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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和裴阐生 裴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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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述我这个名字,只有我知,裴阐生知。所以比起名字,倒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暗号。
我们都没想到,这个暗号有一天会救我一命。
就像我前面提到的,圣伯纳德“贴心”地为孩子们准备了心理咨询室,年近半百的特里是我们最常见到的心理医生。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又幽默风趣,导致没人发现他其实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当然了,对于一群缺乏相关教育的小孩子来说,又怎么能知道他的眼神和动作是一种赤裸裸的猥亵呢?
至少,最开始的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打量我的视线让我浑身不舒服,这大概是感觉到危险时的一种生理本能。
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是在我八岁的时候。因为我一直很糟糕的心理评估表,我每周六都得去心理咨询室接受心理治疗,治疗的方式有很多,有时是聊天,有时是看一些心理学动画短片。那天老特里照例打开投影仪,笑着说要给我看一部“很有意思”的心理学短片,帮助我治疗我的情感冷漠。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交缠在一起的……一对……男人?我无法形容我那时的反应,震惊?恐惧?还是恶心?天啊,鬼知道那给一个八岁的孩子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他一边看,一边说着他真的很喜欢我,我和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之类的奇怪的疯狂的话……从那时开始我终于懵懂地读懂了老特里眼神里的恶欲,他想对我做的事情就像视频里的一样,他想引导我变成满足他变态嗜好的玩具。
我开始害怕去心理咨询室,虽然老特里不知为什么好像并不急着对我下手,但我依旧如履薄冰。在裴阐生的出现使我有了不去咨询室的正当理由之前,我一直做着最坏的打算。我偷偷地搜集了各种小巧的、尖锐的东西:断掉的餐叉柄、锋利的金属片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把它们藏在我的每一个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再单独去见老特里,他就没机会对我下手。而且,劳拉女士的办公室离裴阐生的房间很近,只要待在裴阐生身边,我的安全就更有保障……然而那一天还是到来了,就在裴阐生来到儿童之家差不多半年后,很平常的一天,我穿过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走廊,准备去找裴阐生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从一扇虚掩的房门中伸出,牢牢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老特里如同恶魔般的面容半隐在门后:
“Shaw,你已经很久没来做心理咨询了。”
!!!
我拼命地挣扎,大声地呼喊,但无济于事。他把我拖进那间小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你别喊了,没用的。劳拉今天不在这里,她出门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敢这么大胆。除了劳拉女士,这里再没有谁会来管这种脏事。但他显然也觉得这事被人听见有损他的名誉,于是试图用左手捂住我的嘴巴,我就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下去。
“**的……”他低骂一句,扬起右手,恶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翻在地,耳边传来巨大的嗡鸣,世界也天旋地转。老特里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嘿,嘿,听着小家伙,你最好乖一些,我不想对你太粗暴。”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本来还可以再等等的,但是……”
“你知道吗,你马上就要被买走了,劳拉合同都已经签好了!”他诡异地笑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瘆人的光芒,“你以为买你走的会是什么好人?那群人只会比我更变态——”
“与其便宜他们,还不如让我先好好怜惜你一下。”
他把我拖到角落,我拼命地挣扎,但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九岁孩子又怎么能挣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呢?渐渐地,我不再反抗,任由他把他恶心的身体压在我身上。
他以为我屈服了,就直起身子来开始脱衣服,没发现我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裤袋里的半截餐叉柄。
这个时候,门把手突然被拧动了一下。
“述我,你在里面吗?”
是裴阐生。他不知为何用的是中文,老特里听不懂,只是警告似的用衣服塞住了我的嘴,然后朝门外说:“这里没有别的事情,请不要来打扰。”
屋内外一时变得很安静,我屏息凝神,然后绝望地听到轮椅轮子滚动的声音响起,渐渐地远去了。
也是,即使他真的听到了我的呼救,又能做什么呢?我握紧手中最后的希望,在老特里脱完衣服,企图凑过来嗅我脖颈的时候,我抬起手,用尽全力,一下子朝他的后脑勺扎下去。
有血液溅在我的手上,老特里痛呼一声,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我趁机将他推开,跑到门边拧开门锁,刚拉开门,就被身后摇摇晃晃站起身的老特里扑倒在地。
他的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显然完全被激怒了。我的前半截身子已经倒在走廊上,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但我已经完全痛到无法挣扎了,只能任由那个恶魔把我重新拖回深渊。
轮椅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只苍白的手抵住门框,阻止这扇门再次关上。
“放开他。”
是裴阐生去而复返。
老特里的动作一顿,冷笑一声:“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刚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有很多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敢过来阻止。老特里并不熟悉裴阐生,只知道他是劳拉女士带来的“座上宾”。不过这位出手相助的“贵客”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构成什么威胁呢?更何况还是个双腿残疾的瞎子。
可裴阐生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应该知道暗带的裴家。”
我从没见过裴阐生这么吓人的模样,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很冷很硬,说出的话强硬得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
“你敢动他,裴家不会放过你。”
我当时并不知道暗带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星城最知名的灰色地带。他说的那个裴,就是暗带五大势力之一的头儿,裴阐生的亲生父亲,裴随。惹上他的下场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老特里显然有所耳闻。
他胡乱地抓起地上的衣服,仓皇地夺门而出。
我依然蜷缩在地上。
我看到裴阐生弯下身子,焦急地伸出双手,想要确认我的位置:“述我,你在哪……你还好吗?”
