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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栽赃 民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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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二年,五月一日,凌晨两点三十分。
沈渡川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做那个梦。
他站在汉中门外,看着南京城的一片火海,脚下是父母的尸体。他们的血从尸体中涌出,像有生命一般向着他这边蔓延,蔓延到他脚下,漫过他的脚腕,膝盖,大腿,一点一点把他吞噬。他想跑,双脚却像被钉住一样不听使唤;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兄长,那个身影却背对着他,离他越来越远。血漫浸没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咽喉,涌进鼻腔,涌入耳朵,涌入他的眼窝。他不会水,疯狂地挣扎着,却越陷越深。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捂住胸口大口喘气。瞎了三年多,他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睁眼,他的“睁眼”就是使劲上挑眉毛,把那双被分泌物糊住的残目强行扯开一条缝。
梦中眼前的血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那片熟悉的、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举起手,放到自己的左眼前挥了挥。确认什么都看不见后,他反而松了口气,似乎在黑暗中待久了,黑暗已经成了他的藏身地。
沈渡川摸到他那块三问表,拨动拨片,表壳里细微的机械撞击声告诉了他时间。
噩梦带来的心悸退却后,眼睛的疼痛再次像潮水般侵袭过来。他皱起眉,用掌根压住自己的左眼。最近这半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光感越来越弱,已经难以分辨光源的方向。
他摸索着下床,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手指摸到一个黑色的铁盒子,打开,取出一个安瓿瓶和注射器。
他熟练地掰开安瓿瓶,把药水抽进针管里,用手指弹了弹气泡,然后卷起袖子,摸到上臂的一块皮肤,把针扎了进去。
他坐在黑暗里,感受着疼痛慢慢褪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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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分。
上海还在沉睡。极司菲尔路上没有行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76号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停了十几辆车,车灯全开着,把整栋灰色洋楼照得像白昼一样。
程昼安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的人。
行动组的人已经全部到位,老赵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穿黑褂子的汉子,一个个面色冷峻,像一群被牵出来准备放笼的猎犬。
日本宪兵队的车也到了。三辆军用卡车,车斗里坐满了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钢盔在车灯下反着暗绿色的光。山本大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低着头看时间。
沈渡川坐在办公室里,穿着昨天那套藏青色中山装,墨镜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桌上放着一份名单——那是今天要抓的两百二十个人的名字。
程昼安坐在副桌前,面前摊着记录簿,钢笔帽拔开了,搁在纸面上。他没有在写东西,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记录的姿势。
四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济昌推门进来,没有敲门。
“沈先生,山本大佐请您下楼。五分钟后出发。”
沈渡川站起来,拿起手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程。”
“在。”
“你今天不用跟着。留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程昼安站起来:“沈先生,不需要我去做记录吗?”
“今天不需要。”沈渡川的语气很平淡,“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他拄着手杖走出门去。周济昌跟在他身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程昼安一眼,目光很短,看不出什么意味。
程昼安站在副桌前,听着沈渡川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手杖点地的笃笃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下了楼梯,声音变了,变得空旷,然后被一楼的嘈杂声吞没了。
院子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接一辆的车驶出76号的大门,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扫过,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暗了下来。
程昼安站在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极司菲尔路的尽头。
他放下窗帘,坐回副桌前,翻开记录簿。
他开始写。
写的不是会议记录,而是另一份东西——一份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见过的清单。清单上列着过去四十多天里,他经手过的所有关键情报的名称、时间、去向。他的字很小,写得很密,一页纸能写五六百字。他的笔走得很快,从不停顿。
五点零三分。五点十一分。五点二十五分。
他写完了。他把那张纸从记录簿上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把记录簿合上,钢笔帽拧好,放在桌面上。
他开始等。
五点四十五分,第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行动组从虹口打来的。电话那头是老赵的声音,很冲:“目标住所空了!人不在,东西也不在,连个鬼影都没有!”
