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蝉鸣不止》等颗星

2、不同 九年级

　　九年级的风好像总带着点灰扑扑的味道，卷着粉笔末子在教室后排打旋。苏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听着前排女生刻意放大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哟，又考第一啊，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是装清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上次我问她题，她那不耐烦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这些话像藤蔓，从刚开学就缠上了她。苏何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读书，明明每次有人问问题她都尽量解答，可那些含着刺的声音就是挥之不去。她们会在她转身时故意撞掉她的笔袋，会在饮水机旁插队时指着她的背影说“书呆子”，会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笑，眼神扫过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不是没试过反抗，鼓起勇气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得到的却是更放肆的哄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不经逗？”
　　回家的路也从来不是避风港。推开家门，迎接她的常常是母亲低低的叹息，和父亲躲进书房的背影。客厅里飘着中药味，母亲的轻度抑郁像层薄雾，笼罩着这个只有两个女儿的家。苏何知道母亲难，爷爷总在电话里骂“没用的东西，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那些话像钝刀子，割在母亲身上，也割在她心里。
　　她还记得妹妹出生那年，她才六岁，趴在妈妈床边说“我想要妹妹”。可妹妹落地的那一刻，爷爷摔门而去的声音，奶奶嚣张的样子，像老电影里的画面，总在她脑子里闪回。父亲永远在“工作忙”，躲进他的世界，仿佛家里的鸡飞狗跳都与他无关。
　　苏何开始失眠，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天在学校强撑着听课，那些公式和单词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抓不住。她开始频繁地请假，躲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世界暗下来的时候，心里的钝痛好像能轻一点。
　　宋慧慧是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小学就在一个班，初中又同班两年，她们曾一起在放学路上分享一包辣条，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数天上的云，在对方的课本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七、八年级的苏何，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会笑，会闹，会和宋慧慧追着跑过整个走廊。
　　可九年级分了班，宋慧慧在隔壁。苏何的世界一点点塌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慧慧说那些难堪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掉下来的成绩，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友眼里的担忧——那担忧像面镜子，照出她的狼狈。
　　宋慧慧来找过她几次，塞给她几颗糖，欲言又止地说“别想太多”。她只是点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后来宋慧慧来得少了，苏何知道，不是她不想来，是自己筑起的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时，苏何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第一次没有掉眼泪。班主任找她谈话，语重心长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暑假里，父母拿着她的成绩单一筹莫展，最后决定花钱送她去私立学校。“换个环境，也许就好了。”父亲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苏何没反对，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推着往前走。
　　那天她坐在窗边，家里空气里的中药味混着饭菜香，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劲。
　　九年级的夏天好像特别长，蝉鸣聒噪，阳光刺眼，而她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沉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挣扎。
　　董珂晓的初中生活，和苏何的灰暗截然不同，像一帧帧色彩饱和的动漫原画。
　　她的书包永远塞得鼓鼓囊囊，一半是课本，另一半是刚到的漫画新刊和吧唧徽章。课间十分钟，总能看见她趴在桌上，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新谷列表眼睛发亮，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和同好们讨论最新的联名周边。“这个柄图绝了！”“拼团吗姐妹，我要两个！”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对热爱事物的滚烫热情。
　　父母在她小学时离了婚，但这似乎没在她心里留下太多阴霾。爸爸开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每次见面都塞给她厚厚的零花钱，笑着说“珂晓喜欢什么就买”；妈妈是舞蹈老师，温柔又漂亮，总拉着她去练民族舞和拉丁舞，镜子里的母女俩舞步轻盈，像两只快乐的蝴蝶。他们从不为了抚养费争吵，甚至会一起出席她的家长会，分开时还会笑着叮嘱对方“照顾好自己”。
　　这种宽松又富足的环境，让董珂晓长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成绩常年在中下游徘徊，作业本上偶尔还能看到老师“字迹潦草”的批注，但她从不为此发愁。考砸了就对着父母吐吐舌头，爸爸会说“下次努力就好”，妈妈会煮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说“成绩不重要，开心就好”。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董珂晓看着屏幕上离建档线还差一大截的分数，难得有点蔫。妈妈摸着她的头笑：“没事，妈给你找个好学校。”没过多久，爸爸就托人打点好了关系，让她去了市里那所私立高中。“就是学费贵点，”爸爸挠挠头，“但环境好，你去那儿接着开开心心的。”
　　开学前一天，董珂晓还在房间里整理她的“宝贝”——一箱子的动漫手办、挂满墙的海报、还有几大盒没拆封的谷子。她哼着新学的拉丁舞曲，把最喜欢的那个角色挂件别在新书包上，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私立高中啊，”她自言自语，眼睛亮晶晶的，“会遇到什么好玩的人呢？”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在那所崭新的、陌生的校园里，会有一个叫苏何的女孩，正蜷缩在自己的阴影里，等待着一道光的照入。而她这道大大咧咧、明媚得有些晃眼的光，即将毫无预兆地，撞进对方沉寂已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