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蝉鸣不止》等颗星

4、军训场上的面对面 军训的

　　军训的太阳比教室里的白炽灯要烈得多，晒得地面发烫，连风都带着热气。苏何站在队伍里，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她比董珂晓矮一点，恰好站在对方前一个位置，余光里总能瞥见董珂晓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发顶。

　　教官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嗓门洪亮得像喇叭：“向右转！”

　　苏何依令转身，手臂贴紧裤缝时，指尖几乎要碰到董珂晓的胳膊。现在，董珂晓在她右边，两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淡淡洗发水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很清爽。

　　站军姿是最磨人的。后背挺得发僵，膝盖绷得发酸，眼睛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连眨一下都要小心翼翼。不知是谁动了一下，教官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厉声喝道：“最后一列！谁动了？全体加练半小时，或者——出个人来表演个才艺，这事就算了！”

　　队伍里鸦雀无声，只有蝉鸣在耳边聒噪。加练半小时意味着要在太阳底下多站半小时，谁也不想遭这份罪，可主动站出来表演，又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在大家僵持着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报告教官，我来！”

　　是董珂晓。

　　苏何惊讶地侧过头，看见董珂晓往前一步，站得笔直。教官挑了挑眉：“哦？你会什么？”

　　“拉丁舞。”董珂晓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好像不是要表演，而是要去做什么好玩的事。

　　教官挥挥手：“行，其他人都盘腿坐下！”

　　队伍瞬间松了口气，哗啦啦地在原地坐下，围成一个圈。苏何跟着坐下时，才发现自己正好和董珂晓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董珂晓脱了军训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衬得她皮肤很亮。她走到圈子中间，对着大家笑了笑，没等音乐，就随着自己哼的节奏动了起来。

　　她的步子轻快又有力，胯部随着节奏扭动，手臂舒展得像翅膀，眼神里带着股自信的劲儿，和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女生判若两人。阳光落在她身上，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踮脚都像是带着光，连蝉鸣都好像成了她的伴奏。

　　苏何坐在地上，看着她。董珂晓跳得很投入，偶尔目光扫过她时，还会冲她眨眨眼，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苏何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刚才站军姿的疲惫好像被这活力满满的舞蹈冲淡了些。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等董珂晓跳完，教官也难得笑了笑：“不错，归队吧。”

　　董珂晓跑回来，在苏何对面坐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一脸灿烂：“怎么样？我妈教我的，还行吧？”

　　苏何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带的，没想到会用到。“挺好的。”

　　董珂晓接过去擦了擦汗，又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点水递过来：“喝点水？我这是凉白开，加了点蜂蜜。”

　　苏何没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燥热。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听着其他队伍的口号声，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大多时候是董珂晓在说，苏何在听。阳光依旧很烈，但身边有个人说话，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只是刚认识的第三四天，她们之间还没滋生出别的什么，只是两个恰好分到同一个班、又在军训场上互相递过纸巾和水的同学。但苏何心里清楚，和董珂晓待在一起的这些时刻，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灰暗，似乎正被一点点挤开，腾出了点能晒进阳光的缝隙。

　　——
　　军训的日子在重复的踢正步、喊口号里一天天过去。苏何依旧是那个不太起眼的女生，站在队伍里时总习惯性地敛着肩膀，只有在董珂晓转头跟她说话时，才会稍微抬起一点下巴。

　　午休时，大家都躺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休息，董珂晓从背包里翻出两袋饼干，塞给苏何一袋：“蔓越莓味的，你尝尝。”

　　苏何捏着那袋饼干，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图案，和董珂晓的风格很像。她拆开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果干的韧劲。

　　“好吃吗？”董珂晓凑过来问，嘴里还嚼着饼干，脸颊鼓鼓的。

　　“嗯。”苏何点头，又咬了一口。

　　旁边有女生凑过来搭话：“董珂晓，你拉丁舞跳得真好，以前学过很久吧？”

　　“是啊，”董珂晓笑得得意，“我妈是舞蹈老师，从小就逼着我练，不过后来我自己也喜欢上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做了个拉丁舞的基本站姿，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股劲儿。

　　苏何默默听着，手里的饼干好像更甜了些。她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活得那样舒展，好像没什么能困住她。

　　下午练齐步走，苏何因为步子迈错了半拍，和旁边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几步。教官皱着眉喊了声“停”，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初中时那些刺人的视线。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喉咙发紧，连道歉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董珂晓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教官，她刚才是被我绊了一下，我步子太大了。”

　　苏何猛地回头，看见董珂晓冲她挤了挤眼睛，然后转向教官，一脸诚恳地认错：“对不起教官，是我的错，我下次注意。”

　　教官看了看董珂晓，又看了看苏何，没再多说，只是挥挥手：“归队，都注意点。”

　　重新站回队伍里，苏何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董珂晓站在她身后，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她的后背，像在无声地安抚。

　　休息时，苏何转过身，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董珂晓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本来就是我步子没控制好。再说了，咱们是同学嘛，互相帮个忙应该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总那么紧张，错了就错了，教官又不会吃了你。”

　　苏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想起初中时犯错被同学嘲笑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

　　傍晚解散时，董珂晓又像往常一样跟苏何一起走到路口。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里带着点凉意。

　　“明天好像要练跑步，”董珂晓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最不喜欢跑步了，每次都喘得像条狗。”

　　苏何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但董珂晓听见了。

　　“你笑了！”董珂晓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第一次见你笑呢，苏何，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苏何的脸又开始发烫，赶紧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树。

　　董珂晓也不逗她了，只是笑着说：“明天跑步要是跑不动，我拉着你。”

　　“嗯。”苏何轻轻应了一声。

　　分开后，苏何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好像都轻快了些。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董珂晓给的饼干袋，空了的袋子被她折得整整齐齐。

　　天上的晚霞还没散尽，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苏何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很清楚，她和董珂晓还只是刚认识的同学，可和董珂晓在一起的这些时刻，那些沉甸甸压着她的东西，好像真的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