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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五月十 ...

  •   五月十二日,周济昌死后的第五天,76号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院子里多了几辆生面孔的车,车牌照是南京的。走廊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的人,穿着和76号制服不一样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不同的徽章。食堂里的人少了几个,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补新面孔。三楼走廊里,沈渡川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门上贴了封条,那是周济昌以前的办公室。
      程昼安每天都会从那扇门前经几次,但他的目光从不在那张封条上停留。
      沈渡川的眼疾这几天看着好了一些。左眼的血丝退了大半,炎症消下去了,但他滴药水的频率反而增加了,从每天两次变成了四次。程昼安注意到,他滴完药水之后,会用手指按住眼角,按很长时间,像是在阻止药水流出来,又像是在按住某种疼痛。
      五月十四日,新的调查开始了。
      这次不是日本人主导,而是南京来的。领头的是一个姓丁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学校里训话的训导主任。他是汪伪政府特务委员会派来的特派员,名义上是“了解‘秋风’行动的相关情况”,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来查沈渡川的。
      丁特派员到76号的第一天,就要求见沈渡川。
      这次会面不在四楼会议室,而在李世群办公室。程昼安没有被允许进入,他坐在三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耳朵朝着门的方向。
      沈渡川这次去的时间不长,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墨镜戴得端端正正,手杖点地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但程昼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沈先生,您怎么样?”程昼安递上茶杯。
      沈渡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茶杯放下,把墨镜摘了,揉了揉鼻梁。他的左眼半睁着,灰蓝色的翳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从我身上找不到有用的东西。”沈渡川说,“所以他不会罢休。”
      五月十五日,丁特派员开始逐一约谈情报处的人员。
      顺序是按照职位高低来的。第一天约谈了三个科室的主任,第二天约谈了五个小组长,第三天开始约谈普通职员。程昼安的名字排在第三天下午。
      通知是一个穿黑褂的年轻人送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时间和地点。程昼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沈先生,丁特派员约我明天下午两点去四楼谈话。”
      沈渡川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喝了一口,放下。
      “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也不要少说。”
      “是。”
      “他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是。”
      “他问你关于周副官的事,你就说你刚来不久,不熟。”
      “是。”
      沈渡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如果问你关于‘秋风’的事,你就说你只负责誊写文件,不了解内容。”
      “是。”
      沈渡川没有再说话。他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推过程昼安的方向。
      程昼安站起来,去续了热水。
      五月十六日,下午两点,程昼安准时出现在四楼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门开着,丁特派员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钢笔。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程安之?”丁特派员抬起头,目光在程昼安脸上停了一秒。
      “是,丁特派员。”程昼安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
      “进来坐。”
      程昼安走进去,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丁特派员,目光不躲不闪。
      丁特派员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那上面是程昼安入职时的登记表和履历。
      “苏州人,二十一岁,父母双亡,有一个九岁的妹妹。之前在《大晚报》打杂,经周济昌介绍来76号做文书。”丁特派员念完,抬起头,“周济昌是你介绍人?”
      “是。”
      “你跟周济昌熟吗?”
      “不熟。周副官面试的我,之后就没有太多接触。”
      丁特派员又翻了一页。
      丁特派员继续问到:“你在76号两个多月了,每天跟沈渡川待在一起。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程昼安想了想,说:“沈先生对工作要求很严格,但对手下人不错。他眼睛不方便,需要人帮忙读文件和誊写,我就做这些。”
      “我问的不是他的工作。”丁特派员把钢笔放下,靠回椅背,“我问的是,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程昼安歪了一下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正常?丁特派员指的是什么?”
      丁特派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秋风’行动失败了,你知道吧?”
      “知道。那天我接的电话,行动组说所有目标都扑空了。”
      “那你觉得,情报是怎么泄露的?”
      程昼安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文书,接触不到那么核心的情报。”
      丁特派员又翻了翻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程昼安面前。
      “你看看这个。”
      程昼安拿起那张纸。那是一份通话记录,记录的是五月一日凌晨,76号总机转出的一个电话。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被叫号码是一个法租界的号码。
      “这个电话,是你打的?”
      程昼安看了看那个时间,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回忆的表情。
      “五月一日凌晨?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沈先生走了之后我收拾了办公室才走的。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大概快十点了,没有打过电话。这个时间我已经到家了。”
      “有人能证明你到家了?”