程昼安接的电话。他说:“我转告沈先生。沈先生现在不在,等他回来我汇报。”
挂了电话,他在记录簿上记了一笔。
五点五十二分,第二通电话。南市,目标地址人去楼空。
六点零三分,第三通电话。闸北,空。
六点十一分,第四通。法租界,空。
六点二十五分,第五通。公共租界,空。
六点四十分,第六通。苏州河沿岸的三个地址,全部空。
程昼安接完了所有的电话。每一次他都用同样的语气说同一句话——“我转告沈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但他的心脏一直在突突跳。
七点二十分,院子里的铁门响了。
程昼安做了两次深呼吸,走到窗前,撩起窗帘。
第一辆车回来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车停得很猛,刹车声尖锐刺耳。车门摔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老赵从第一辆车里跳出来,把车门摔得震天响,嘴里骂骂咧咧的。他身后跟着的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像吃了枪药。
日本宪兵队的卡车也回来了。车斗里的士兵没有下车,一个个坐在那里,表情木然。山本大佐的轿车最后一个开进来,停在大楼门口。
山本下车的时候,程昼安看见他的脸色是紫红色的。
他关上了窗帘。
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很多人在上楼,不止一个。程昼安听出了沈渡川手杖点地的声音,还有李默群皮鞋的声音,还有山本大佐军靴的声音——军靴踩在地毯上声音发闷,但节奏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地。
脚步声经过三楼走廊,没有停,直接上了四楼。四楼是会议室和山本偶尔使用的办公室。
然后是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是陶瓷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日语,语速很快,程昼安听不太懂,但语气他听得懂——暴怒。山本在用日语吼叫,声音像打雷一样从四楼传下来,整栋楼都在发抖。
然后是翻译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全部扑空……情报泄露……内鬼……必须查出来……”
程昼安坐在副桌前,低着头,看着合上的记录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四楼的吼叫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下楼的。山本的军靴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擂鼓。李默群的皮鞋跟在后头,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沈渡川的手杖声最后出现。笃,笃,笃,不急不缓。
程昼安听见手杖声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往沈渡川办公室的方向来了。
门被推开了。沈渡川走进来,手杖先点进来,然后人才跟进来。他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墨镜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咬紧了牙关。
程昼安站起来。
“沈先生,行动组从各处打来电话,一共六通。虹口、南市、闸北、法租界、公共租界、苏州河,全部扑空,目标住所无人。”
沈渡川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桌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电话记录呢?”
程昼安把记录簿翻到记了电话的那一页,递过去。沈渡川摸到纸页,手指在程昼安写的字迹上摸了摸。他摸不出字的内容,但这个动作本身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读。”
程昼安把六通电话的时间、地点、内容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渡川把墨镜摘了,放在桌上。他的左眼半睁着,灰蓝色的翳上蒙了一层血丝,眼周的青紫色比平时更深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叩桌面,而是平摊着,像一只死去的蜘蛛。
“小程。”
“在。”
“你觉得,情报是怎么泄露的?”
程昼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沈先生,这个我说不好。但所有目标都空了,说明消息走漏的时间不短,不是临时通知的。”
沈渡川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临时通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四月二十日收到的匿名信。他把信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按着。
“写这封信的人,说对了。”沈渡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秋风’的失败不是意外。”
程昼安看着那张信纸,没有说话。
沈渡川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今天会很乱。你待在办公室里,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叫你出去,你都先来问我。”
“是。”
程昼安坐回副桌前。他把记录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他的手指很稳,字迹很工整。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楼下的说话声,听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这些声音在这天上午变得密集而混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上午九点,山本大佐在四楼会议室召开了紧急会议。
程昼安没有被叫去做记录。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透过地板隐约听见山本的声音忽高忽低,李默群的声音偶尔插进来几句,沈渡川的声音几乎没有出现过。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程昼安听见走廊里有很多人在走动,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在用上海话骂娘,有人在用日语低声交谈。
沈渡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程昼安注意到他的衣领有些歪了,像是被人拽过。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颧骨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发烧了。
“沈先生,您还好吗?”
沈渡川没有回答。他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程昼安立刻去续了热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沈渡川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但茶杯碰到桌面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他的手在发抖。
“山本大佐要求三天之内找出内鬼。”沈渡川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如果找不出来,情报处全体人员接受审查。”
程昼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先生,能找出来吗?”
