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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旁观者 。 ...

  •   宋辞第一次见到温若,是在大学图书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视线不在书上。她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宋辞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他要借的书。他经过她的桌子,余光扫到她的侧脸,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不陌生。他爸是心理医生,他从小在诊所里长大,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是心不在的人的眼睛。身体在这里,心已经不在了。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走了。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的遇见,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但第二天,他又在图书馆看到了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同一本书,看着窗外的那排梧桐树。书从来没有翻过页。
      宋辞开始关注她。不是那种男生对女生的关注,是那种——他对一个谜题的好奇。他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坐在那里发呆,想知道她的心去了哪里。他问了几个同学,没有人知道她。她像一个幽灵,出现在图书馆,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温若?温家的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她妈妈刚去世,她被接回温家了。”
      “温家?哪个温家?”
      “还有哪个温家?温氏集团的那个温家。”
      宋辞站在走廊的拐角,听着那两个女生的对话,手里拿着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温若。温家的。妈妈刚去世。被接回温家。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心脏发紧的画面——一个女孩,失去了妈妈,被送回一个陌生的家庭,每天坐在图书馆里发呆,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开始主动接近她。
      第一次是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说“你好”,没有说“这里有人”,什么都没有。好像他是透明的,好像他不存在。
      “你好,”他说,“我叫宋辞。”
      她嚼着嘴里的饭,看了他一眼。“温若。”
      “我知道。”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你知道?”
      “听说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宋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是“你又知道了”又像是“你不该知道”的东西。“听说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重要的。”宋辞笑了笑,“就是知道你的名字。”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宋辞也低下头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聊天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但那片嘈杂中,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吃完饭,她站起来,端起餐盘。“我走了。”她说。
      “明天还来吗?”宋辞问。
      她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她走了。宋辞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饭还没吃完,但他不想吃了。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食堂等她。她来了,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就像昨天一样。宋辞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她说了“不知道”,但她还是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说的“不知道”等于“会”。她从来不会说“会”,不会说“好”,不会说“我想”。她只会说“不知道”“还行”“随便”。她用否定句保护自己,用模棱两可逃避选择,用沉默代替回答。
      宋辞不介意。他愿意等她说“会”。哪怕要等很久。
      他们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他单方面地黏着她。他去图书馆找她,在食堂等她,下课了在教学楼门口堵她。她从不主动找他,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从不说“我想见你”。但她也没有拒绝他。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她没有走。他给她带咖啡的时候,她喝了。他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的时候,她跟他一起走了。
      宋辞觉得这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她说“我们是朋友”,不需要她说“我在乎你”。他只需要她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饭,各自看各自的书。只要她在,他就觉得安心。
      有一次,他们坐在图书馆里。她在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书翻了好几页。他在画画,画的是她的侧脸。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想把她那个专注的表情刻在纸上。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画我?”
      宋辞的手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宋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又像是“你不要这样看我”的东西。“别画了。”她说。
      宋辞合上画本。“好。”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宋辞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喜欢她。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看着她、想让她开心、想保护她的喜欢。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他没有说。他把那份喜欢收起来,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用一层一层的“朋友”包裹起来,不让自己碰,也不让别人看到。他继续做她的朋友,继续在食堂等她,继续给她带咖啡,继续在她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
      他不知道她能感觉到多少。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假装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她还在。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没有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没有对他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她还在,这就够了。
      温若请他画温邶风的肖像,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她来他的画室,手里拿着几张照片。照片是一个女人——冷白的皮肤,锋利的轮廓,黑色的眼睛。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有的模糊,有的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很真实。女人在厨房窗前喝水,在书房看文件,在花园里站着。
      “这是谁?”宋辞问。他其实知道。他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温邶风,温若的姐姐,温氏集团的副总裁。他在新闻上见过她,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她,在各种商业论坛的报道里见过她。她是一个名人,一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女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女人。
      但温若拍的她,不完美。厨房窗前的她,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书房里的她,眉头蹙着,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看起来很累。花园里的她,赤着脚站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些照片里的她,不是“温氏集团的副总裁”,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会累会困会发脾气的普通女人。
      “我姐姐。”温若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宋辞觉得她在说一个秘密。“我想送她一幅画,当生日礼物。”
      宋辞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温若。