      “我妹妹可以,她九岁。”
      丁特派员眯起眼睛,把那张纸抽回去,放回文件夹里。他拿起钢笔,在程昼安的履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行了,你回去吧。”
      程昼安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平稳。
      他走下楼梯,经过四楼拐角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电话不是他打的。但那个号码他认识——那是一个组织的备用联络站。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回到三楼办公室的时候,沈渡川正在窗前站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了金色。
      “回来了?”沈渡川没有转身。
      “回来了,沈先生。”
      “问了什么?”
      程昼安把谈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通话记录。他的声音平稳,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也没有添油加醋。
      沈渡川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张通话记录,”沈渡川转过身来,面朝着程昼安的方向,“是谁打的?”
      程昼安站在那里,看着沈渡川墨镜后面的脸。
      “我不知道,沈先生。不是我打的。”
      沈渡川没有再问。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墨镜摘了,用手指按了按左眼的眼角。
      “小程。”
      “在。”
      “你在76号待了快三个月了。你觉得这个地方,你能待多久?”
      程昼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每天都在想,但他从来没有被问过。
      “沈先生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他说。
      沈渡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程昼安看见了。
      “我没那么大本事。”沈渡川的声音很轻,“这个地方,谁说了都不算。日本人说了算。”
      他拿起桌上的药水瓶,往左眼里滴了一滴药水。药水滴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你这人,”沈渡川把药水瓶放下,靠回椅背,“倒是比我想的能撑。”
      程昼安看着沈渡川,没有说话。
      五月二十日,院子里多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囚车,后面带着铁栅栏。它停在院子最里面,挨着后院的围墙,车头朝着大门的方向,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它已经停了至少几个小时了。
      程昼安从三楼的窗户里看见了那辆车。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窗帘,回到副桌前。
      下午三点,沈渡川被叫去了四楼。
      这次不是丁特派员,是木村副官。木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翻译和一个宪兵,三个人走进沈渡川的办公室,木村很客气地说:“沈先生,山本大佐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请移步四楼。”
      沈渡川站起来,拿起手杖。
      “小程,你在这里等着。”
      程昼安应了一声,看着沈渡川跟着木村走出办公室。沈渡川的脚步还是不急不缓,手杖点地的笃笃声均匀得像节拍器。木村走在他左边,微微侧着身子,像在搀扶他,又像在控制他的方向。
      他们走了之后,程昼安坐在副桌前,没有动。
      他的耳朵在听。楼上的脚步声停在了四楼,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他开始整理文件。一份一份地看,按日期排好,把需要沈渡川过目的放在上面,不需要的放在下面。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半个小时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沈渡川的手杖声,是皮鞋声。很多人,至少三个以上。脚步声从四楼下来,经过三楼,没有停,直接下到了一楼。
      然后是院子里的声音。车门开合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车驶出大门的声音。
      程昼安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
      那辆黑色的囚车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坐回副桌前。
      又过了半个小时,沈渡川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杖点地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程昼安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像是被人拉扯过。
      程昼安站起来,想去扶他。沈渡川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椅子前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用手撑住了桌面。
      “沈先生,您——”
      “我说了没事。”沈渡川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帮我把茶倒上。”
      程昼安拿起茶杯,去茶水间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沈渡川已经把墨镜摘了,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他的左眼闭着,眼皮在微微跳动,右眼的那条细缝里渗出一丝透明的液体。
      程昼安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沈渡川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小程。”
      “在。”
      “那辆囚车,你看见了?”
      程昼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看见了,沈先生。下午来的那辆。”
      “车里拉了一个人。”沈渡川的声音很轻,“从法租界抓的。木村说是□□,跟‘秋风’泄密有关。”
      程昼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渡川挑着眉毛,睁开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左眼,将头转向程昼安的方向。
      “你知道是谁吗?”
