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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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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入了梅。
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过。极司菲尔路的路面上积了水,轿车开过去的时候溅起灰色的水花。76号大门口的警卫换了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台阶上汇成一条小溪。
三楼办公室里,潮气很重。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文件纸受潮发软,翻页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干脆。沈渡川的眼睛在这种天气里格外难受,左眼的眼翳泛着一层浑浊的光,眼周的青紫色比平时更深了。
程昼安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棉袄的下摆湿了一大截,鞋面上全是泥点子。他先把布包放下,走到暖气片旁边站了一会儿,让湿气散一散,才坐到副桌前。
“沈先生早。”
沈渡川没有回应。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墨镜摘了放在桌上。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左眼半睁着,灰蓝色的翳在光线下像一块毛玻璃,凹陷的右眼眶里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是炎症引起的分泌物。
程昼安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刮胡子。下颌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这是程昼安第一次见沈渡川不修边幅的样子。
“沈先生,今天眼睛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渡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读文件吧。”
程昼安翻开当天的第一份文件。是行动组的日报,列出了昨天各条线的工作进展。读完之后沈渡川没有点评,只说了一声“继续”。第二份是日本宪兵队发来的协查通报,要求协助追查一批从香港流入上海的军火。第三份是一份内部的人事调动通知——机要科的小林被调走了,去了哪里没写。
程昼安读到小林的名字时,顿了一下。
“小林调走了?”他问了一句——这是他在76号工作以来,第一次在读完文件内容之外主动提问。
沈渡川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你认识她?”
“不熟。就是觉得她做事挺利索的,之前送文件过来的时候见过几次。”
沈渡川沉默了两秒,说:“她去了苏州。”
程昼安没有追问。他继续往下读。
但他知道,小林不是去了苏州。他昨天在走廊里听见两个机要科的女职员在厕所里小声说话——小林被带走了,说是“通共”,但谁也没有证据,只是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她。她被关了一夜,第二天放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全是勒痕,当天就办了离职手续,离开了上海。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程昼安把那份人事通知放在“已处理”那一摞的最上面,翻开下一份文件。
上午十点,沈渡川在读文件的间隙忽然咳嗽了几声。咳嗽不厉害,但声音很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皱了皱眉。
程昼安站起来,去茶水间续了热水,又把桌上的一盒润喉糖拿起来,放在沈渡川的手边。
“沈先生,润喉糖。您嗓子不舒服。”
沈渡川的手指摸到那盒润喉糖的棱角,停了一下。
“哪来的?”
“我昨天买的。这几天换季,嗓子容易痒。”
沈渡川拿起那盒糖,在手里转了一圈,摸到盒盖上的开口,掰开,倒出一颗,含在嘴里。薄荷的味道在办公室里散开,凉丝丝的,盖过了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嗯。”沈渡川含混地应了一声。
程昼安坐回副桌前,继续读文件。
下午两点,李世群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渡川,忙着呢?”李世群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大,声音一如既往地响。
沈渡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浮起那个标准的笑容:“李处长,请坐。”
李默群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长衫的袖子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昼安身上。
“小程,你先出去一下。”
程昼安站起来,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记录簿和钢笔,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记录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像是在写什么。但他在听。
门板的隔音不算好。他听见李世群的声音先响起来,很大,带着浙江口音:“山本那边又催了,‘秋风’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然后沈渡川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听不太清。程昼安把耳朵往门的方向偏了偏,只听见几个词——“情报还在核实”“再给我一周”“不能打草惊蛇”。
李世群又说了几句,声音忽大忽小。程昼安听见了“姓顾的”三个字,然后是“中统”“重庆方面”“合作”之类的词。沈渡川的回答依然听不太清,但程昼安注意到他的声音节奏变了——变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来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门开了。李世群走出来,经过程昼安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程,好好干。”
“是,李处长。”
李世群走了。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跟在后面,经过程昼安身边的时候,程昼安注意到他右手指节处也有一块很厚的茧。
程昼安推门回到办公室。
沈渡川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帘拉开了一大半,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毯上。
“把门关上。”沈渡川没有转身。
程昼安关上门,站在门口。
沈渡川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墨镜摘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刚才李处长说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程昼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他说了实话:“听到了‘秋风’‘一周’‘姓顾的’‘中统’这几个词。别的没听清。”
沈渡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的耳朵倒是好。”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程昼安没有接话。
沈渡川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昼安的方向。
“今天下班后,帮我去买点东西。地址写在信封里。”
程昼安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京东路上的一家南货店。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桂花糕,要苏州的。”
字迹是沈渡川写的,文字控制不住的向下偏斜,笔划并不工整,繁体的“苏”字甚至交叠在一起。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露出笑容:“沈先生要吃桂花糕?”