沈渡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墨镜戴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程昼安第一次见他抽烟。他用手指摸出烟盒的开口,抽出一支,用火柴点着。火柴的光在他墨镜的镜片上一闪一闪的,烟雾升起来,在台灯的光里翻滚。
他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吸。
程昼安从来没有见过沈渡川抽烟。他坐在副桌前,看着沈渡川的手指夹着烟卷,烟雾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小程。”
“在。”
“你来了多久了?”
程昼安愣了一下。他算了算日子:“两个月零十三天。”
“两个多月。”沈渡川重复了一遍,把烟灰弹进茶杯里——他没有用烟灰缸,直接弹进了茶杯里,“你觉得这栋楼里,谁是内鬼?”
程昼安的手指在记录簿的纸面上停了一下。
“沈先生,我不知道。在这栋楼里,也许谁都可以是内鬼。”
沈渡川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程昼安的方向。
“这是行动组今天上午提交的初步报告。你读一下。”
程昼安拿起文件,翻开,开始读。
报告很长,详细罗列了今天凌晨在各个地址发现的情况——所有的目标住所都有一个共同点:撤离的时间非常仓促,有些地方桌上的饭菜还是温的,有些地方被褥没有叠好,有些地方电台的线被扯断了来不及带走。报告的最后,行动组给出了一个初步判断:情报泄露的时间在昨夜十点至今日凌晨两点之间。
程昼安读完了。
沈渡川把烟掐灭在茶杯里,烟头浸在残茶里,发出咝的一声。
“小程。”
“在。”
“你说过,联络点全部扑空了,说明情报不是短时间内泄露出去的。但为什么地下党的撤离会这么仓促?”
程昼安做出低头沉思的样子:“或者……会不会是一种是障…”
“小程,”沈渡川打断了他,“昨天十点到今天两点,”
沈渡川的声音放的很轻很慢:“你在哪里?”
程昼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程昼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加完班之后,我直接回家了,沈先生。大约十点半到的家。”
“有人能证明吗?”
程昼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妹妹。她九岁。”
沈渡川没有再问。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烟雾还在他周围缭绕,从墨镜的边缘升上去,散在天花板上。
“继续整理文件。”他说。
下午两点,周济昌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面带笑容。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个笑惯了的人忽然忘了怎么笑。
“沈先生,李处长请您去一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沈渡川站起来,拿起手杖。
“小程,你在这里等着。”
他跟着周济昌走了出去。
程昼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下午五点半,沈渡川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杖点地的声音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程昼安看见他的中山装上有一块深色的湿痕——在左肩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还没有干透。
程昼安站起来,想去扶他。沈渡川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椅子前坐下来。
他把手杖靠在桌边,把墨镜摘了。
程昼安看见他的左眼下面有一条细细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不深,但渗着血。伤口很细,像被刀片划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的边缘割了一下。
“沈先生,您的脸——”
“没事。”沈渡川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他平复了一会自己的呼吸,对着程昼安摆摆手,“不用管我。”
他掏出,手帕按了按脸上那道伤口,手帕上沾了一点血。他把手帕叠了一下,按回伤口上,靠回椅背。
“小程。”
“在。”
“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沈渡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天下班之后,你帮我清点一遍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一份一份地清,确认没有少。少了一份,你跟我说。”
程昼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沈先生,是有人在动您的文件?”
沈渡川没有回答。他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血迹,然后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只管清点。”
“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天快黑了,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沈渡川坐在那条金线的阴影里,苍白的脸被暗光切成两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程昼安坐在副桌前,低着头,看着记录簿上空白的纸页。
他的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五月二日,调查全面展开。
山本大佐从宪兵队调了三个审讯专家进驻76号,对所有接触过“秋风”文件的人员进行逐一问话。第一个被叫去的不是别人,是沈渡川。
问话在四楼会议室进行,持续了四个小时。程昼安在三楼办公室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听着楼上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听出声音的起伏。
沈渡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的脸色愈发地差,眼周的青紫色深得像淤血,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墨镜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被收走了,也许是忘了拿。那只左眼半睁着,灰蓝色的翳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浑浊,右眼的细缝里渗出一点液体,沿着鼻梁往下淌。
程昼安站起来,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递过去。
沈渡川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敷在左眼上。他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得很慢。
“沈先生,您的墨镜呢?”
