿的灌木、黄绿的草坡,偶尔有一树不知名的野花从悬崖边探出来,紫红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摇晃晃。
季绪忍着胃里的翻涌,强迫自己看窗外的风景。
她想起大学时候一个老师说过的话:“你们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学会在不喜欢的事情里找到值得喜欢的东西。”
那个老师教的是文学理论,上课枯燥得要命,但这句她记住了。
在不喜欢的事情里找到值得喜欢的东西。比如在颠簸的山路上找到那片从悬崖边探出来的紫红色小花,比如在未来可能很难熬的日子里,找到一点点让她觉得值得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到了吗?”
信号太差了,消息一直在转圈,发不出去。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已经离家很远了。
远到一条消息都要发很久。
“季绪。”林听忽然叫她。
“嗯?”
“你看那边。”
季绪顺着林听的手指看过去。
车刚好转过一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对面的山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山脊层层叠叠地延伸到天边,最远处的那一重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和天空融在一起。
山谷里有一片小小的村落,房屋散落在山坡上,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有一块一块的梯田从山脚一直修到山腰,田里的水稻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
季绪看得有些发愣。
她在照片里见过这样的风景,但她没想到亲眼看到的时候,会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震撼,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奇异的安静,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动了。
“到了吗?”林听问。
季绪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忽然希望,就是这里了。
下午五点半,中巴车终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司机回头喊了一声:“青石镇到了!”
季绪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她的膝盖僵硬得像生了锈,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扶着座椅一步步挪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从海浪里爬上岸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听比她更惨,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干呕。
季绪拍着她的背,抬头打量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从三岔路口延伸出去,两边是两排低矮的房子,灰扑扑的墙面,有些刷着褪色的标语——“脱贫攻坚,振兴乡村”。街上有几家店铺: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大袋瓜子;一家卫生所,铁门关着;还有一个修摩托车的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车。
街上没什么人。
一个彝族老人赶着两头黄牛慢悠悠地走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当叮当,在安静的小镇上格外清晰。
这就是青石镇。
季绪站在路边,拖着行李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牲畜粪便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她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建筑钉住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深灰色,和周围灰扑扑的水泥房子格格不入。
整面的落地窗,窗框是黑色的铁艺,玻璃擦得很亮,映着对面山的倒影。
门头上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刻着四个字——“山窗图书馆”。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广告标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两间土坯房中间,像一颗掉进泥地里的钻石。
季绪愣住了。
“这地方居然有个图书馆?”林听也顾不上干呕了,瞪大了眼睛。
季绪往里看了一眼。
透过落地窗,她能看到一排排原木书架,暖黄色的灯光,几张宽大的阅读桌,甚至还有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
这和她在镇上看到的其他一切——破旧的电线杆、蒙尘的店铺、坑洼的水泥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报名西部计划之前,在网上查青石镇资料的时候,隐约看到过一条新闻——“企业家捐建乡村图书馆落户虞山”,当时没在意,没想到就是这里。
“季绪,我们晚上来逛逛?”林听眼睛发亮。
季绪点了点头,把这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走吧,先去学校。”她拉紧行李箱的拉杆,刚要迈步——
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油门轰得很响,在山谷里来回荡。
季绪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一辆深绿色的越野摩托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皱眉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深色的外套,黑色的头盔,腰背挺得很直。
摩托车在街尾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房子后面,引擎声在山谷里又回荡了几秒,才渐渐远去。
林听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什么人啊,开这么快。”
季绪没说话,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