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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伯纳德儿童之家   我的编 ...

  •   我的编号是C045,是那个地下基因实验室“制作”出来的基因实验品。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被废弃的失败品。
      但在我十八岁之前,我对此一概不知。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只是比别的孩子倒霉了些,出生时父母就不知所踪,把我丢到了圣伯纳德儿童之家。
      其实不是的,我后来调查到,我是在大概一岁时才被送到儿童之家的。因为我是当时那批少数几个活下来的实验品中唯一没有身体残疾和重大基因病的,所以最初他们都很看重我,准备用我继续他们的研究。不过后来他们发现我依然是一个失败品,身上并没有他们想要的那种基因,自然而然地就把我抛弃了。
      在那个实验所里,被抛弃的实验体就会被送到圣伯纳德儿童之家,像一个普通的孤儿一样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但是正如上面提到的,不成熟的基因试验技术带来的恶果是无法想象的,高死亡率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看儿童之家里的孩子们就知道了——先天残疾、畸形、智力障碍……他们中还有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没有办法活到长大成人。
      这里充斥着抢夺、暴力和强迫,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准地狱。一些心理扭曲的护工欺凌孩子们,被扭曲的孩子们又互相欺凌,比较健全的伤害不那么健全的,不那么健全的又只能去伤害更弱小可怜的,这是一个很完整的食物链。
      我们的院长妈妈——劳拉女士,默许着这一切的发生。她对我们的态度一直很扑朔,她不会像其他护工一样虐待我们,但也绝对算不上善待。她总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的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们,冷漠且严厉地训诫我们,像是在驯养一群残缺的小动物。但我喜欢有她在的地方,因为其他护工不敢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做坏事。
      在所有“小动物”中间,完整的我大概是比较受她喜欢的。她总是说我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聪明且冷漠,像她一样。但她对我额外的夸赞和优待反而成了我被排斥的一大缘由,大家似乎都不太喜欢和我一起玩,当然,也不敢轻易地招惹我……唉,毕竟没有人喜欢被比较和区别对待嘛,我能理解。
      不过这可能也和我本身古怪冷淡的性格脱不开干系吧(我想应该是心理医生称之为情感障碍之类的病症),总之,我就这样成为了儿童之家里最孤独的那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形单影只的。
      直到——裴阐生的到来。
      他刚被劳拉女士带回儿童之家时,我们并没有看出这个华国男孩与我们的不同。他的双眼全瞎了,双腿也不知为何断了,只能坐在轮椅上。他苍白、脆弱,身形几乎像一张纸,我们都以为他大概率活不成。
      然而很快我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劳拉女士对他似乎格外照顾,好像他是她的亲生孩子一样,不仅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安排到最好,还妥帖地想到他或许需要一个固定的可靠的玩伴。
      我作为这个人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裴阐生身边。
      我还记得那天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好。”
      很简短的一句英文,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询问我的名字。他安静地坐着,朝向我,但无法看见我。
      我悄悄瞥了一眼劳拉女士的神色,看出她对这个情况并不是很满意——裴阐生对我的态度有些冷淡,也许他并不喜欢我。
      她将手放在我的头顶上揉了一把,示意我打招呼。
      于是我用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道:“你好,裴阐生哥哥。我叫Shaw…”
      我努力地回想着这些晦涩难读的中文字,这是劳拉女士刚刚教给我的,她说用中文会让裴感到更亲切。她还说,裴比我大了三岁,我应该叫他一声哥哥。
      大了我三岁?我怀疑地打量着他瘦弱的身体,心想根本看不出来啊。不过他坐在轮椅上,我也不知道他站起来会不会比我高。
      听到我说中文,他显然感到有些惊讶:“你……会中文?”
      其实我不会。劳拉女士却撒了个很微妙的谎:“Shaw对中文很感兴趣呢。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自学的话还是很有难度。裴,或许你可以帮帮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忤逆劳拉女士可不是一个好主意。我装作怯生生的样子,不再说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那片灰绿色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将屋内的光影一分为二。裴阐生一言不发地坐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当时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呢,我却莫名觉得他有点超乎年龄的成熟。
      他沉默了多久,我就观察了他多久,反正他又看不见,大胆一些也没什么的。他紧闭着眼,不动时像睡着了一样,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呢。结果他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望”向我——当然,他的瞳孔是苍白空洞的,他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眼神还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说:
      “好。”
      ……
      说来,我们结婚后,曾有一次偶然提起过这件事。那时裴阐生才告诉我,他是因为感觉到我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才突然睁开眼睛的。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啊…看来没有错怪你,”他回想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
      “以为?”
      “以为……”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觉得我很奇怪、很可怜。”
      “……”我凑近他,诚恳道,“你当时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其实在圣伯纳德里,你甚至算得上正常人。”
      他的眼睛里就流露出一点哀伤愧疚的神情——这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治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手术的后遗症,瞳孔呈现出有些淡的灰褐色,很漂亮,让我总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像现在这样。
      我倾身抱住他,在他耳边吹气:“哥哥,你真好看……我想和你接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凑上前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又挑衅似的立马退开,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时候你可能就要说了,比起挑衅这显然更像挑逗吧啊喂!唔,其实这就是我的目的啊。他情绪上来的时候,我这种嘴笨的木头没办法哄嘛,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一下话题。
      但是,当看到他的眼神慢慢变味时,我就预感大事不妙了。在此我还是要劝告大家,尽量不要用这种方式调戏一个能在那方面让你哭到失声的人……呃,你们应该懂的。
      ……
      裴阐生答应要教我学中文,这对我而言其实是一件挺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在每周六下午去心理咨询室,面对那个总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我看的心理医生老特里了。
      我和裴阐生都是心思很重很沉默的小孩,一开始见面说的最多的话无非是“你好”“谢谢”“再见”“对不起”之类的,后来熟悉起来的契机是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小孩子的友谊总是建立得莫名其妙的嘛,我们也不好纠结太多。
      裴阐生就这样成为了我在圣伯纳德儿童之家唯一的“朋友”,同样地,我也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有一天在教我中文时,裴阐生突然问我:“Shaw,你想不想取一个中文名?”
      我想了想,说好啊。其实我一直怀疑我的父母至少有一方是亚裔,不然我的长相不会带有这么明显的东方特征。而且这么说起来,劳拉女士还说我跟裴阐生长得有点像呢。
      关于以上这两点,我后来也找到了答案,不过现在,这个有些残忍的真相还没到揭露的最佳时机,所以还请你稍稍耐心地等待一下。
      在裴阐生送给我的那本中文书里,我最常看到的一个字就是“我”,我就随手指着它说,我要叫这个。
      裴阐生愣了。他说Shaw,“我”在中文里是第一人称主语,一般不会有人拿它当名字。
      我说:“那更好了,我就要叫这个。”
      那姓呢?裴阐生提到一个叫什么《百家姓》的东西,我一听这名字心想那还得了,这么多姓氏我懒得看,干脆就跟裴阐生姓裴算了。
      那,叫“裴我”?裴阐生反复读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想了半天,问我要不要再加个什么字。
      我们钻研了一下午,最终敲定了一个字——述。很好理解嘛,他是阐述的阐,我是阐述的述,一看就是一块儿取的名字。而且,述我述我,是不是听起来和“Shaw”的发音很像?
      于是,我就拥有了一个中文名:裴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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