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生述我》珀里

6、新生活 以上，

　　以上，就是我来到新家，成为肖·李前的回忆。时间过去得太久，能想起来的事已经少之又少，其中细节免不了模糊遗漏，或是经过了记忆的后期加工。我尽量留下了最确切真实的部分。
　　该说我是心大还是没心没肺呢?那时我只花了两个月就适应了新的生活，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热闹有趣，于是我很快就决定把之前发生过的一切抛之脑后。
　　关于诺伦·李，他是华裔，那年刚好三十二岁，是个自由职业者。他的话不太多，神色总是带着点疲惫与颓废，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唯一的爱好似乎是在深夜回家后坐在飘窗上一边看着街景深思一边喝一罐500ml的啤酒。
　　虽然他总是略带歉意地说他并没有太多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以及工作繁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但我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家长，他为我准备好了生活上所需的一切，帮我联系了很多学校送我去上学……有关学校生活，我倒是没什么感触，我不怎么和别人社交，但也交到了几个朋友。我学业的起步比同龄人要晚不少，但很意外地，成绩还不错。
　　在我来到新家过的第一个生日那天(对了，我有了个新的生日，登记在身份证件上的，我自己选定的日期)，诺伦叔还专门推掉了所有的工作，说要陪我去游乐场玩。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陌生的红发碧眼的美丽女士，我们下楼时，她靠在那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旁边，一见到我们，就立马掐灭了手中的烟，然后朝诺伦说：“这就是你领养的孩子？真是个帅气可爱的小家伙。”
　　诺伦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Shaw，这是阿达琳姐姐。”
　　她微微弯下身，冲我笑笑：“你好啊，Shaw，我是他的……”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俏皮地眨了眨眼：“追求者。”
　　我看看她又看看诺伦叔，后者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变成无奈。阿达琳姐姐自称是诺伦叔的追求者，可一路上我怎么看都是诺伦叔一直在笨拙地哄着她，她一会儿质问他为什么我管他叫叔叔却让我喊她叫姐姐，一会儿又批评他不夸赞今天她特意换的新装束。唉，大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
　　我们三个站在游乐园的售票处前，像是今天刚认识的一家三口。游乐园对于我来说是很陌生很新奇的地方，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好像也是这样？在讨论要先去哪个项目玩的时候，我听见阿达琳小声地和诺伦嘀咕：“你看路过的孩子手里都拿着棉花糖冰激淋之类的……你说我们要不要给Shaw也买一点？小孩子不都喜欢吃甜的吗？”
　　诺伦点点头，走到甜品车旁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三个三球冰激淋。大概是秉持着人人有份的原则，他把两个分别塞到我和阿达琳手里，自己在剩下的那个上咬了一口，然后说：“走吧。”
　　“Shaw，你想先玩哪个项目？”
　　其实我对冰激淋和游乐设施的兴趣好像都不是很大，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鲜，都是我在圣伯纳德所不能想象的。我不说话，他们就带着我按照游览手册上写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游玩过去，有会旋转的木马和荡到半空的飞船，还有……直到在路过射击摊时，诺伦突然说要教我射击的技巧，阿达琳睨他一眼：“就你那技术？还是我来比较好。”
　　两个人才头一次产生了“分歧”，争着要教我射击。阿达琳撩了撩头发，半眯起眼睛：“刚好，我俩比试一下，谁赢了谁当Shaw的老师，如何？”
　　他俩一左一右，架势十足，举起玩具枪毫不含糊地枪枪命中。很快奖品就在我的面前堆成了小山，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驻足观看。
　　最后一枪，胜负难分。阿达琳把她的玩具枪递到我手上：“怎么样，Shaw，要试试吗？”
　　我学着他俩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瞄准靶心，竟然正中。不知道是我有天赋，还是单纯的运气好。阿达琳笑起来：“喔，小家伙也很厉害嘛。”
　　“不过，光玩这种玩具枪可没什么意思。欸，说真的诺伦，不如带他去我那儿，嗯？教他点真本领。”离开射击摊后，阿达琳突然说。
　　诺伦一手拎着装满奖品的袋子，一手摸了摸我的头：“他还小呢，我怕他……”
　　阿达琳“啧”一声：“遇到危险的时候，坏人可不会管他的年龄。”
　　她慢慢蹲下身，和我平视。她的瞳孔是很纯正的碧蓝色，像宝石一样有着吸引人的魔力：“小家伙，你想不想变厉害？想不想变强大？”
　　阿达琳说的“我那儿”，是一个叫Cubozoa（箱水母）的情报组织，她是那里的老大。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诺伦每天那么忙碌，并不只是在忙工作，而是在和Cubozoa合作。至于具体在合作什么，为什么要合作，我不得而知。诺伦身上似乎藏了很多秘密，他不主动提，我也不会主动问。
　　那天我点头后，他就偶尔会在休息日带我一起出入Cubo，亲自教我格斗术、枪法还有一系列技能，他说星城很乱也很危险，多学些防身总是没错。阿达琳打趣他说这哪是要防身，怕是要培养我成为全能“特工”，不如让我直接加入组织给她当接班人。但他们却一致地，不允许我真正接触这些有风险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诺伦和阿达琳都把我当成了家人。偶尔想到童年时的那些事，都感觉真的像是一场梦。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工作日我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孩那样上学、生活，周末有时是窝在家里和诺伦叔一起打打游戏，有时是到阿达琳姐那儿练习。
　　唯一的变故发生在我高中毕业那年，我忘记了填报志愿时要用到的信息，但那时诺伦叔不在家，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只好在家里翻找着材料，却意外找到了一个很厚的文件袋，我满心疑惑地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一份是我的领养证明，一份是写着我名字的捐献协议书，还有一份……是我的死亡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死亡原因是车祸，确认死亡时间是在八年前，也就是我刚离开圣伯纳德的那一天……这是什么鬼，我什么时候死过一回了?！我自己本人知道吗。还有那个捐献协议，我什么时候给别人捐过器官了?我身上没少什么东西吧。
　　以及那份领养证明……底下的签名写的也不是诺伦·李的名字，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而且确认领养的时间也比那个日子要早得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那三份文件的中间，还夹着一张很突兀的，不明所以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话——
　　“编号：C045
　　实验时间：1979.03.06，15:37
　　STR基因匹配率：20.9%
　　备注：基因序列稳定性不足，表达异常，与原型体匹配度未达预期标准。无先天疾病。
　　……”
　　有一张照片被遗落在文件袋的最深处，我将它倒出来。
　　那上面拍的是一个……小婴儿?我无法形容我那一刻的感受，震撼、恶寒……他浑身赤L地躺在手术台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像是在进行某种试验。
　　电话铃声响起了，大概是诺伦叔打回来的电话。我快速地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原模原样地塞回抽屉，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些白纸黑字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逐渐串联起一条很完整的线索。关于圣伯纳德，关于我的童年……还有被我有意遗忘的关于裴阐生和严廷的记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希望我可以假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诺伦叔和阿达琳姐过着普通但快乐的生活，一直幸福下去。
　　我…可以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