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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天的记忆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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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离开的事,那成为了我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一段完全快乐的回忆。
因为春天到来了,天气终于不再那么寒冷,裴阐生的身体也跟着好转了起来,不再总是咳得睡不着觉。
只有我们两个,可以无视院里所有的规定,在后院里一待就是一下午,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花香、鸟鸣和阳光。这些都是我之前不曾真正欣赏过的东西,在裴阐生来之前,这些东西对我都太过无聊,虽然现在也只是因为有裴阐生的解说这些东西才变得有点意思。
他教我念古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这对于一个刚开始学中文的英语人来说难道不是太难了吗?我一知半解,好像懵懵懂懂地理解了一点这句诗的意思,又好像没懂。
“别念那个了,我们去玩吧。”我耍赖地说。
我推着他的轮椅,在野草疯长的草坪上奔跑、绕圈,要把整个春天都旋转起来,把烦恼抛之脑后。但我们没有人会放声大笑,记忆里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像个孩子一样真正放肆地笑过,我们都长大得太快了。
“春天真好,”裴阐生只是微笑着,微笑着然后冒出这样一句,“它让我……想再活得久一些。”
我加快了脚步,像是要推着他飞起来:“那就活下去。”
活下去。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对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见过了太多死亡,并不确定我们苟延残喘的韧性来自哪里。
等我停下来喘气时,裴阐生摊开手心,变出来一颗青苹果味的糖果,和我说歇歇吧,吃颗糖果。
那颗糖果的味道是酸甜的,最里面还有果酱流心,我很喜欢。后来的每一天我都会跟裴阐生要一颗这样的糖果,直至我们离开这里。
我想,裴阐生是能感觉到的,圣伯纳德儿童之家并不是个好地方。他是一个敏锐又富有感情的人,我和他的友谊似乎使他主动地揽起了某种本不应该存在的责任,也许是出于怜悯吧,有一天他还是问我:“你真的想跟我走吗?”
这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嗯!”
他点点头说好,那我们就离开吧,我带你走。
此后的几个星期内,那个严特助来看望他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两个人在屋内单独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然后突然有一天,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不再视若无睹,而是停下脚步,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从上到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遍,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当时也不太懂他目光的含义,只是回以面无表情的注视。他站着不动,我也就不动,在裴阐生房间外的走廊里面面相觑。
他忽然笑了,半弯下腰用中文和我打招呼:“你好,Shaw。”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上去:“你好……”
“严廷,”他说,“你可以像阐生一样叫我严叔,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联系我。”
他的手松开了,留下一张纸条在我手心,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应该告诉他这里的孩子没有使用电话的权利吗?算了吧,我想,反正我也不会打电话给他。
严廷离开了,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外衣的口袋,然后推门进了裴阐生的房间。
裴阐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窗前,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今天天气好吗?”他问我。
我看向窗外,这时已经没什么阳光了,阴沉沉的天空压着屋子,没有风,一切都很安静。我说:“好像快要下雨了。”
“是吗,”裴阐生说,“我不喜欢下雨天。”
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些天气对我来说好像都没差。裴阐生接着说:“看来今天我们没办法出去玩了。不过,你看那个。”
他转了转轮椅,将身子朝向书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上面摆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打开看看。”
我尝试着解开上面绑着的丝带,研究了半天纸盒的开口,最后发现它要从上面拎起来。
里面是一个……蛋糕?还写着Happy Birthday的字样呢。
裴阐生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啊”了声,有些惊讶。一是因为裴阐生之前从没提过今天是他生日,二是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一个漂亮又完整的蛋糕了。
我记得上一次好像还是……是几年前呢?圣伯纳德的孩子们是没有准确的生日的,所谓的“生日”,不过是我们来到这里的日期。也正因如此,我的生日是跟好几个孩子共享的,我们会在晚餐时间多得到一个小小的纸杯蛋糕,仅此而已。
唯一不一样的一次,是因为一个和我同一天生日的叫Sam的男孩,那时他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了。劳拉女士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心愿,他指着故事书的一页,小声说想要在生日时有一个这样的大蛋糕。
Sam如愿以偿了。那个漂亮的蛋糕被推到他病床前的时候,蜡烛的火光倒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和我们一起唱着生日歌,吹了蜡烛许了愿,品尝到了第一块蛋糕,在看到别人的鼻尖蹭上奶油时哈哈大笑。
然后第二天,他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劳拉女士给他盖上白色的被子,低声诵念着圣经的篇章,然后驱散围观的惊惧的孩子们:“可怜的孩子。至少他生前刚经历了最快乐的时刻。”
那块蛋糕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好像跟纸杯蛋糕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当时我们都吃得很开心。可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孩子许愿在生日时要一个蛋糕了。
“你喜欢吃蛋糕吗?”裴阐生问。
喜欢吗?说不上来。
“喜欢吧,”我这么说着,然后突然想到书里说生日都是要送寿星礼物的,但是想遍所有我有的东西都觉得不合适,“我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裴阐生说:“不需要那个。我不太习惯过生日……这个蛋糕是刚刚严叔带来的。”
“你要是喜欢吃,我们就在这里偷偷地把它吃掉。”
我说好啊要点蜡烛吗,他愣了下说没那个必要。
我看着那一板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蜡烛,思考了一下,还是数出十三支,整整齐齐地插在蛋糕上。
不要点蜡烛,也不要许愿。我希望能像Sam一样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但我不希望那一刻来得那么快。
我切下两大块蛋糕,和裴阐生一人一块,沉默无言地吃着。这个蛋糕好像比我之前吃过的都要好吃很多,连内馅的层次都更丰富。
“好吃吗?”他问我,由于看不见,他挖起的奶油沾了点在脸颊上,而他浑然不觉。
“好吃。”
我犹豫了一下,抽了张纸巾,贴近他,轻轻在他脸颊上碰了下,将奶油抹去。
“哥哥,生日快乐。”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