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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鸦 民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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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十五日。
赵仰止死了三天。76号后院的空地又添了一座新坟,没有墓碑,连一块木牌都没插。老金头用铁锹把土拍实了,点了根烟,蹲在墙根抽完,走了。
程昼安没有去后院。他不需要去看。每天早晨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那股新鲜的泥土味会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混在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里,不仔细闻根本辨不出来。但他闻得出来。他什么都闻得出来。
四月十五日这天下午,沈渡川的眼疾又犯了。
这次比上次更凶。
下午三点刚过,程昼安正在读一份来自南京的电报。读到一半,沈渡川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双手死死按住左眼,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被踩住壳的甲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那声音不大,但程昼安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让人想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的疼。
程昼安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沈渡川身边。
“沈先生,您的药在哪里?”
沈渡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又急又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挂在颧骨上,最后滴在墨镜的镜片上。
程昼安不再等了。他径自拉开沈渡川的抽屉,找到那个小药瓶。瓶子里剩下的药水不多了,他拧开盖子,把药水瓶攥在手心里,让体温把药水焐热一些。然后他弯下腰,凑到沈渡川面前,伸手去摘他的墨镜。
沈渡川的手指忽然抓住了程昼安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节咯咯作响。程昼安感觉自己的腕骨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疼得他皱了皱眉。
“沈先生,是我。程安之。”
沈渡川的手指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
程昼安把他的墨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沈渡川的左眼闭得死死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一只虫子在里面挣扎。右眼还是老样子,眼睑微张,露出那条灰白色的缝隙,死气沉沉的,像一颗已经干枯的果核。
“您睁开下左眼。”程昼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沈渡川没有动。
“沈先生,您不睁开,药水滴不进去。”
过了几秒,沈渡川的左眼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灰蓝色的翳上面蒙了一层红色的血丝,像一块碎裂的玻璃。瞳孔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那是眼内出血的迹象。
程昼安的手指很稳。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撑开沈渡川的眼皮,右手捏着药瓶,在眼眶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挤下一滴。
药水滴进去的瞬间,沈渡川的身体猛地一颤,程昼安感觉到撑着眼皮的那只手被一股力量往上顶了一下。沈渡川没有叫出声,但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程昼安没有松手。他等了五秒,又滴了第二滴。
两滴药水滴完,沈渡川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程昼安从热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把一条干净的手帕浸湿,拧干,叠成长条,轻轻覆在沈渡川的左眼上。
“先敷一刻钟。”程昼安说,声音还是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渡川没有说话。
程昼安回到副桌前,拿起刚才没读完的电报,继续读。
他的声音平稳,节奏均匀,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四月十七日,李世群在办公室里召见了沈渡川。
这次没有让程昼安跟着。沈渡川一个人拄着手杖下了楼,程昼安留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他整理了大约二十分钟,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程昼安不认识的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蓝色中山装,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昼安身上。
“沈先生不在?”那人问。
“沈先生去李处长办公室了,大概要一阵子才能回来。您是哪位?我帮您转告。”程昼安站起来,态度恭谨。
那人走进来,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程昼安已经把所有文件都收进了抽屉,桌面上只有几本空白记录簿和一只茶杯。
“我是中统上海站的,姓顾。”那人回过头来,看着程昼安,“听说沈先生找了个新文书,就是你?”
程昼安笑了笑:“是,晚辈程安之。”
姓顾的点了点头,目光在程昼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跟沈先生说,顾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走了。
程昼安站在副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中统。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按理说,中统和军统是死对头,但在这座城市里,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他们的关系比在上海滩的河道还要浑浊——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是盟友,更多的时候是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同行。
这个姓顾的中统为什么要来76号找沈渡川?是合作,还是试探?
程昼安把这个人的长相、声音、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整理档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渡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眼睛,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也没让人换。
“沈先生,刚才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来找您,说是中统上海站的。”
沈渡川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改日再来拜访。没有留名字。”
沈渡川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程昼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中统的人鼻子倒是灵。”沈渡川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程昼安说,“这栋楼里,什么人都有。”
程昼安没有接话。
沈渡川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帮我换杯热的。”
程昼安拿起茶杯,去茶水间续了热水,端回来放在沈渡川手边。沈渡川端起茶杯,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喝了一口,呼出一口气。
“程安之。”
“在。”
“刚才那个人,你记住他的样子了?”