      温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很好”的假光,是一种真正的、从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柔软的光。
      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温若眼睛里见过。不是因为她不会发光,是因为她只在一个人面前发光。
      那个人不是他。
      “好。”他说,“我画。”
      他画了两周。每一天他都在画室里,对着温邶风的照片,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她的眼睛,画她的鼻子,画她的嘴唇,画她的下颌线。他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反复修改,想把那个人画得“像”。不是那种外表的像,是那种——灵魂的像。他想把温邶风画成温若看到的样子。不是新闻照片里的那个冷面女总裁,是厨房窗前那个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有枕头印的普通女人。
      画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人很安静。她站在厨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宋辞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被他画了无数遍、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我在看腊梅”,是“我在想一个人”。
      他知道了。从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温邶风爱温若。不是姐姐对妹妹的爱,是另一种。和她看腊梅时一样,平静的、克制的、藏在面具底下的、不敢说出口的。
      温若爱温邶风。她看那些照片的眼神,她提到“姐姐”时的声音,她眼睛里的光——都是证据。她们互相爱着,但她们不能在一起。因为她们是姐妹,因为温邶风有未婚夫,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犯错。
      宋辞把画装进画筒,等着温若来取。温若来了,接过画筒,没有打开。“回去再看。”她说。他笑了笑,说好。
      她走了。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肩膀很低,很低。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累的样子。
      “温若。”他小声说。她没有听到。
      后来她把那幅画送给了温邶风。他不知道温邶风收到画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谢谢”。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温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她很喜欢。谢谢你。”
      宋辞看着那三个字——“谢谢你”。她说“谢谢”,不是“谢谢你的画”,是“谢谢你让她开心了”。她把他当成了工具,一个让她姐姐开心的工具。他不介意。工具也好,朋友也好,只要能让她笑一下,什么都好。
      温若离开温家之前的那段时间,她来找过他几次。都是在深夜,一个人来,不说话,坐在他画室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画。他不问她怎么了,不问她为什么来,不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送她回去。
      有一次,她哭完之后,忽然说:“宋辞,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问我‘你怎么了’的人。”
      宋辞看着她。“因为我不需要问。我知道你难过,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原因。”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若。”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你和我姐姐说了一样的话。”
      宋辞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她把他和温邶风相提并论。不是因为他对她说了同样的话,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找温邶风的影子。她来找他,不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温邶风不在。她是来他这里借一点温暖,借一点陪伴,借一点“有人在我身边”的感觉。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破。他继续做她的替代品,继续在深夜等她来,继续在她哭的时候安静地坐着,继续在她走的时候说“路上小心”。他不敢说“我喜欢你”,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不敢说“你不要再来了”,因为他怕她真的不来了。他什么都不敢说。他只能等。
      等她不再需要他。等她不再把他当成温邶风的影子。等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终于来了。她给他发消息:“宋辞,我要走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去哪?”她说:“不知道。”他打了几个字:“还会回来吗?”她说:“不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不管你去哪,好好的。”
      她没有回。他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天亮。她没有回。
      他去了她的出租屋。门锁着,敲了很久没有人应。他去了她常去的酒吧,问了老板,老板说她好几天没来了。他去了温家主宅,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王妈出来了,看到他,摇了摇头。“大小姐在公司。二小姐——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王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她走了。走了好几天了。”
      宋辞站在温家的大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大门关上了。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他的腿麻了。
      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风吹过来,很冷。他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他想,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我会回来的”,没有说“我会想你的”,没有说“谢谢你”。她只是说“好好的”,然后消失了。
      宋辞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笑。她说了“好好的”。她让他好好的。她走的时候,唯一对他说的话,是“好好的”。不是“等我”,不是“我会回来”,不是“我想你”。是“好好的”。她在告诉他——你要活着,要吃饭,要睡觉,要画画,要继续过你的生活。不要因为我走了就不好好过。
      她连走的时候,都在关心他。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关心,是那种“你是我朋友”的关心。她把他当朋友,最好的朋友。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她爱他,不需要她等他,不需要她回来。他只需要她好好的。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温若,不管你在哪,好好的。”
      这一次,她回了。只有一个字:“好。”
      宋辞看着那个“好”字,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路灯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好”字。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让那个“好”字在眼泪里融化。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他擦掉眼泪,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后来那种“我很好”的假光,是真正的、干净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光。
      那时候她的心还没有走远。那时候她还在等一个人。那时候她还相信“等就能等到”。
      后来她不等了。她走了。她去了一个不需要等的地方。
      宋辞希望那个地方有阳光。希望那里有人陪她吃饭,有人给她带咖啡,有人在她难过的时候安静地坐她旁边。希望她不再喝酒,不再失眠,不再用那种“我很好”的假笑骗所有人。
      他希望能再见到她。
      不是因为他想她,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他想看看她还是不是那个在图书馆靠窗坐着、看着梧桐树发呆的女孩。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也许能,也许不能。他只能等。和以前一样。等她回来。
      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等她。
      不管她回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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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宝贝的追读、投雷、评论轰炸——《浪荡》的百合浓度把本菇腌入味了,数据好得离谱!(至少激励了本姑) 所以——新百合文已在锅里,还是双强,也是疯批美人,但是东方志怪,末日背景。风格不变,虐度不减,HE?你猜。 敬请期待,菇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铮臣》 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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