“不是给我。”沈渡川靠回椅背,“你带回去给你妹妹。上次那个布娃娃,她喜不喜欢?”
程昼安沉默了片刻,说:“她很喜欢。谢谢沈先生。”
“去吧。”
下午剩下的时间照常过。文件一份一份地读,批复一句一句地记,该盖章的盖章,该归档的归档。五点半的时候,沈渡川说“今天就到这”,程昼安收拾好东西,拿着信封出了门。
他先回了家。程晏宁还没放学,陈阿婆的私塾要到六点才下课。他在灶台上热了昨晚剩的粥,喝了两口,然后出门去了南京路。
南货店在南京东路的一条巷子口,门面不大,但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写着“姑苏稻香村”。店里卖的都是苏州来的东西——粽子糖、芝麻酥、枣泥饼、桂花糕。程昼安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柜台后面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
“桂花糕,要苏州的。”程昼安说。
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
“刚到的,新鲜。”
程昼安付了钱,拿着油纸包走出店门。他站在巷子口,把油纸包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浓,甜丝丝的,混着糯米的清甜。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的茶馆二楼,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看着他。
四月二十六日,程昼安把桂花糕带到了办公室。
他把油纸包放在沈渡川的桌上,说:“沈先生,昨天买的桂花糕,给您带了一份。”
沈渡川伸出手,摸到油纸包,解开绳子,打开。桂花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都甜了。
“你尝了没有?”沈渡川问。
“没有。这是给您的。”
沈渡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
“太甜了。”他说。
但他没有放下。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油纸包扎好,推回程昼安的方向。
“这个也拿回去给你妹妹。”
程昼安看着那包桂花糕,没有动。
“沈先生,这是给您买的。”
“我吃过了。”沈渡川的语气很平淡,“剩下的你带走。小孩子爱吃甜的。”
程昼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油纸包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谢谢沈先生。”
那天下午,沈渡川在处理文件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程昼安正在誊写一份名单,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程晏宁。海河晏清的晏,安宁的宁。”
“多大了?”
“九岁。”
“九岁,”沈渡川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九岁的小孩,应该在上学。”
“在弄堂口的私塾里,跟着陈阿婆认几个字。”
沈渡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四月二十八日,中统的顾先生又来了。
这次程昼安认出了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用力踩实什么。脚步声在三楼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程昼安正在读一份文件,他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读。
沈渡川也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很规矩。
“进来。”沈渡川说。
门开了。顾先生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程昼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沈渡川。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伸出手。
沈渡川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顾先生,请坐。”
顾先生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沈先生,我这里有一点东西,您可能感兴趣。”
沈渡川没有碰那个信封。
“什么东西?”
顾先生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程昼安。沈渡川察觉到了他的疑虑,说:“小程不是外人。我看不到,你给我的东西需要他帮我读。”
顾先生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盯着程昼安看了两秒。他的眼神锐利地像隼,程昼安抬起头和他对视,脸上赔着笑,两个酒窝露着,但心里被他看得发毛。
最后,顾先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渡川:“重庆方面最近截获的一份情报,关于‘秋风’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重庆方面认为,‘秋风’行动的情报已经被泄露给了□□。而泄密的源头,就在76号内部。”
沈渡川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沉。程昼安坐在副桌前,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停,像是在写什么。但他的耳朵竖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先生继续说:“沈先生,您是76号情报处的负责人。如果泄密的源头真的在76号,您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沈渡川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墨镜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
“顾先生今天来,是代表中统,还是代表重庆?”
“有区别吗?”
“有。代表中统,您跟我谈的是合作。代表重庆,您跟我谈的是——”沈渡川停了一下,“服从。”
程昼安手中的笔停滞了一下。这个人来自中统,而沈渡川显然认识他。中统的人大摇大摆走进这间办公室,本就已经令人唏嘘,而沈渡川还问起了重庆。程昼安对重庆内部的派系斗争并不熟悉,但他知道其中的区别:军统。但沈渡川是伪政府的官员,他和军统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姓顾的又为何用了“服从”这个词?
