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不系舟眠

24、从未寄出的信 ，

　　【一】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
　　我在你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床单还是你离开时的样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干了，杯底有一圈白色水垢。我把水杯拿去洗了，放回了原位。我想你可能还会回来喝。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但我还是把水杯洗了。
　　窗台上那株腊梅是你种的。你蹲在那里，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一点。你回过头冲我笑，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我看的不是腊梅，是你。
　　你应该知道的。
　　你什么都知道。
　　【二】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七天。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陈医生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你看起来不好。我没有说话，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我不太好。
　　我每天都在看你的照片。不是那些你后来拍的、笑得灿烂但眼睛是空的照片。是你刚来温家时我偷拍的那些。你坐在餐桌前吃三明治，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你站在厨房窗前喝水，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你在我房间看书，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那时候你还在我身边。那时候你还愿意让我拍。
　　陈医生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拍她。
　　我说，因为我想留住她。
　　陈医生说，你留不住的。
　　我说，我知道。
　　【三】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十一天。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不加糖。店员问我是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带。我说给别人带。她问那个人在哪。我说她走了。
　　店员没有再问。她把咖啡做好，装在纸杯里，盖上盖子，放在吧台上。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咖啡，站了很久。我没有带走它。我付了钱，但没有带走。
　　我不知道带给谁。
　　你不在了。
　　【四】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个月。
　　我去了你住的那间出租屋。从暗门进去的，你没有锁那扇门。你从来不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房间里很乱。酒瓶散了一地，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外卖，衣服扔在沙发上，被子没有叠。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我把酒瓶收了，把外卖盒扔了，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把被子叠整齐。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拖了地。我把你所有的脏衣服都洗了，晾在阳台上。
　　风把你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看着那件衬衫，忽然很想抱你。
　　但我抱不到。
　　我只能抱那件衬衫。
　　它上面还有你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我闻到了。我把脸埋在湿衣服里，用力地吸。洗衣液的味道，和你身上原来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味道。我不知道那叫什么。我只知道，那是你的味道。是离你最近的东西。
　　我哭了。站在阳台上，抱着你的湿衬衫，哭了。风很大，把我的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我在你的床上睡了一晚。枕头上有你的味道。很淡，但比衬衫上浓一点。我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我想把你的味道记住，记到骨头里。
　　这样就算你永远不回来，我也能记得你。
　　【五】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四十九天。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你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你坐在酒吧的卡座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你端着酒杯，笑着。笑得很好看。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看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你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对。你端着酒杯的手指，在用力。你在假装快乐，假装不在乎，假装你很好。
　　你不好。
　　我想给你发消息。我想说“你不好”。我想说“你不要再喝了”。我想说“你回来吧”。
　　我没有发。
　　我删了那张照片。
　　但我记住了。
　　我会记住每一个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每一张你假装快乐的照片。每一次你想哭但不能哭的瞬间。
　　我会记住。
　　然后一个人活着。
　　【六】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六十三天。
　　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做了很多次，前几次都失败了。排骨焦了，糖放多了，醋放少了。我坐在厨房里，一个人把那盘失败的排骨吃完了。很难吃，但我吃完了。因为是你爱吃的。
　　后来我做成功了。排骨的颜色是焦糖色的，糖醋汁的浓稠度刚好，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我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我做了很多。装了两盘。一盘放在你平时坐的位置前面，一盘放在我的位置前面。我坐下来，看着对面那盘排骨。筷子摆好了，碗摆好了，米饭盛好了。
　　我等你来吃。
　　等了很久。
　　你没有来。
　　排骨凉了。油凝固在表面，变成白白的、硬硬的一层。我站起来，把那盘排骨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站在水槽前，哭了。
　　水龙头开着，水哗啦哗啦地流。我的哭声被水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七】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九十天。
　　我去看腊梅了。你种的那株。它长高了很多，枝干粗了，叶子密了。冬天的时候开了花，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很香。甜丝丝的，像你以前用的那款护手霜。
　　我摘了一朵，放在你的枕头下面。
　　你以前说，你喜欢腊梅的味道。你说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冷不冷。
　　你那里有腊梅吗？
　　你还会闻腊梅的味道吗？
　　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你还记得我吗？
　　【八】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二十天。
　　我去你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不是我们一起去过的那家，是你后来自己去的那家。在城市的另一端，离你的出租屋很近。店面很小，装修很旧，但咖啡很好喝。
　　我点了一杯拿铁，不加糖。店员问我要不要积分，我说不用。她说你是会员，你的积分还没用完，要不要用你的积分抵扣。
　　我说，她还在吗。
　　店员愣了一下。谁？
　　我说，这个会员。
　　店员说，她好久没来了。
　　我付了钱，没有用你的积分。我不想用掉你的东西。你的杯子，你的水，你的积分，你的床，你的枕头，你的味道。
　　我都想留着。
　　留到你回来。
　　【九】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五十三天。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回来了。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行李箱。你看着我，笑了。你说，我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不敢动。我怕我走过去，你就会消失。怕我碰到你，你就会变成泡沫。怕我醒来，发现这只是一个梦。
　　你没有消失。你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脸上。你的手是暖的。你说，温邶风，我回来了。
