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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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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跨世纪的那一年,我二十二岁,从星城大学的新闻学专业顺利毕业,进入星城一家小有名气的报社工作。
报社的主编佩拉和诺伦叔、阿达琳姐的关系都很不错,所以对我也格外关照。在我刚进报社不久,就给我搞定了一场名流晚宴的邀请函,借着工作的名义,实际是带我去见见世面,拓展人脉。
我一向是个很认真的人,虽然天生在社交上差点天分,但胜在模仿能力很强。这场宴会里所有宾客的名字身份我都提前熟知,但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很特殊。
那个人,最近频繁地出现在新闻和八卦里,我已经听过那段编排好几次,几乎快要倒背如流——
星城医药巨头之一的裴氏维德斯集团旗下的子公司维安尔药业,最近上任了一位新的执行总裁。据说这位年轻的小裴总原来双目失明、双腿残疾,是裴家一直养在外面不受待见的私生子,经过数年的治疗和手术才终于成功复明,不知道靠的什么手段才挤掉裴家主系旁支一众兄弟姐妹成功上位。
这位小裴总的名字,我没有一刻真的忘记过,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听到,更没想过我们真的还有重逢的“缘分”。
宴会厅光影声色,觥筹交错,我穿着专门订做的西装,跟在佩拉姐的身后,和路过的光鲜亮丽的人们点头示意。
我们在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站定,佩拉姐开始给我介绍在场的宾客,右前方那位是谁,甜品台旁边那几位又是谁……吊顶水晶灯的光绚丽夺目,我微微眯起眼,注意到宴会厅的另一侧,通往休息室的侧门打开了。
我的视力还算不错,隔着谈笑来往的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来宾身上——是他吗?裴阐生?虽然已经在资料上看到了他的近照,但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地见到十几年没见的朋友就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种感觉。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勾勒出的身形轮廓看起来并不纤弱,脸色也比幼时健康得多。
佩拉姐注意到我的目光:“那位,裴阐生,维安尔药业的小裴总。你最近应该听到过他的名字?”
“嗯。”
有人过来和佩拉姐打招呼,我举起酒杯,替佩拉姐挡酒,待我放下酒杯再想找那道身影时,却发现他已经被围在了一群人中间。
维安尔公司初创不久,小裴总身份特殊又是新官上任,成为焦点并不奇怪,可我还是觉得这个场面看起来很不舒服。因为他坐着轮椅,别人都站着,别人的姿态似乎就要高他一头。
要上去打招呼吗?我纠结着,年少时的回忆如潮水一般灌入脑海,我太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哪怕他从未见过我的样子,哪怕……
那个圣伯纳德儿童之家的Shaw已经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裴阐生的身边终于空了下来,只留下他的助理在一旁守着,佩拉姐一直注意着我的神色,对我说:“想认识他?走吧,上去打个招呼。”
我们向他走去,离得越近,我越能看清他的脸,小时候就很精致的五官长开了,却没有显得很柔美,反而多了一点清冷的俊朗。我已经很难将他和以前那个苍白脆弱的男孩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相遇,而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我可能都认不出他了。
“小裴总,好久不见了,”佩拉姐微笑着开口,目光带过一旁站着的助理,“林助。”
裴阐生也回以礼貌的微笑:“佩拉女士,好久不见。”
啊,声音也变了,低沉了很多。
我站在佩拉姐的侧后方,听着他们随意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佩拉姐微微侧身,将我介绍给他:
“这位是我们杂志社的新人,我带的小朋友,会说中文。”
我看到到裴阐生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这一刻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那时还看不见,望向我的眼睛是无神空洞的,我的目光仍然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而现在,他的视线是实质的,正在礼貌而疏离地看着我,一带而过,我却微笑着迎上去,坦然地和他四目相对。
我用的中文:“小裴总好,我叫Shaw。”
末了,我也看向站在他旁边的助理,那也是张东方面孔:“您好。”
“Shaw?”裴阐生的语气平淡,维持着礼貌得体的微笑,“你好。”
“你中文说得不错,”他似乎没有多惊讶,轻声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是有人教你?”
“我叔叔是华裔,他的中文说得很好,我是他带着长大的。”
他淡淡地应了声,似乎对我并没有多大了解的兴趣。
我礼貌地笑着,心里却有些失落,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不会记得我。也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会想记得那样一段窘迫的历史。
招呼打过了,对方显然没有要继续话题的想法,佩拉姐刚准备道别,却听见裴阐生问:
“Shaw,要不要一起去后院透透气?”
