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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江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七日,沈渡川的眼疾又犯了。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程昼安早晨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沈渡川已经在了,但他没像平常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像一座快要坍塌的石塔。
      墨镜摘了放在茶几上。他的左眼紧闭,右眼那条细缝里渗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液体,而是淡黄色的、黏稠的分泌物。
      程昼安把布包放下,走过去。
      “沈先生,我去叫医生?”
      沈渡川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程昼安弯下腰,凑近了才听见他在说——不是说话,是在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一数到十,一遍又一遍,呼吸跟着数字的节奏起伏,像是在用这种方法控制疼痛。
      程昼安没有再去问。他去了茶水间,用热水洗了一条毛巾,拧干,折成长条,走回来,蹲在沈渡川面前,把毛巾轻轻覆在他的双眼上。
      沈渡川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了。他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绵长,数字也不数了,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程昼安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看见了沈渡川的左手搭在膝盖上,袖子因为手臂前伸的缘故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的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布满了针眼。
      那些针眼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小点像芝麻一样嵌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还是新鲜的,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淤青,像是刚扎过不久。针眼排列得不规则,有的地方密集得连成一片,有的地方稀疏一些,但整条小臂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程昼安的目光在那条手臂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把沈渡川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些针眼。沈渡川没有反应——他可能没有感觉到,也可能感觉到了但没有力气去管。
      程昼安站起来,退后一步。
      “沈先生,您需要看医生。”他的语气很严肃,严肃到沈渡川抬起了头,朝着他的方向转。
      沈渡川这次点了头。他张开嘴,嗓子哑着:“小程。你去接日本军部医院的电话,就说沈渡川要找佐藤医生。”
      程昼安走到走廊里,拿起楼梯口墙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通了总机。他报了日本军部医院的号码,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有人接了。他用日语说了沈渡川的名字和症状,那边说会转告医生,下午派人过来。
      他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
      沈渡川还是那个姿势,毛巾还敷在眼睛上。程昼安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然后他坐到副桌前,开始整理昨天积下来的档案。
      他把档案一份一份地分类、编号、归档,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大约过了一刻钟,沈渡川动了。他把毛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摸索着放在茶几上。他的左眼睁开了,灰蓝色的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浑浊,那层翳像是变厚了,瞳孔的位置似乎比上周更模糊了一些。原本还能透出一点光的地方,现在完全被遮盖住了。
      沈渡川清了清嗓子:“几点了?”
      “快九点了,沈先生。我已经给军部医院打了电话,他们下午会派佐藤医生来。”
      沈渡川“嗯”了一声,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程昼安起身要去扶,沈渡川已经扶住了茶几的边缘,站稳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墨镜戴上。
      “今天有什么文件?”
      程昼安看了看整理好的那摞档案:“有十七份,沈先生。但您今天——”
      “读。”沈渡川打断了他。
      程昼安没有再劝。他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读。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节奏慢了一些,遇到长句子的时候会自然地在逗号处停顿,给沈渡川更多的时间去消化内容。沈渡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手指没有叩桌面,而是垂在扶手上,像两只筋疲力尽的鸟。
      读了六份之后,沈渡川忽然抬起手。
      “停一下。”
      程昼安停下来。
      沈渡川摘下墨镜,左眼睁开来,朝着程昼安的方向“看”过来。那道目光没有落点,混浊的眼睛带着睫毛一起不安地颤抖。
      “小程,把窗帘拉开。”沈渡川说。
      程昼安愣了一下:“沈先生?”