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脑子里。程昼安收起思绪,继续写他的东西。
顾先生则眯起眼睛:“沈先生果然爽快。”他在沈渡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但压低了声音:“那我说得再直白一些。有人希望您与重庆方面建立一个直接的联系通道。您手上的情报网络,对重庆来说价值很大。作为交换,重庆可以提供您在76号所需要的支持和掩护。”
沈渡川没有说话。
顾先生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沈渡川面前。
“这是重庆方面给您的条件。您可以慢慢考虑。但‘秋风’不等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沈渡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程昼安,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渡川没有动那张纸。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程安之。”
“在。”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程昼安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程昼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先生,上面写的是:‘寒鸦归巢,原路可通。’”
沈渡川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放抽屉里。”沈渡川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程昼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沈渡川的抽屉里。
他回到副桌前,拿起笔,继续誊写文件。他的手很稳,字迹很工整。
但他的脑海里,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寒鸦归巢,原路可通。”
寒鸦。
又是寒鸦。
四月三十日,“秋风”行动前夜。
山本大佐在76号召开了最后一次筹备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世群、沈渡川、行动组的几个头目、日本宪兵队的参谋、木村副官,还有两个从南京来的特派员。
程昼安照例坐在墙根做记录。
山本大佐今天的情绪很高,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像一头即将冲向斗牛场的公牛。他拍着桌子说,明天凌晨五点,皇军和76号将同时行动,对上海所有抗日据点进行清剿,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李世群带头鼓掌。
沈渡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鼓掌。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朝着山本的方向,墨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山本讲完之后,让每个人表态。李默群表了态,行动组的头目表了态,南京来的特派员表了态。轮到沈渡川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
“情报处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名单、地址、行动路线,全部确认完毕。”
山本大佐满意地笑了,站起来,举起茶杯:“预祝‘秋风’成功!”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茶杯。
程昼安也站起来了。他端着茶杯,跟着大家一起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渡川让程昼安留下来整理会议记录,他自己拄着手杖下了楼。程昼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今天会议的内容一字一句地整理成正式文件。
他的笔走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但他写每一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些情报必须在今夜送出去。明天凌晨五点之前,两百一十三个人必须撤离。不,不止两百一十三个人,还有他们的家人,还有他们的联络人,还有那些名单上没有写但住在一起的人。
五百人。也许六百人。他们来自不同的组织,不同的党派,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一个目的:打跑日本人。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把会议记录整理完,一式三份,装进信封。然后他拿着信封走出会议室,上了三楼,把文件锁进沈渡川办公室的柜子里。
走廊里没有人。整栋楼都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程昼安站在沈渡川的办公室里,在黑暗中站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支钢笔。他把钢笔的笔帽拧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极小的胶卷——那是他过去一周用微型相机拍摄的所有“秋风”相关情报。他把胶卷塞进鞋底的夹层里,把钢笔帽拧回去,放回抽屉。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下楼,走出76号的大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程昼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家。他在弄堂里绕了几圈,然后从一条从没走过的路穿出去,到了苏州河边。河边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一盏灭了灯的红灯笼。
程昼安敲了四声——两短一长再一短。
门开了。
老魏坐在里面,面前还是一壶茶,两个茶杯。
“夜莺。”老魏的声音沙哑。
“老魏。”程昼安在对面坐下,从鞋底夹层里取出胶卷,放在桌上,“全部的情报。‘秋风’行动明天凌晨五点开始,涉及两百一十三人,二十三个地址。行动会很危险,76号派了暗哨盯着这些点,但人必须在天亮之前尽可能撤离。”
老魏拿起胶卷,对着昏暗的灯泡看了看,然后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锁好。
“你怎么办?”老魏问。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程昼安说,“做完就走。”
“什么事?”
程昼安沉默了两秒,说:“我怀疑沈渡川是重庆方面的卧底,我要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之后,我会按计划撤离。”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莺,他的身份和你的任务没有关系。现在撤离,是最好的机会。”
程昼安端起茶杯,把茶一饮而尽。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老魏。”
“嗯。”
“如果明天之后我没有消息,帮我照顾我妹妹。她在虹口,弄堂口陈阿婆那里。”
老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沉稳:“你自己去照顾她。”
程昼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苏州河的水很黑,看不见底。远处有一艘小火轮突突突地驶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像一把刀,把黑暗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又合上了。
程昼安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才拐进回家的路。
程晏宁还没有睡。她抱着布娃娃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地面,等着程昼安。看见程昼安进来,她跳下床,光着脚跑过来。
“阿哥!你今天又晚了!”
“阿哥忙。”程昼安把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程晏宁咯咯地笑起来。
他脱了衣服,从布包里拿出那包桂花糕,拆开,递给她一块。
“吃吧,沈叔叔给你的。”
程晏宁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沈叔叔真好!阿哥,这个糕是哪里买的?”
“南京路。”
“南京路好远啊。”
“嗯,好远。”
程昼安坐在床沿上,看着妹妹吃桂花糕。她的嘴角沾了白色的糕粉,嘴唇上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像个傻子。
他伸手把妹妹嘴角的糕粉擦掉。
“宁宁。”
“嗯?”
“明天阿哥可能要出趟远门。”
程晏宁咬着桂花糕,声音有点含糊:“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南京路还远吗?”
“嗯。”
程晏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粉,把布娃娃搂进怀里,缩进被子里。
“那你要快点回来哦。”她含混地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程昼安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窗外传来夜巡队的哨声,两声长一声短,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妹妹的肩膀。
然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