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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一年 。 ...

  •   温邶风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正茂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温氏需要更年轻的管理层”之类的话。温邶风没有在听。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但她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行字。
      “我很好。”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温若”。她从来没有改过这个备注。从三年前温若回温家的第一天,她存下这个号码的时候,打的就是“温若”。不是“妹妹”,不是“二小姐”,就是“温若”。两个字,十一个笔画。她打了无数次,每一次看到这两个字,心跳都会快一拍。
      这一次,心跳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正茂。
      “你继续说。”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正茂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反驳,会生气,会拍桌子。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后背发凉。刘正茂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温邶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文件上写几个字。她看起来在认真开会,但她的脑子不在会议室里。她的脑子在那条消息上——“我很好”。
      她知道温若不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温若搬出了温家主宅,在城市的另一端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她知道温若在那间公寓里对着白墙发呆,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知道温若开始喝酒,开始去酒吧,开始和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她知道温若在网上发那些照片,笑得灿烂,但眼睛是空的。
      她都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看她。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刘正茂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温总,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温邶风看着他,说了一个字:“不。”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很好”。她打了几个字:“那就好。”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早点休息。”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对不起。”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不好”,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回来吧”,但她知道温若不会回来。她想说“我想你”,但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她就输了。不是输给温若,是输给自己。输给那个一直藏在面具底下、不敢见人、不敢承认、不敢爱的自己。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出电梯,走出大厦,上了车。赵叔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回家。”她说。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温若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是以前的样子。是她刚回温家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她站在那间大得空旷的房间里,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蚂蚁。
      那天晚上温邶风给她做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焦焦的,面条粗细不均匀,汤底放多了盐。温若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温邶风一眼。那个眼神温邶风记了三年——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小心的、更试探的、像是“你对我好,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好”的东西。
      那个眼神让温邶风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心疼。她心疼温若,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心疼。七岁的温若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心疼那个小女孩。她想保护她,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全世界都不能伤害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只会一种方式——控制。把她锁在身边,替她做决定,把所有的危险挡在外面。她以为那就是保护。她不知道那是在把温若推远。
      车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温邶风下了车,走进主宅,上了楼。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温若不在。她已经不在了。这间房间已经空了一年多了,但温邶风从来没有让人动过里面的东西。床上的被子还是温若走的那天的样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衣柜里挂着温若的衣服——卫衣、牛仔裤、T恤,还有一些她给温若买的裙子,吊牌还没剪。
      温邶风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凉的,和她每次坐在这里时一样凉。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上什么都没有了。温若的味道早就散了,被时间、被灰尘、被空荡荡的房间吞噬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
      “大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吃了。”她说。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温邶风站起来,走出温若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高度刚好。一切都很舒服,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不像温若的房间,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温若曾经指着那条裂缝跟她说:“你看,这条裂缝像不像一道伤疤?”她当时说“不像”,温若笑了,说“你看什么都觉得不像”。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讨论那条裂缝。后来温若再也没有提过。但温邶风每次经过她的房间,都会看一眼那条裂缝。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温邶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温若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条白线会成为她未来三年里每天晚上都会盯着看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温若发的:“我很好。”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没有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句号。但她不敢。她怕回了之后,温若会再发一条,然后她又要回,然后她们又要开始那种“嗯”“好”“。”“注意安全”的对话。那种对话让温若难过,她知道。她不想再让温若难过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从温若走的那天起,她的睡眠就变成了一块破碎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有时候她凌晨两点醒来,再也睡不着。有时候她整夜整夜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有时候她睡着了,但梦里全是温若。温若在厨房窗前站着,温若在餐桌前坐着,温若在车里吻她,温若说“我爱你”,温若说“等我”,温若说“对不起”。
      每一次梦到温若说“对不起”,她都会醒。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枕头记得。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六点,天还没亮。她换了衣服,下了楼,开车出了门。她没有去公司。她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栋居民楼。
      那是温若住的地方。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她坐在车里,看着四十七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温若在里面。她知道温若昨晚又喝了很多酒,因为她在温若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不是那种针孔的、偷拍的摄像头,是那种需要告知的、合法的——“家里有摄像头,请注意”的那种。她在温若搬进去的第一周就装了,以物业的名义。温若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份物业协议。
      温邶风知道这是不对的。她知道这是侵犯隐私,是控制欲,是病。但她控制不了。她必须知道温若是不是安全的,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又哭了。她需要看到温若,哪怕只是屏幕上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她需要确认温若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没有从她的生命里彻底蒸发。
      她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屏幕亮了,画面是温若的卧室。温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她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眉头皱着。温邶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偷看一个不想被她看到的人。她在用一种被温若最恨的方式,靠近温若。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
      她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七点的时候,她发动了车,去了公司。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开会,签文件,接电话,回邮件。晚上她回到温家主宅,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凌晨两点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着天亮。
      她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不是温若离开之后去的,是很久以前就去了。温若还在温家的时候,她就去了。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对温若的感情不正常——不是姐妹之间的感情,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那种。她以为自己是变态,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需要治疗。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做总结。
      “温小姐,”陈医生看着她的测试报告,“你不是有病。”
      “那我是什么?”
