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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场雨 裴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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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阐生最后还是说服了严廷,决定带上我一起走。
事情确定下来后,劳拉女士单独找我谈话:“Shaw,你真要跟裴阐生一起走?想清楚了?”
看我点了头,她刻薄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会利用资源。”
我装作不懂她的意思,回以一个乖巧的冷漠的笑容。
我和裴阐生离开前一天的夜里下了场雨,这对于春季多雨的星城来说并不是件不平常的事。裴阐生在圣伯纳德只待了大概一年零二个月,走时和来时一样苍白脆弱。
严廷打着伞推着轮椅,而我牵着裴阐生的手,车辙和脚印一起碾过大大小小的水坑。劳拉女士站在敞开的大门边,微笑着和我告别:“再见了Shaw,如果想这儿了就随时回来看看。”
雨滴噼啪地打在伞面上,几乎要盖过了她的声音,我动了动唇,很想说我不会再回来。
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车。我松开了裴阐生的手,严廷把他接上前面那辆车的后座,我看着裴阐生,他也试图看着我,然后说:“Shaw,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待会儿是多久呢?从圣伯纳德到星城的车程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我以为那就是最长的界限,却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十二年。
严廷关上了门,和站在一旁同样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低语了几句,那个男人便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严廷转过身,跟我说:“走吧,我们去另外一辆车。”
他替我打开后排的门,帮我撑着伞直到我完全探进车里,关上门后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这辆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严廷早已跟我沟通过。
他顺手打开雨刮器,问我:“Shaw,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我摇了摇头,他通过后视镜看到我的反应,笑了下。
“雨天路滑,得系好安全带才是。”
最开始,我们的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裴阐生的车后面,严廷的车技看起来很好,开得很游刃有余。直到在驶出圣伯纳德山后(是的,圣伯纳德儿童之家原来藏在一座山的后面),道路上的车开始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载着裴阐生的车穿梭在车流中继续向前,严廷打了圈方向盘,快速地汇入了转弯的车流。
我看着蒙着水雾的车窗,有雨滴不停地拍打在玻璃上,倾斜着滑落,模糊了窗外后退的景色。另外那辆黑色的车离我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我开始感到有些不安。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路上,车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竟然只剩下当时跟着我们拐弯的几辆车跟在身后。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像是在跟踪我们?
这情况看起来可不妙。
严廷瞥了眼后面,问我:“紧张么?”
我下意识地抓紧身上的安全带:“……”
严廷说:“不要怕,现在不要乱动。”他似乎踩了油门,我们的车提速时像飞了出去,和后面的车拉开了些距离,但很快又被跟上。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他这句话显然不是和我说的,因为他抬手碰了碰耳机,我猜他可能是在和裴阐生那辆车上的人通话。
“好,我知道了。一会儿联系。”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几辆来者不善的车已经慢慢逼近,然后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砸在玻璃上的声音——那是子弹吗?
离开圣伯纳德会有这种风险吗?!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啊!说不害怕真是太虚假,这段经历给还不到十岁的我留下的心理阴影是十分深刻的,后来好几次做噩梦,我都梦到了这一天,梦到有一颗子弹穿透过玻璃,直直地射进我的心脏。
“别怕,这玻璃还算坚固,”严廷说,“待会儿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下车,明白了吗?”
突然,道路前方冲进一辆车,试图将我们的车逼停。但严廷的车技很好,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就从侧面擦过那辆车,几乎没什么损伤地向前飞驰了。
看见我躲好了,严廷降下车窗,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抓起枪射击。
我听见枪声和风雨交加的声音,但我的视角太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世界天旋地转,头随着车的漂移不停地撞到椅背。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几分钟吧,我们的车突然紧急刹停了,我听见严廷打开车门时和我说:“躲好。”
又是一阵枪响,但是比起刚刚似乎……多了很多。我蜷在后座与前座中间相隔的空隙里,脑海里一片混沌,直到枪声完全停下,嘈杂的世界归于一片寂静。
随后我听见脚步声,有人向车走过来,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后排的车窗被敲了两下,严廷的声音传来:“出来吧Shaw,现在安全了。”
我警惕地直起身,在看到完好无损的严廷时松了口气,慢慢打开了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严廷看了我一眼,咬着嘴边的烟,浑身湿透地给我撑开伞:“腿竟然没软…不害怕么?”
“心理素质挺好。”他这样评价道。
我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一旁站着的几个似乎是严廷的人,正抓着那群跟踪的人往车上塞。严廷说:“你也看到了,这个情况。”
“你如果跟小少爷走了,这就是你的日常,”他蹲下身,和我平视,“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过这样的生活。没必要。”
“裴阐生呢?”我有些紧张,“他在哪。”
严廷平静道:“他不会有事,他必须回家。”
“……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他站起身,朝不远处靠在栏杆上的男人招了招手,雨势太大,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天空黑沉沉的,严廷最后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然后对准了我的身体:“有缘再见了,Shaw。”
砰——
我从昏迷中惊醒时,映入眼帘的是贴满星星贴纸的天花板。
“你醒了?”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个东方面孔的中年男人,我有些茫然,又有些警惕,被枪击中前的恐惧记忆进入脑海,我却没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
“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害怕,”男人站起来,微凉的手背碰上我的额头,喃喃道,“烧退了。”
我不自在地缩起来:“……这是哪?你是谁?”
“烧傻了?”男人笑起来,“我叫诺伦·李,你忘了?我领养了你,昨天你刚到我家。”
“刚刚做噩梦了吧?看你一直在说梦话。”
是这样吗?那些是噩梦吗?我的头晕晕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是谁送我来的?”
“唉,”诺伦·李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我听见他很轻地嘀咕了句,“我就说现在的孩子不好骗,他还不信。”
诺伦·李转过身,把那杯水递给我,“别害怕,那枪装的是麻醉剂,对身体没什么伤害。”
“……”
“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不用去深究,该忘的就忘了吧,”诺伦·李摸了摸我的发顶,“也许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我没办法跟你解释。等你长大了……”
“裴阐生呢?”我还是这一句。
“他?回家了。”诺伦·李拿出一封信,上面有已经拆开的痕迹。我展开来,上面是裴阐生的字迹,一看就是,很简单,歪歪扭扭,只有几个中文大字:“对不起,有缘再见。”
那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所以裴阐生知道这一切吗?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说“待会儿见”……我捏着那张纸,指着第五个字茫然地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诺伦·李微笑了一下:“这个字念yuan,第二声,缘分的缘。”
“缘分的意思就是,人与人命中注定相遇的可能性,”他想了想,给我这么解释,“就比如说你来到这里,也是一种缘分。”
开枪的时候,严廷也说了这句话。所以有缘再见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或者不要再见了,对吧?我的脑袋又开始晕了。
“Shaw,以后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诺伦·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以放心,这里很安全。”
这里——星城东区第二大道195号B607公寓,陈设简单整洁,成为了我的新家。
刚醒来的那几天里我一直在想,诺伦·李和严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领养我……我的兜里还藏着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趁诺伦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拨打了那串号码——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not in service. Please check the number and try again.”
空号。
于是我和裴阐生的最后一点联系的可能,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