谁?我吗?
我茫然地看向佩拉姐,她给了我一个眼神,显然她也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但她的意思应该是“去吧”。
我说:“好,我……”
“林魏,你留在这里。”裴阐生转头和助理说,“半个小时后来后院找我。”
我犹豫着,并不确定是否要帮他推轮椅时,他的轮椅已经动了起来——电动的,我那想法纯属多余。我跟上他,跟在他侧后方,像个保镖。
通往后院的后门离我们并不远,但裴阐生的轮椅显然低调不起来,在经过酒水台时,有人喊住他:“哥,这是要去哪啊。”
说话的人端着酒杯,从人群中走出,我认出来他是裴阐生的堂弟,好像叫什么……裴羽?是个长相挺张扬的混血儿。
他这一声“哥”,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也管裴阐生叫过哥哥,不禁有些尴尬。
裴羽挑了下眉,走到我们跟前:“哥,你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刚刚叔伯他们还跟我问起你呢。”
这话好像并不太善意啊,我想,之前听说裴阐生这个职位原来是要给裴羽的,也许所言不虚。
裴羽说着,又有几个人围上来,我看了下,基本都是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的公子哥。
“就是啊,小裴总新官上任,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呢。”
裴羽端起手中的酒杯:“是啊哥,恭喜啊,我敬你一杯。”
说是要敬酒,却把酒杯抬得那么高,更何况裴阐生手中连酒杯都没有,他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慢慢倾斜酒杯,摆明了是要给裴阐生难堪。
我眼疾手快地从桌子上端起一杯酒,在那半杯酒液还没倾倒下去的时候,先一步压低杯檐碰了上去,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动作。
“小裴少,”我笑着说,“小裴总这不是还没拿酒呢?”
我收了力道:“这一杯我先敬您。”
裴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爽,上下扫我两眼:“你谁啊,我跟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真是个目中无人没有脑子的家伙啊,我在心里冷哼,面上却赔着笑,毕竟我刚刚的举动确实是僭越了。可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杯酒浇到裴阐生身上?
我手中还握着那杯酒,刚想一饮而尽,就听见裴阐生冷声开口:“他是我朋友。”
“把酒放下吧,不用喝。”
我的动作一顿,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就只好先干端着。
裴阐生的脸上还挂着淡笑,说出的话却让裴羽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更难看:“裴羽,别给裴家丢脸。”
看得出来,那帮少爷小姐们有一部分听不懂中文,只是面面相觑。听懂了中文的那些表情更明显,把想逃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走吧。”裴阐生对我说。
出了宴会厅,空气中少了混杂的香水味,一下子变得清新起来。我深呼吸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裴阐生的轮椅在后院摆放着的下午茶椅子边停下,示意我在他旁边坐下。
正值夏末,气温还没有下降太多,板正的西服三件套穿在身上还有些燥热。我冲他礼貌地笑了下:“抱歉,我脱个外套。”
我把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位置上坐好,裴阐生说:“刚刚怎么想到出头的?”
“如果我不说话,你打算怎么收场?”
“呃……”我有些尴尬,“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你没有给我添麻烦,相反我要谢谢你。”
裴阐生侧过头看向我,语气认真:“但是这样对你来说太冒进了,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你刚入行,广交朋友少树敌的道理,你应该懂。”
“我明白了,”我说,“谢谢小裴总指点。”
“以后私下就叫我名字吧,我今年二十五,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他语气自然,“你看起来刚毕业不久吧?哪个大学?”
“我今年二十二,星城大学的新闻学专业,五月份刚毕业。”
我摸不透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他单独把我叫出来唠这些是为了什么。他又问我:“你有中文名吗?”
我心头一颤。
“算有吧,不过平时没什么人这么叫我,”我说,“李肖。我跟我叔叔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这样的沉默里,我忽然想起童年的时候我们也是像这样坐在圣伯纳德的后花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整整十二年。
“我以前有个朋友……”裴阐生终于再次开口,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也叫Shaw,也会说中文。”
“是吗?”我故作讶异道。
“那真是太巧了。现在小裴总就认识两个会说中文的叫Shaw的朋友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有些懊悔。虽然我确实是承着他的话说出了“朋友”这个词,但这话放在十二年前也许还算自然而然,可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这样说听起来就有点像是我在自抬身价。
好在裴阐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露出一点笑意,问我:“那介意交换一下名片吗?作为朋友,总要留个联系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