      “你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评分在临界值上,”陈医生说,“但我认为这不是病理性的,是应激性的。你对温若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源于你对失去她的极度恐惧。你害怕她离开,所以你试图控制她。你害怕她受伤,所以你替她做决定。你害怕她看到你的不完美,所以你把自己藏在一张面具后面。”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陈医生,”她说,“我能治好吗?”
      陈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学会控制你的行为,”她说,“但你很难改变你的本能。你想保护她,这是本能。你想控制她,这是行为。你可以不控制她,但你不可能不害怕失去她。”
      “那怎么办?”
      “接受。”陈医生看着她,“接受你会害怕,接受你控制不了她,接受她可能会离开,接受你可能无法承受。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活着。”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陈医生,”她说,“如果她走了,我怎么办?”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继续活着。”她说,“你每天起床,上班,吃饭,睡觉。你会难过,会哭,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但你会活着。活着活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温邶风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天在下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雨水很凉,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开始吃药。每天早上一粒,白色的小药片,装在透明的药盒里,周一到周日,每个小格子里一粒。她每天早上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时候,把那粒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王妈看到了,没有问。王妈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
      药没有让她不害怕。它只是让她的心跳慢了一点,手抖得轻了一点,脑子转得不那么快了。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是让问题不那么难以忍受。像一个创可贴,贴在流血的伤口上,血还是会流,只是看不到了。
      她继续工作。温氏的股价在跌,刘正茂在逼宫,董事会在施压。她一个人扛着,像以前一样,像她永远都在做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她在吃药,没有人知道她去看心理医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会在温若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温若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
      她把这些都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好到温若在酒店房间里设局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觉得她什么都没有变。好到温若说“你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候,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温若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一个人扛、什么都不会说的温邶风。
      那一年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从刘正茂手里买回了温若的股份。刘正茂开了一个很高的价,她没有还价,直接签了支票。赵叔问她:“温总,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她说:“不高。”赵叔没有再问。他不知道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对温邶风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股份,是温若的妈妈留给温若的唯一的东西。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拿走。
      第二件,她买下了温若出租屋隔壁的那套公寓。价格也不低,但她没有犹豫。她让人打通了墙,装了一扇暗门。工人问她:“这墙打通了干什么用?”她说:“储物。”工人没有多问。他不知道那扇暗门通向哪里。它通向温若的出租屋。从温邶风的公寓到温若的公寓,只需要推开一扇门。那扇门隐藏在一个衣柜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温邶风知道它的存在。
      她每天晚上从那扇暗门走进去,在温若的床边坐一会儿。温若睡着了,不知道她来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温若的脸。温若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的眉头总是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开。温邶风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温若的眉心,想抚平那道竖纹。但温若皱得太紧了,抚不平。她试了很多次,每一次温若都会在睡梦中皱一下眉,然后继续睡。
      她会在温若的床边坐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温若。她不说话,因为她知道温若听不到。她也不碰温若,除了偶尔按一下她的眉心。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在看到温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天亮之前,她会站起来,从那扇暗门走回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后去公司。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没有人知道她爱温若爱到这种地步——爱到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靠近她,爱到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她,爱到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说“我爱你”。
      那一年里,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学会了做糖醋排骨。
      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温若说过“食堂的菜太油了,吃不惯”。她知道温若爱吃糖醋排骨,以前王妈做的时候,温若总会多吃一碗饭。她想学会做糖醋排骨,等温若回来的时候做给她吃。
      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如果温若回来了,她至少能做一道她爱吃的菜。
      她在网上找了教程,照着步骤一步一步来。第一次做的时候,排骨焦了,糖放多了,醋放少了,又甜又苦,难以下咽。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盘失败了的糖醋排骨一口一口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就像浪费感情一样可耻。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感情,不能再浪费食物了。
      第二次做,排骨没焦,但糖醋汁太稠了,裹在排骨上像一层胶水。她尝了一块,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她想了想,问题出在火候上。火太大了,汁收得太快了。
      第三次做,她关小了火,慢慢收汁。排骨的颜色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糖醋汁的浓稠度刚好,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她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她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把整盘都吃完了。
      她学会了。但她不知道做给谁吃。温若不在了。她在的城市另一端,在那间出租屋里,喝着酒,吃着外卖,对着白墙发呆。她做的糖醋排骨,温若吃不到。
      她把那盘排骨的盘子洗了,放回碗柜里。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她看着那些枝干,想起了温若种腊梅时的样子——蹲在窗台上,手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沾了一点,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她蹲在那里,认真地挖坑、铺土、种苗、浇水,像一个在玩泥巴的小孩。
      温邶风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温若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看吗?”她问。温邶风说“好看”。她看的不是腊梅,是温若。