      “光线太暗了,这样我看不见。”沈渡川的声音很平。
      程昼安应了声,走过去拉开窗帘。沈渡川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他的眼睛可能已经快要彻底失明了。
      他又转身半蹲下来,轻轻碰了碰沈渡川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背。
      “先生,您别担心,我在这里。”
      沈渡川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来,握住了程昼安的手指。握了两秒,松开了。
      “知道了。”沈渡川说,“我没事。你继续读。”
      程昼安把椅子往沈渡川的方向挪近了一些,然后继续读。
      下午两点,日本军部医院的医生来了。
      佐藤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军医,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眉,像是每句话都要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才能说出口。他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药箱,进了办公室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让沈渡川坐到光线好的地方,摘了墨镜。
      佐藤医生扒开沈渡川的右眼皮,用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坏死的组织,又去照沈渡川的左眼,照了很久,又用一个像放大镜一样的仪器凑在眼睛前面看。看完了之后,他皱着眉,用日语说了一串话。佐藤的话里夹杂着很多医学词语,程昼安听懂了一部分——眼压升高,角膜水肿,眼翳增厚,光感下降。
      沈渡川用日语回答了他。程昼安听见沈渡川说“我知道”,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佐藤医生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玻璃针剂和一支出针。针剂是无色透明的液体,装在小小的安瓿瓶里。他用砂轮划开瓶颈,把药水抽进针管里,然后让沈渡川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
      沈渡川卷起袖子的时候,程昼安看见了那条手臂的全貌——不仅仅是小臂,上臂内侧也有针眼,比小臂上的更大,颜色更深,有些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的瘢痕。皮肤底下的血管因为反复穿刺而变得又硬又粗,像一条条鼓起来的青色蚯蚓。
      佐藤医生皱了皱眉,用手指按了按沈渡川上臂内侧的一块淤青,说了句“这里不能再扎了”。沈渡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佐藤医生最后选在了小臂靠近肘弯的位置,用酒精棉擦了擦,把针扎了进去。沈渡川的身体微微一颤,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药水推完,佐藤医生拔出针,用棉球按住针眼。沈渡川自己按住了,佐藤医生收拾好药箱,摇了摇头,又叮嘱了几句——大意是这种针剂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本治疗,而且对血管损伤很大,建议他减少频率,不要再像之前那样用药。
      沈渡川说“知道了”,语气很淡,意思很明确:送客。
      佐藤医生走后,程昼安把用过的棉球和针管收走,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沈渡川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墨镜也戴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比上午平稳了很多。
      “沈先生,佐藤医生说的那些——”
      “不用管。”沈渡川打断了他,“继续你的工作。”
      程昼安坐下来,拿起第七份文件。
      下午四点,李世群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程昼安正在读一份电讯室的抄报,看见李世群进来,停下来站起来。李世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起来,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渡川,”李世群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有点事跟你聊聊。”
      沈渡川偏了一下头,面朝李世群的方向。
      “李处长请坐。”
      李世群没有坐。他双手插在长衫袖子里,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目光从墙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程昼安身上。
      “小程,你先出去一下。”
      程昼安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记录簿和钢笔,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把记录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像是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耳朵贴着墙,听着门里面的声音。
      李世群的声音先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山本那边还是不满意。‘秋风’行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现在的调查结果,他不信。”
      沈渡川的声音很轻,程昼安把耳朵又往门的方向贴了贴,才勉强听清:“丁特派员的报告他已经看过了。周济昌也已经死了。他是军统的人,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李世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笑意,“渡川,你我都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几秒。
      沈渡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很轻:“李处长想说什么?”
      李世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程昼安几乎要把耳朵嵌进门缝里才能听清。
      “山本要亲自查。不是让丁特派员查,是特高课的人。他要从情报处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包括你。”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
      沈渡川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到底,情报处出了问题,我又是情报处的负责人。山本想查,那让他直接查我就是。”
      李世群没有立刻接话。程昼安听见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李世群在踱步,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
      “把你交出去了,谁来给我干活?”李世群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沈渡川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指望你那个小文书吗?渡川,76号的情报网是你一手搭起来的。换个人来,三年都理不清。”
      沈渡川没有说话。
      李世群又踱了两步,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
      “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个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山本要亲自查76号的每个人。”他停了一下,“包括你的小文书。”
      程昼安的手指在记录簿上停住了。
      沈渡川的声音响起来,这次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语气依然平静:“小程是这栋楼里最不可能有问题的人。他来不到三个月,接触不到核心情报,每天做的就是读文件、誊写那些事。”
      李世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山本说了算。”
      停顿。
      程昼安听见李世群又走了两步,脚步声靠近了门的方向——他在朝门口走。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渡川,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李世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慢,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你这双眼睛,这栋楼里一半的人觉得你可怜,一半的人觉得你可恨。可怜的人也许不会害你,但可恨的人巴不得你倒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程昼安听见沈渡川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动了,可能是靠回了椅背,也可能是往前倾了倾身。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心里有数。”
      李世群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了。
      程昼安立刻直起身,把记录簿合上,做出刚好从走廊那头走回来的样子。门开了,李世群走出来,看见程昼安站在走廊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小程,进去吧。”
      “是,李处长。”
      李世群走了。他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楼的嘈杂声吞没了。
      程昼安推门回到办公室。
      沈渡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轻轻叩着桌面,但声音不像平常那样有节奏,像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手指自己在动。
      程昼安坐回副桌前,把记录簿放好。
      “沈先生,继续读吗?”