程昼安愣了一下,然后说:“记住了。”
“下次他再来,你跟我说一声。”
“好。”
四月二十日,匿名信。
这封信是早上随着当天的文件一起送到沈渡川办公室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收件人一栏写着“沈渡川处长亲启”。信纸是普通的公文纸,钢笔字迹,工整得像是临摹过字帖的人写的。
程昼安把它放在文件的最上面。沈渡川摸到信封,用手指沿着封口摩挲了一圈,没有撕开,递给程昼安。
“念。”
程昼安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他扫了一眼信的内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沈瞎子:你勾结□□,故意外泄‘秋风’行动情报。你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你装什么好人?证据我已经交给山本大佐。你等着。”
念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川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墨镜后面的脸像一张面具。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既不叩也不动,就那么平摊着,像两只休息的兽。
“读完了?”他问。
“读完了。”
“没有署名?”
“没有。”
沈渡川伸出手。程昼安把信纸和信封一起递到他手里。沈渡川把信纸凑到左眼前面摇晃了两下。那只能感觉到模糊光感的眼睛感受着纸的轮廓,然后他把纸翻过来,摸了摸背面,又把信封的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纸是76号机要科的公文纸,裁掉了抬头。墨是派克的,76号配发的钢笔用这种墨。字迹是临摹过的,不是本人平时的字。”他把信和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封口处停了一下,“封口是用舌头舔的,不是用水。唾液里有淀粉酶,可以用碘酒显形。”
程昼安看着他。
沈渡川靠回椅背,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下。
“程安之,你觉得这封信是谁写的?”
程昼安想了想,说:“沈先生,这个我说不好。但写信的人对76号内部很熟悉,知道用什么纸、什么墨,还能把字迹藏起来。”
沈渡川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人不是外面的人,是楼里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动作很随意,像放一张废纸。
“继续读文件。”
程昼安拿起下一份文件,开始读。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封信不是废纸。
四月二十一日,山本大佐的副官来了76号。
他是来“了解情况”的,先去了李世群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又去了沈渡川的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副官姓木村,三十出头,中文说得比山本好得多,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他坐在沈渡川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
“沈先生,”木村的声音很客气,“山本大佐让我来问一下,‘秋风’行动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沈渡川把一份名单推到木村面前:“这是整理好的目标人员名单,一共两百一十三人。背景调查、住址确认、活动规律,全部在列。木村先生可以带回去给山本大佐过目。”
木村拿起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翻完之后把名单合上,放在桌上。
“沈先生做事,山本大佐一向放心。”木村笑了笑,“只是最近有些传言,说‘秋风’的情报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山本大佐让我顺便问一下,沈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沈渡川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木村的话。
“异常?木村先生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内部有人通敌。”木村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沈渡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和得像春风,程昼安见过无数次这个笑容——它意味着沈渡川正在把一把刀藏进袖子里。
“76号是汪主席和日本皇军最信任的机构,我不敢说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但至少我情报处的人,我盯得很紧。木村先生放心,如果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上报。”
木村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沈渡川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那就拜托沈先生了。”
木村走后,沈渡川坐下来,把墨镜摘了,用帕子擦了擦镜片。
“小程。”
“在。”
“你觉得木村这个人怎么样?”
程昼安歪头想了想,说:“他很客气。”
“客气的人,往往不客气。”沈渡川把墨镜戴回去,“他今天来,不是来问名单的。是来告诉我,有人在盯着我。”
程昼安没有说话。
沈渡川把抽屉里的那封匿名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按着。
“这封信,木村也收到了一份。”
程昼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收到,木村今天不会来。”沈渡川的声音很平静,“他来了,说明有人把信送到了日本人手里。他要看我的反应。”
程昼安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沈先生,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渡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匿名信重新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继续读。”
四月二十二日,夜。程昼安加班到很晚。
沈渡川七点多就走了。司机老刘扶着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老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渡川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程昼安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76号的大门,消失在极司菲尔路的夜色里。
他回到办公室,把当天的文件归档,锁好柜子,检查了一遍门窗。
然后他走到沈渡川的办公桌前,站了几秒。
他没有动抽屉。没有翻文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无一物的桌面。台灯还亮着,灯罩压得很低,光落在桌面上,照出木头纹理的深浅变化。沈渡川的茶杯还在桌上,杯底剩了一点凉透的茶,茶叶舒展开来,沉在杯底,像一片小小的海藻林。
程昼安把茶杯拿去茶水间,倒了剩茶,冲洗干净,倒扣在托盘上。
然后他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换班了。新来的警卫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走。
程昼安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极司菲尔路走到愚园路,拐进一条弄堂,在黑暗中站了五分钟,确认身后没有人。然后他从一条窄巷子里穿出去,到了另一条街,又走了十分钟,进了一栋公寓楼。
这是赵仰止死之前就安排好的备用点。程昼安在四月十五日收到了启用信号,一个卖香烟的老头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换了一顶帽子,帽檐上别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他在三楼的一间屋子里见到了新的上线。
代号“老魏”。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夜莺。”老魏的声音很沙哑,像生了锈的铁。
“老魏。”程昼安在他对面坐下。
老魏给他倒了一杯茶,茶色很浓,是陈年的武夷岩茶。程昼安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回甘很慢。
“孤舟的事,”老魏开口了,“组织上已经查清楚了。他不是因为你的情报暴露的。是有人从另一条线盯上了他,跟你没有关系。”
程昼安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根据你汇报的情况,”老魏继续说,“沈渡川收到了匿名举报信,日本人也在盯着他。如果他被查,你作为他身边的人,也很难脱身。组织上的意见是:你准备撤离。”
程昼安放下茶杯。
“撤离的时机,要由我决定。”他说。
老魏看了他一眼。
“你有别的想法?”