      那是温若送给她唯一的生日礼物。不是那幅画,那幅画是宋辞画的。这株腊梅,是温若亲手种的。它活下来了。它在温邶风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冬天开花,春天长叶,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它不像温若。温若不会安静地生长,她会跑,会逃,会离开。
      温邶风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腊梅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很滑,很凉,带着露水。她把指尖上的露水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苦的。就是水。什么都没有的水。
      她放下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一年里,她收到过很多关于温若的消息。不是温若发给她的,是她派人收集的。她让人跟着温若,拍她的照片,记录她的行踪。她知道温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去酒吧,几点回家。她知道温若和谁喝了酒,和谁吃了饭,和谁回了家。她知道温若在网上发了什么照片,配了什么文字,收到了什么评论。
      她都知道。每一条都知道。每一次知道,她的心脏都会被什么东西刺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是嫉妒,是愤怒,是无奈,是不甘。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打电话给温若说“你不要去酒吧”,不能发消息给温若说“你不要跟那个人回家”,不能站在温若面前说“你是我的”。她没有资格。是她让温若走的,是她没有回那条“我很好”,是她签了那份股份协议。她亲手把温若推开的,现在她没有资格把她拉回来。
      所以她只能看。看温若的照片,看温若的消息,看温若在屏幕那头笑——笑得很灿烂,但眼睛是空的。她知道那笑不是真的。温若的眼睛不会骗人,她的眼睛告诉温邶风:我不开心,我很累,我不想笑,但我不得不笑。因为不笑,我就撑不下去了。
      温邶风看着那些照片,看着温若的眼睛,觉得自己在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不是一刀致命,是一点一点地、一下一下地、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割。伤口永远愈合不了,因为刀永远在动。
      她开始失眠。不是偶尔睡不着,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能看到温若的脸。温若在哭,在笑,在生气,在撒娇,在说“温邶风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
      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摸到。手指穿过空气,落在冰凉的床单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没有温若的味道。温若的味道早就散了。那间房间里没有,这间房间里也没有。整个温家主宅里都没有温若的味道了。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
      温邶风闭上眼睛。她看到温若站在她面前,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着,化了妆,眼睛亮亮的。她问温若“你怎么来了”,温若说“我说了来接你”。她问温若“你化妆了”,温若说“嗯”。她问温若“裙子新买的”,温若说“嗯”。她说“好看”,温若的耳朵红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温邶风觉得那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一个她做过的、已经模糊了的梦。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一年里,她去过一次温若的出租屋。不是从暗门进去的,是从正门进去的。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知道温若不在,因为温若在酒吧。她看了监控,温若九点出门,十点到酒吧,十二点还没出来。她不会这么快回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温若给她的,是她自己配的。温若搬进来的时候换了锁,但她找了开锁公司,配了一把。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她还是配了。
      她开了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她已经在监控里看过无数次的房间。客厅很小,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没洗的杯子。电视机柜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擦。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锅里的东西已经干了,粘在锅底,像一块化石。
      她走进去,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就陷进去了。她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她把所有的碗都洗了,把锅刷干净了,把水槽擦亮了。她把空酒瓶收进垃圾袋,把茶几擦干净,把电视机柜上的灰擦掉。
      她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她站在床边,看着温若躺过的地方。床单上有一根头发,长长的,黑色的,是温若的。她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细,很软,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她把那根头发小心地包在纸巾里,放进了大衣口袋。
      她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拉平,把枕头摆正。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间被她收拾干净的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欣慰,不是满足,是一种更酸的、更涩的、像是“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的东西。
      她走出卧室,关掉灯,走出大门,锁好门。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电梯,下了楼,上了车。
      赵叔在车里等她,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回家。”她说。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她的大衣口袋里,有一根温若的头发。
      那一年里,她没有回过温若的“我很好”那条消息。但她每天都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那两个字。她看了三百六十五天。有时候是在开会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凌晨醒来的时候。每一次看,她的心脏都会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
      她知道温若在等她回。她知道温若每天也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她有没有回。她知道温若每次看到那个对话框里只有自己发的那条“我很好”,没有人回复,会难过。但她不能回。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不好”,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回来吧”,但她知道温若不会回来。她想说“我想你”,但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她就会崩溃。她就会放下所有的工作、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面具,冲到温若面前,跪下来,求她不要走。
      但她不能崩溃。她是温邶风,温氏集团的副总裁,温家的长女,所有人眼里的“冷面阎王”。她不能跪,不能哭,不能求。她的面具不能掉。面具掉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她选择沉默。她用沉默保护自己,用沉默伤害温若。她知道她在伤害温若,但她控制不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惧,控制不了自己的习惯,控制不了那副戴了二十多年的面具。
      那一年里,她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陈医生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她说:“因为我怕。”陈医生问:“怕什么?”她说:“怕我回了之后,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陈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已经控制不住了。你只是假装能控制。”
      温邶风看着陈医生,眼泪掉了下来。
      “陈医生,”她说,“我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
      陈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学不会什么?”