他没办法走下轮椅扶我,似乎着急得快落下泪来。这个时候我的情感冷漠好像就特别明显,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除了痛和恶心,竟也没有想要哭泣的冲动。
我只是感觉好累,想找一个能够让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支点,于是沉默地抓住了他的右手。
说来也奇怪,他的手心很冰,却让我感到很安心。我好像并不排斥和他有肢体接触,只有他,他不让我感觉到“尖锐”,和圣伯纳德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特殊的那个。
……
老特里再也没在圣伯纳德出现过。
这大概也是裴阐生的功劳,劳拉女士回来后,他避着我和她谈了很久,但我还是在门外模糊地听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比以前更依赖裴阐生。在他身边,特别是牵着他手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安全感,可能再怎么情感缺失的我,也终归是个会害怕的小孩子吧。
我把老特里说圣伯纳德要把我卖掉的事情也告诉了裴阐生,他被我握着的右手微微动了动,然后安慰我让我别太担心。
我听见劳拉女士跟他说:
“裴,你要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那群人……”
“如果你真的想留他,我建议你还是联系裴家,或者直接和裴先生沟通比较好。”
那天下午,圣伯纳德突然就来了很多陌生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华国男人,我听见随行的人都喊他“严特助”,劳拉女士尊敬且热情地迎接了他,带他进了裴阐生的房间。
那时裴阐生正在教我学新的中文词语,这个严特助一进门,劳拉女士就把我拉了出去,门彻底合上前我只听见他用中文毕恭毕敬地管裴阐生叫了声“少爷”。我当时虽然还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终于由此意识到,裴阐生和我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并不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孩子。
他们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我再被允许回到裴阐生房间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撤走了,神神秘秘的,什么也没有留下。裴阐生似乎一切如常地坐在轮椅上,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苍白的手紧紧地抓着轮椅的扶手,并不像以前那样放松。
“Shaw?”他感觉到我的靠近,手慢慢放松下来,“一切都解决了。”
“你不用再担心。”
我相信他。
但是那天后他似乎就变得更心事重重,本来话就不多的人沉默起来,总是让人觉得不安。于是有一天我破天荒地主动邀请他一起去圣伯纳德的后院晒晒太阳,他同意了,然后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中,他说:
“Shaw,我也许很快……不,再过段时间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看着他,怔怔地“噢”了一声,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去哪呢?是他的家人要来接他回家了吧?这应该是一件好事,虽然他在圣伯纳德也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然后我突然想到,裴阐生走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在一瞬间我好像变得有一点迷茫,也有一点不安。
我小声地问他:“那我呢?”
我见过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来到又离开圣伯纳德,其中的一些很快就被领养家庭或社工组织送回了这里,也有一些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想,裴阐生大概也不会再回来。
裴阐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安慰似的说:“我会回来看你的。”
我又“噢”了一声。
这天的阳光不算太好,照在人身上没有特别温暖的感觉。我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无趣,无趣到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狭小的院子,离开这栋我早已熟悉每一个角落的建筑,离开圣伯纳德。我从小就呆在这里,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唯一的朋友裴阐生双目失明,他也没办法跟我描述。
我又小声地开了口:“裴阐生……”
“你可不可以把我也带走?”带到那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裴家,让我和你待在一起。
他比之前沉默得还要久,久到我都快厌倦风的声音,他才终于说:“Shaw,我要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会后悔的。”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如果裴家真的对他好,又怎么会把他一个人送来圣伯纳德这种鬼地方呢?但是当时我还是小孩子,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给出了我的回答:“我不会。”
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