程昼安沉默了几秒,说:“‘秋风’行动还没有开始。沈渡川手里还有大量情报没有出来。如果我这个时候走了,之前四十多天的潜伏就白费了。”
“如果你不走,”老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可能会和沈渡川一起被清掉。”
程昼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更重了。
“我赌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清掉。”程昼安说,“沈渡川在76号经营了四年,他的情报网络比李世群想象的更深。日本人不会轻易动他——至少‘秋风’行动之前不会。我还有时间。”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莺,你记住一件事。”老魏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更慢,“你在76号待得越久,你就越像他们。我不是在说你变坏了,而是在说——你会习惯。习惯杀人和被杀,习惯出卖和背叛,习惯用假笑面对一切。等战争结束了,这些东西会跟着你一辈子。”
程昼安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我知道。”他说。
老魏没有再劝。他从藤椅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程昼安面前。
“这是新的微型胶卷相机,比之前那个更小。你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拍摄文件。操作方法跟之前的一样。”
程昼安把布包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老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得到消息,军统在76号内部也有一枚暗桩。这个人级别很高,代号‘寒鸦’。具体是谁,我们还不清楚。但他的存在,对我们是威胁也是机会。如果你能查清楚这个人是谁,或许可以利用。”
程昼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寒鸦?”
“对,寒鸦。据说是多年前潜入的,在76号已经扎了很深的根。军统方面一直把他当作王牌,很少动用。”
程昼安点了点头。
“我留意。”
他从公寓楼的后门离开,在黑暗中走了很远的路,才绕回虹口的弄堂。程晏宁已经睡了,陈阿婆留了一碗红豆汤在灶台上,已经凉透了。程昼安喝了,洗了碗,在妹妹身边躺下来。
程晏宁在睡梦中把布娃娃搂得更紧了一些。
程昼安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那片水渍的形状还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寒鸦。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军统的暗桩。级别很高。多年前潜入。代号寒鸦。
他想起了沈渡川手上的枪茧。想起了沈渡川签字的笔迹——一个看不见的人,签字却比看得见的人还准。想起了沈渡川在处理某些案子时的“反常”——该杀的不杀,不该抓的抓。想起了沈渡川破译中共密码只用了一个上午,却没有在日本人面前邀功。想起了沈渡川明明知道程昼安有问题,却从来没有上报。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在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里,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鸟,在黑暗中无声地飞。
四月二十三日,程昼安到办公室的时候,沈渡川已经在喝茶了。
今天的茶换了,不是平时的龙井,是一种更浓更苦的茶,颜色深得像酱油。程昼安闻出来了——是武夷岩茶,和老魏昨晚泡的那种一模一样。
程昼安把布包放下,开始整理文件。
沈渡川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安之。”
“在。”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程昼安正在整理文件的手没有停。
“回家了,沈先生。加完班就直接回了家。”
沈渡川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小药瓶,往左眼里滴了两滴药水。药水滴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今天的事比较多,”他说,“李处长那边催了好几遍,要求把‘秋风’的补充名单尽快整理出来。你动作快一点。”
程昼安应了一声,把第一份文件放在面前,翻开。
今天的文件里,有一份是行动组刚提交的补充情报——七个新增的目标人员,全是中共地下党的外围成员。程昼安读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卡顿。
但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悄悄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