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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和太阳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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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操场上的广播反复播报着分班信息,人声鼎沸里,苏何像被淹没的孤岛。她捏着那张印着“高一(9)班”的纸片,指尖几乎要把边缘捻烂,视线落在地面,避开所有可能与他人交汇的目光。
社恐像无形的茧,把她裹得密不透风。九年级的阴影还没散尽,新环境的陌生感像潮水般涌来,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要是等会儿进了教室,没人跟她说话怎么办?要是又像初中那样,被人背后议论怎么办?
“同学,你也9班的?”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苏何吓得浑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慢吞吞抬起头,逆光里,女孩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我叫董珂晓,走读的!”女孩冲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呢?”
苏何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经过,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习惯性地想低下头,却被女孩眼里毫不设防的笑意定住了。
那笑意很干净,没有初中时那些女生眼里的嘲讽或打量,只有纯粹的好奇。
“苏…苏何。”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若蚊蚋,自己都快听不清。
“苏何?”董珂晓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很好听的名字啊。”她没在意苏何的局促,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个圆铁盒,“刚买的薄荷糖,要吗?挺提神的。”
铁盒打开的瞬间,清清凉凉的气味飘过来,像初秋第一场雨落在荷叶上的味道。董珂晓倒出一颗绿色的糖,递到苏何面前,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苏何犹豫了一下。很久没人这样自然地跟她分享东西了,宋慧慧之后,她的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善意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看着那颗躺在董珂晓掌心的薄荷糖,又看了看女孩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谢。”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句话,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董珂晓眼睛更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不客气!对了,你也是走读吗?看你背着书包呢。”
苏何捏着那颗还没拆糖纸的薄荷糖,冰凉的触感透过糖纸传到指尖,奇异地压下了几分心慌。她点了点头:“嗯。”
“那太好了!”董珂晓一拍手,“等会儿放学可以一起走啊,我对这学校还不熟呢,正好有个伴儿。”
苏何没说话,只是把薄荷糖攥得更紧了些。糖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她此刻乱乱的心跳。她其实不太习惯和人同行,可看着董珂晓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董珂晓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扬了扬下巴:“走吧,去教室看看?听说9班在三楼呢。”
说完,她很自然地转身朝教学楼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见苏何还站在原地,便停下脚步,朝她招了招手:“快来呀,苏何!”
阳光落在董珂晓扬起的脸上,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烫。苏何深吸一口气,捏着那颗薄荷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董珂晓偶尔会停下来跟认识的新同学打个招呼,声音洪亮,自来熟得厉害。苏何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却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恶意,只有些好奇。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董珂晓指着“高一(9)班”的门牌,冲她眨了眨眼:“到啦。”
苏何抬起头,看了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眼身旁笑得灿烂的董珂晓,掌心的薄荷糖好像更凉了些,那股清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竟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把那颗薄荷糖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像是藏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秘密。
——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董珂晓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就这儿吧,离黑板不远,也不用被老师盯着。”
苏何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她坐下了。刚把书包放下,就听见董珂晓在旁边小声惊叹:“哇,你看前排那个男生的发型,是不是很像我昨天看的那个动漫角色?”
苏何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刚才董珂晓把整盒都塞给了她,说“你好像容易紧张,含一颗会好点”。
董珂晓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从书包里翻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最后居然还摸出一本漫画,飞快地塞到桌肚最里面,冲苏何做了个鬼脸:“上课看的,别告诉老师啊。”
苏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很少见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没有烦恼,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说。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讲了半节课的班规。苏何听得昏昏欲睡,头越埋越低,直到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抬起眼,董珂晓正用笔戳着她的笔记本,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好无聊”三个字。
苏何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小人旁边画了个更小的、耷拉着脑袋的小人。
董珂晓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一种很亲近的姿态,没有丝毫的冒犯,像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苏何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听讲,耳朵却悄悄红了。
下课铃一响,董珂晓立刻满血复活,转身跟后桌的男生聊起了昨晚的球赛。她声音清脆,笑声爽朗,很快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苏何坐在旁边,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层紧绷的壳,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有人过来问董珂晓借橡皮,她大大方方地递过去,还顺带介绍:“这是我同桌苏何,也是走读的。”
苏何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说了句“你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等那人走了,董珂晓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说话比早上清楚多啦。”
苏何的脸又开始发烫,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清清凉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甜,好像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好吃吗?”董珂晓问。
她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董珂晓笑得更开心了,“以后要是紧张,就吃颗糖。甜食是会让人开心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把董珂晓的发梢染成了浅金色。苏何含着薄荷糖,听着身边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班级,似乎也没那么难待。
放学时,董珂晓果然还记得早上的约定,拉着苏何一起往外走。“你家往哪边走?”
“前面路口左拐。”
“正好,我右拐,能陪你走一段。”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人行道上。董珂晓一路都在说,说她新认识的朋友,说她昨天刚到的谷子,说她妈妈让她周末去学拉丁。苏何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想逃跑。
走到路口,董珂晓停下脚步:“我到这儿啦。”她挥了挥手,“明天见,苏何。”
“明天见。”苏何看着她跑向马路对面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一颗糖的铁盒。
——
晚风吹过,带着薄荷糖的清甜味。苏何站在原地,看着董珂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苏何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盏昏黄的小灯。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背影佝偻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嗯。”苏何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母亲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白色的盒子递过来:“给你的。”
苏何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是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还没拆封。
“爸托人买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含糊,“说高中要用,方便联系。”
苏何捏着盒子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凉。父亲很少主动给她买东西,记忆里更多的是他躲闪的眼神和“下次再说”的敷衍。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突然买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妈妈。”她低声说。
“嗯,”母亲转过身继续择菜,“充电线在盒子里,自己研究怎么用吧。晚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苏何拿着手机回了房间。房间很小,摆着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墙上还贴着几张初中时的奖状,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没急着拆,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白天董珂晓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明天见,苏何”,带着阳光的温度。薄荷糖的清凉还残留在舌尖,甜丝丝的。她想起董珂晓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想起她画在笔记本上的歪扭小人,心里那点刚发芽的东西,好像又长大了些。
晚饭时,妹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母亲偶尔应两句,父亲没回来。苏何没怎么说话,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却比以往多吃了半碗。
回到房间,她拆开手机包装,按亮屏幕。开机画面闪过,她笨拙地学着注册账号,连上网。微信列表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亲戚的账号。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添加好友的页面,却不知道该搜谁。
最后,她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充上电。
夜深了,苏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地焦虑,也没有被那些刻薄的声音追着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董珂晓的笑脸,是她递过来的薄荷糖,是夕阳下并排走着的影子。
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梦里。
梦里没有灰暗的教室,没有争吵的声音。只有一片亮堂堂的空地,中间悬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金灿灿的,散发着柔和的光。她想靠近,又有点怕被烫到,可那太阳却自己飘了过来,轻轻落在她手心里,暖融融的,一点也不灼人。
她听见有人在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苏何,你看,太阳跟着你呢。”
苏何笑了,在梦里,她终于敢抬起头,迎着那片光,轻轻说了声:“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却像藏着一颗星星。这一夜,苏何睡得很沉,没有噩梦,只有那个带着薄荷糖甜味的,关于小太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