　　我哭了。抱着你，哭了。哭得很厉害，像一个小孩子。你说，别哭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我醒来了。
　　枕头是湿的。
　　房间里没有人。
　　你不在。
　　【十】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八十一天。
　　刘正茂把股份卖给我了。他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我没有还价。赵叔问我，温总，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我说不高。
　　他不知道，那不是股份。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根。是你最后的退路。
　　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它。
　　我会替你守着。
　　守到你回来。
　　【十一】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一十天。
　　我去医院做了一个检查。胃疼了很久，一直没去。医生说胃溃疡，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不是经常熬夜，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是。
　　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不要喝酒。
　　我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在下雨，很小，细得像雾。我没有打伞，走进了雨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但我没有哭。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心里再疼，眼睛也是干的。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这是身体在保护自己。也许这是心在慢慢死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胃疼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我给你做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焦焦的，面条粗细不均匀，汤底放多了盐。你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你放下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
　　我会记一辈子。
　　【十二】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四十天。
　　宋辞来找我了。
　　他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画筒。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得懂的东西——他恨我。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冷的、更失望的、像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的恨。
　　他问我，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喝多少酒吗。
　　我说不知道。
　　他把画筒扔在地上，转身走了。画筒裂开了，里面的画滚出来。是你。画的是你。站在厨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你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蹲下来，把画捡起来。画纸被地上的雨水浸湿了一角，你的脸糊了一点。我把画抱在怀里，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十三】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二百七十天。
　　我买下了你出租屋隔壁的那套公寓。价格不低，但我没有犹豫。我让人打通了墙，装了一扇暗门。工人问我，这墙打通了干什么用。我说储物。
　　他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那扇暗门通向你的房间。从我的公寓到你的公寓，只需要推开一扇门。那扇门隐藏在一个衣柜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每天晚上，我都会从那扇暗门走进去。你睡着了，不知道我来了。我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你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你的眉头总是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开。我伸出手，想抚平你的眉心。但你的眉头皱得太紧了，抚不平。
　　我不知道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快乐的，还是难过的。是有我的，还是没有我的。
　　我希望没有我。
　　因为我让你难过了。
　　【十四】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天。
　　我在你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妈妈的。信没有寄出去，和你妈妈的相框放在一起。
　　信上写了什么，我不告诉你。
　　但我看了之后哭了。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缩在地板上，抱着那封信，像抱着你。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想你妈妈。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孤独。
　　我第一次知道，你有多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
　　你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会说“我爱你”的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接住你的人。
　　我接不住你。
　　我试了。
　　我接不住。
　　【十五】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三十天。
　　腊梅又开了。黄色的，小小的，很香。我摘了一枝，放在你的枕头下面。去年的那朵已经干了，变成棕色的，脆脆的，一碰就碎。我把干的拿出来，把新鲜的放进去。
　　你的枕头下面有好多东西了。一张“喝了”的便利贴，一张“早餐在楼下，记得吃”的纸条，一朵干了的腊梅，一朵新鲜的腊梅。还有一根你的头发。
　　黑色的，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我怕把它弄断了，怕把它弄丢了，怕再也找不到你的东西了。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你的衣服，你的书，你的相框——你都带走了。
　　你只留下了这根头发。
　　也许是不小心掉的。也许是你故意留下的。
　　我不知道。
　　但我会留着它。
　　留到你回来。
　　【十六】
　　温若：
　　今天是你走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你走了一年了。
　　我没有去找你。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给你发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你。我每天做着该做的事——上班，开会，签文件，回家。我每天吃着该吃的饭，睡着该睡的觉，活着该活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会从那扇暗门走进你的房间，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没有人知道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做了很多盘，倒了很多盘。没有人知道我在你的枕头下面藏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人知道我爱你。
　　没有人知道温邶风也会哭。也会失眠。也会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说“我想你”。也会在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上写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温若。温若。温若。
　　你的名字是两个字的。十一个笔画。我写了很多遍。写到手酸，写到墨水用完，写到纸被笔尖划破。
　　我还是写不够。
　　你的名字，是我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温若。
　　温若。
　　温若。
　　我想你。
　　这封信我不会寄出。
　　就像之前的每一封一样。
　　我会把它们锁在抽屉里，和你的头发、你的腊梅、你的便利贴放在一起。等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会把它们给你看。
　　如果你不回来。
　　我就一直锁着。
　　一直写。
　　写到你回来。
　　——温邶风
　　写于你走后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