      沈渡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叩,这次恢复了节奏。
      “读。”
      程昼安翻开第八份文件,开始读。他的声音平稳,节奏均匀,和下午两点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心脏砰砰跳着,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李世群说的那些话:“山本要亲自查76号的每个人”“包括你的小文书”“一半的人觉得你可恨”。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痕迹。
      五月二十八日,顾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来的时间很早,上午八点半,程昼安刚读完当天的第一份文件。走廊里响起皮鞋声的时候,程昼安就认出了那个节奏——步频不快,每一步都很重,像在用力踩实什么。
      沈渡川也听出来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敲门声响了三下。沈渡川说了“进来”。
      顾先生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程昼安,径直走到沈渡川桌前,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先生,上次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渡川没有碰那个信封。
      “顾先生,上次那张纸上写的东西,我看了。但我不明白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顾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你装什么装”。
      “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托我来的是您的兄长,他一直在暗自关注您,军统的‘寒鸦’。中统和军统一直不对付,但我们不介意和你合作。再过段时间,您的兄长就要调回重庆了。到那时,就真的没人能把你从这栋楼里弄出去了。沈渡川,你确定不想见他一面?”
      程昼安正在记录簿上写字的手,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没有变,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沈渡川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
      “顾先生,”沈渡川的声音很轻,“我没有什么兄长,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顾先生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一个人匆忙写下的。
      “这是您兄长沈渡江的口信。他让我转告您——‘渡川,爸妈忌日快到了。我给爸妈立了衣冠冢,我想带你去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沈渡川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只有墨镜后面的脸微微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朝着那张纸的方向。
      程昼安坐在副桌前,手里的笔还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沈渡川的侧脸上,落在顾先生的手上,落在那张写着几行字的纸上。
      父母忌日。他们的衣冠冢。
      这些不是暗号,没人会用父母的忌日做暗号。这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事情。
      顾先生把那张纸留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沈先生,您不用现在答复我。您兄长调离上海还需要些时日。但‘秋风’的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帮了谁,您又害了谁,这笔账早晚要算。”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程昼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渡川。
      沈渡川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伸出一只手,摸到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那只已经几乎失去光感的眼睛前。他看不见那张纸,但他就那么举着它,举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弃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程安之。”
      “在。”
      “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程昼安站在那里,看着沈渡川墨镜后面的脸。
      “顾先生说,您是军统的人,代号‘寒鸦’。”他的声音很平,“他还说,您的兄长叫沈渡江,给您带了口信。”
      沈渡川把墨镜摘了,放在桌上。他的左眼半睁着,灰蓝色的翳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信吗?”
      程昼安沉默了两秒。
      “沈先生,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顾先生说的是真的,那您就很危险。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中统为什么要对一个76号的处级官员编这么一个谎?”
      沈渡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在笑,但笑容里没有温和,没有春风,只有一种程昼安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你很聪明。”沈渡川的声音很轻。
      程昼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渡川把墨镜重新戴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继续读文件。”
      程昼安坐回副桌前,拿起第九份文件,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一行行的字像水一样从眼前流过去,没有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每一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另一件事——
      沈渡川是军统的人。代号寒鸦。
      周济昌是被栽赃的——替谁顶的罪?
      “秋风”行动的情报是怎么泄露的?沈渡川破译了密码,沈渡川整理了名单,沈渡川掌握了所有的信息。如果他是军统的人,那么“秋风”的失败就有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不是中共的情报网起了作用,而是军统的暗桩在背后操纵。
      但中共也收到了情报。是他程昼安送出去的。也就是说,沈渡川知道他是中共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上报76号或者军统?为什么没有抓他?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留在身边?
      程昼安读完了第九份文件,拿起第十份。他的声音没有断,呼吸没有乱,每一个字都读得规规矩矩。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沈渡川闭着眼睛听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窗外有鸟叫,是两只麻雀在打架,叽叽喳喳的,从窗台打到屋檐,又从屋檐打回窗台。
      程昼安读完了第十份文件,放下,拿起第十一份。
      “沈先生,今天的文件还有五份。需要继续吗?”
      沈渡川睁开了左眼,朝着程昼安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落点偏得更厉害了,对准的是程昼安右边大约两尺的位置,那里只有一面白墙。
      “继续。”他说。
      程昼安没有纠正他的方向。他低下头,翻开第十一份文件,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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