      “学不会爱她。”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学不会爱她,”她说,“你是学不会让她爱你。你怕她爱你,因为你怕她看到真正的你。你怕她知道你也会害怕,也会脆弱,也会不知所措。你怕她知道你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人。”
      温邶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医生,”她说,“我该怎么办?”
      陈医生看着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你先学会接受自己。接受你是一个不完美的人,接受你会犯错,接受你可能会失去她。然后你才能学会让她爱你。”
      温邶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如果她走了呢?”
      “她已经在走了。”陈医生的声音很轻,“从你第一次推开她的时候,她就在走了。你留不住她。你唯一能做的,是让她走的时候,不要太恨你。”
      温邶风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温若的脸——她哭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样子,她在凌晨吻她额头的样子,她说“我爱你”的样子,她说“温邶风你赢了”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是舍不得。是放不下。是明明知道应该放手,但心里还是想抓住。
      她睁开眼,看着陈医生。陈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温邶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又像是“你会走过去的”东西。
      “温小姐,”陈医生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等她回来。或者,去找她。”
      温邶风看着她,摇了摇头。“她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她。”温邶风的声音很轻,“她不会回头。她从来不会回头。”
      陈医生看着她,没有再说。
      那一年里,温邶风每天都会做同一件事。晚上十点,她回到温家主宅,换了衣服,走到厨房,倒一杯温水,站在厨房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那株腊梅。腊梅没有开花,因为还不到冬天。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她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然后上楼。
      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木板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她收回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打开衣柜,拿出温若送她的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角落里绣着“W.R.”两个字母。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围巾上有温若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只要她用力吸,还是能闻到一点。那种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温暖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温若还在她身边。不是真的在,是假想的在。她闭上眼睛,想象温若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说“温邶风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她想象自己伸出手,揽住温若的肩膀,说“知道”。她想象温若笑了,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说“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条围巾。
      她把围巾取下来,折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温若。想起温若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白线。那天晚上温若哭了,她听到了。她站在走廊里,听着温若压抑的哭声,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想进去,想敲门,想说“别哭了”。但她没有。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那是她第一次因为温若失眠。后来还有很多次。多到她记不清了。
      那一年里,她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等。等温若回来。不是坐在家里等,是站在原地等。她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找任何人帮忙。她只是站在原地,等温若走累了,想回来了,自己回来。
      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如果温若回来了,她至少还在原地。她没有走,没有离开,没有放弃。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人。像一盏路灯,在黑暗中亮着,照着那条回家的路。路很长,很暗,有很多岔路口。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走这条路,不知道温若会不会看到她的光,不知道温若还想不想回家。
      但她还是亮着。她控制不了。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控制不了自己想温若。她只能亮着,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
      直到有一天,温若回来了。不是回到温家,是回到了这座城市。她在酒吧里,搂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笑着喝酒。温邶风收到了消息,从公司赶过去。她坐在车里,看着酒吧后门,等温若出来。
      凌晨两点,温若从后门晃出来。她穿着卫衣,头发散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她在等什么?等一辆车?等一个人?等一个结束?温邶风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发动了车,开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温若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她降下车窗,看着温若。温若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小段距离,在空中相撞。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
      “姐姐来捉奸?”她笑着趴到车窗上,“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会吃醋吧?”