      程昼安摇了摇头:“沈先生,我不知道。”
      沈渡川“看”了他几秒。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靠回椅背。
      “不知道也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
      那天晚上,程昼安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换岗了。新来的警卫看了他一眼,在登记簿上画了一个勾,摆了摆手。
      程昼安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弄堂里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人,然后从一条窄巷子里穿出去,到了另一条街。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但他没有去老魏的联络站。
      他在一条没有灯的小巷子里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了回家的路。
      因为他在下午四点的时候,从那扇三楼的窗户里看见了那辆囚车开走的方向——不是去宪兵队的方向,是去76号后院的方向。
      后院里有一块空地,他从来没有去过。
      但他知道那块空地上埋着什么人。那个人他并不认识,但他被沈渡川喂进了日本人手里。和周继昌一起,成了他的替罪羊。
      他推开亭子间的门。程晏宁已经睡了,布娃娃搂在怀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陈阿婆留了一碗米饭在灶台上,上面盖了一个盘子,米饭已经凉了。
      程昼安没有吃。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妹妹的脸。
      窗外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儿在哭。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他用速记符号记录情报的那个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包着封面。他翻开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塞回最贴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
      五月二十二日,丁特派员走了。
      他走的那天上午,李世群在院子里送他,两人握了手,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丁特派员上了车,车开出76号的大门,消失在极司菲尔路的尽头。
      院子里那辆黑色囚车也不见了。后院那块空地上多了一个新土堆,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程昼安从三楼的窗户里看见了那个土堆。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窗帘,回到副桌前,拿起今天的第一份文件。
      “沈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沈渡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墨镜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开始。”
      程昼安翻开文件,开始读。
      他的声音平稳,节奏均匀。他读到了“中共”“军统”“抓捕”“审讯”这些词,每一个都读得清清楚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沈渡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的。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帘上,把深褐色的绒布晒出了一层暖意。
      程昼安读完了一份,又拿起第二份。
      他读到了一个名字。
      “赵仰止,男,四十一岁,江苏无锡人。经审讯,供出下线两人、联络点三处。四月九日凌晨在押解途中试图逃跑,被击毙。”
      他的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卡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读了过去,像是在读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文件。
      沈渡川的手指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叩。
      程昼安继续往下读。
      他读完了第二份,又拿起第三份。
      他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钢笔搁在记录簿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了一个黑色的小圆点。他拿起笔,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墨水重新流出来,继续写。
      五月二十五日,梅雨又来了。
      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过。程昼安早晨出门的时候,弄堂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他把程晏宁背在背上,趟着水走到陈阿婆家门口,把妹妹放下来。
      “阿哥,你裤子湿了。”程晏宁指着他的裤腿。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程昼安摸了摸妹妹的头,“好好上课,晚上阿哥来接你。”
      他转身走进雨里,朝极司菲尔路的方向走去。
      到76号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了。门岗看了他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七时四十一分。他把湿透的棉袄脱了,拧了拧水,搭在走廊的暖气片上,穿着里面的单衣上了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沈渡川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他的脸更白了。墨镜还是那副,但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从车里走到楼里,淋了几步路的雨,镜片上就有了雾气。
      “沈先生早。”程昼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因为他的牙齿在打颤——他太冷了。
      沈渡川偏了一下头。
      “你淋雨了?”
      “下了很大的雨,沈先生。路上积水了。”
      沈渡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椅背上拿起一件东西,朝程昼安的方向递过来。
      是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大衣。
      “穿上。”
      程昼安看着那件大衣,没有接。
      “沈先生,这是您的——”
      “我办公室里不冷。”沈渡川把大衣又往前递了递,“你穿着。冻病了没人给我读文件。”
      程昼安接过大衣。毛呢很厚,很重,带着沈渡川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药水味。他把大衣披在身上,大了一号,袖口盖住了手指。
      “谢谢沈先生。”
      沈渡川没有回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茶是凉的。
      程昼安看见了,想去续热水,但沈渡川摆了摆手。
      “先读文件,今天事多。”
      程昼安坐下来,翻开文件。他的手指还有些僵,翻纸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程昼安读着读着,声音渐渐不那么紧了。大衣很暖,暖得他后背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他读到第十一份文件的时候,沈渡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程昼安停下来,走过去拍了拍沈渡川的后背。等他咳嗽完了,程昼安歪起头,语气中带着对上司的担忧:“沈先生,您最近咳的越来越多了,少抽些烟吧。”
      沈渡川“嗯”一声,轻轻推开他的胳膊,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苦笑:“我没事。小程,继续读文件。”
      程昼安看了一眼沈渡川苍白的脸。他眉毛皱着,失明的眼睛闭得很紧。程昼安张了张嘴,最终直起身子,回到自己桌前继续读文件。
      沈渡川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
      “你今天读得比平时慢。”
      程昼安愣了,然后笑了一下:“您的耳朵太厉害了。手有点僵,翻纸不太利索。”
      沈渡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过桌面。
      是一个暖手炉。铜的,不大,上面刻着花纹,还带着余温。
      “放在桌子上焐着。”
      程昼安看着那个暖手炉,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拿过来,放在左手边,右手继续翻文件。
      “谢谢沈先生。”
      沈渡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雨还在下。程昼安读完了剩下的文件,把暖手炉放回沈渡川的桌面上。
      铜炉已经不烫了,但还有一点温温的余热。
      沈渡川的手指摸到铜炉,把它拿起来,放回了抽屉里。
      “明天多穿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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