沈渡川用手指了指抽屉。程昼安拉开抽屉,找到一副备用的墨镜,放在桌上。
沈渡川敷了大约十分钟的毛巾,然后戴上墨镜。
“他们在……审讯您?”程昼安问。
“没有。只是问了很多问题。”沈渡川的声音很沙哑,“问我‘秋风’的情报流程,问我谁接触过文件,问我有没有发现异常,问我身边的人有没有问题。”
程昼安的手心出了汗。
沈渡川转过头,面朝程昼安的方向。墨镜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程昼安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用那只能感觉到光感和模糊轮廓的左眼,朝着他的方向。
“小程,你不必害怕。他们不会查你。”
程昼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谢谢沈先生。”
沈渡川没有回应。他把手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谢什么。我又没说谎。”
五月三日,第二个人被叫去问话。
是周济昌。
程昼安从三楼的窗户里看见周济昌被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一楼走廊里带出来,穿过院子,朝后面的小楼走去。周济昌走在前头,没有被绑,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不自然,像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
他经过窗户下面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朝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渡川的办公室常年拉着窗帘,周继昌看不到里面,但就这一眼,程昼安竟然感到他在与自己对视。
然后他就被带进了那栋小楼。那栋楼程昼安从来没有进去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审讯室。刑讯室。那些进去了就很少完整出来的人,都是从那里被抬出来的。
周济昌在那栋小楼里待了三天。
五月六日,沈渡川向山本大佐提交了一份报告。
程昼安誊写的那份报告。报告里写着:经查,76号情报处副官周济昌系军统安插之内鬼。其利用职务之便,将“秋风”行动计划泄露给重庆方面,导致行动失败。证据如下:在其住处搜出与重庆方面联络之密码本一册、电台一台、密信三封。
程昼安誊写这份报告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但他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密码本是沈渡川让他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档案,电台是上个月从军统行动组缴获的战利品,密信是三封已经过期的旧信,改了日期和抬头。
周济昌是被栽赃的。
程昼安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报告放在沈渡川面前。沈渡川摸到纸页的边缘,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了字。
“送李处长办公室。”他说。
程昼安把报告装进信封,拿着它走下一楼。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那栋小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声音很大,但很模糊,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他把报告送到了李默群的手里。
李默群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朝程昼安笑了笑。
“跟沈先生说,我知道了。”
程昼安回到三楼,推开门,沈渡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送去了?”
“送去了。李处长说他知道了。”
沈渡川点了点头。
五月七日,周济昌死了。
程昼安是从老赵嘴里听到的消息。老赵在走廊里跟人说话,声音很大,没有避讳:“周副官没了,昨晚的事。听说招了,但招的东西没啥用,上面还是批了。”
程昼安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经过程昼安身边的时候,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程,你倒是命好。沈先生护着你,问话都没让你去。”
程昼安笑了笑,酒窝露出来:“都是沈先生照顾。”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程昼安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沈渡川正在滴眼药水。程昼安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坐回副桌前,拿起文件。
“沈先生,今天的第一份文件是——”
“等一下。”沈渡川打断了他。
程昼安停下来。
沈渡川把药水瓶拧好,放回抽屉。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用脸接着光,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
“周副官的事,”沈渡川说,“你听说了?”
程昼安沉默了一秒,说:“听说了。”
沈渡川没有再说什么。
程昼安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
“沈先生,今天的第一份文件是日本宪兵队发来的协查通报,要求协助追查一批从苏北流入上海的中共宣传品。需要现在读吗?”
沈渡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读。”
程昼安开始读。他的声音平稳,节奏均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窗外有风吹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五月了,树已经绿了,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程昼安读完了一份,又拿起第二份。
他读文件的时候,沈渡川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程昼安没有去看那只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把每一份文件的内容送进沈渡川的耳朵里,送进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
他读到了最后一份文件。
合上文件夹的时候,他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擦了擦。
“读完了,沈先生。”
沈渡川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