      温邶风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的光。
      她伸手,把温若嘴里的烟抽走,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
      温邶风的拇指蹭过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指腹上的薄茧压在柔软的嘴唇上,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不吃醋,”她说,声音低下去,“我只管教。”
      温若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酒精点燃的光,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更亮的,像是“你终于来了”的光。
      温邶风知道那个光是什么。是希望。是温若还在等她的希望。是温若还没有放弃她的希望。是温若还爱她的希望。
      她不敢接住那个光。因为她怕接不住。怕接住了,又摔碎了。怕摔碎了,温若就再也不会有光了。
      但她还是接了。她打开车门,让温若上车。温若把自己摔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闭上眼睛。“行,管吧。反正你也管不了我多久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升起车窗,发动了车。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温若刻意放重的呼吸。她开着车,载着温若,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穿过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路,穿过那些她们一起等过的夜晚。
      她知道温若在装睡。她听到温若的呼吸声不匀,知道她没有真的睡着。但她没有拆穿。她让温若装睡,就像温若让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装睡,假装,不拆穿。
      车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她熄了火,转头看着温若。温若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她的卫衣领口太大,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痕迹,不是吻痕,是淤青。
      温邶风看了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温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她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她弯腰,把温若从座椅上抱了起来。温若不轻,但她抱得很稳。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二楼走廊,一路无声。温若在电梯里醒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她的下巴,闻到她的味道,又闭上了眼睛。
      “你又抱我。”
      “嗯。”
      “被人看到又要上热搜。”
      “这里没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总是觉得没有别人。”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门,把温若放在床上。她替温若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温若。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温若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个角塞在温若的脖子底下,挡严实了。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按在淤青上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把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但她知道,在那扇门后面,在那张床上,有一个人醒着。有一个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了她的心跳,听到了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那个人没有回应她,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在听。她一直在听。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门,走进去。窗台上那株腊梅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枝干光秃秃的,但叶子还是绿的,深绿色的,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她走到窗前,伸出手,摸了摸腊梅的叶子。叶子很滑,很凉,带着露水。
      “她回来了。”她对着腊梅说。
      腊梅没有说话。风吹过,叶子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温邶风站在窗前,看着腊梅,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露水凝成了水滴,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脚麻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床单是凉的,被子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但她觉得没有那么凉了。因为温若回来了。在同一栋房子里,在隔着一堵墙的房间里。她回来了。她还没有走。她还在。
      温邶风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做梦。她睡了整整六个小时,天亮的时候才醒。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株腊梅上,洒在她脸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束阳光。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它们只是——在一起了。暂时的,短暂的,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在一起了。
      温邶风看着那束阳光,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她会多待几天”的东西。
      她放下手,转身走出房间。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又放了下来。她不知道温若醒了没有,不知道温若想不想见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开门。
      她没有敲门。她下了楼,走到厨房。王妈已经在忙活了,看到温邶风下来,笑了笑。
      “大小姐,早。”
      “早。”温邶风走到咖啡机旁边,做了一杯拿铁。她拿了一个纸杯,倒进去,又在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她写的两个字:“喝了。”她看了看那两个字,又加了一行:“你昨晚喝了酒,胃受不了。”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坐下来。她一边吃,一边等。等温若下楼,等温若看到那杯咖啡,等温若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发。但她想,如果温若发了,她会回。不是“嗯”,不是“好”,不是“。”。是别的字。是她从来没有说过的那些字。
      她等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咖啡上,照在那张写着“喝了”的便利贴上。温邶风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等了很多年一样地等着。
      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在她楼上,在隔着一堵墙的房间里,在犹豫要不要下楼。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下来。但她想,如果她下来了,她会告诉她——她等了很久。从她走的那天起,就在等。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钟。她没有停止过。她不会停止。
      因为她爱她。
      不是“注意安全”,不是“我知道了”,不是“好”。是“我爱你”。三个字,六个笔画,两个音节。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她想,如果温若下楼了,她会说。如果温若没有下楼,她也会说。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对着那堵隔在她们之间的墙,对着那个她爱了很久、等了好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住的人。
      “温若。”她小声说。
      楼上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苦的,不加糖。和温若喝的一模一样。
      她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带着眼泪的、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她会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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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宝贝的追读、投雷、评论轰炸——《浪荡》的百合浓度把本菇腌入味了,数据好得离谱!(至少激励了本姑) 所以——新百合文已在锅里,还是双强,也是疯批美人,但是东方志怪,末日背景。风格不变,虐度不减,HE?你猜。 敬请期待,菇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铮臣》 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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