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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波乍起 华贵妃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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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过后,京城便入了夏。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将白日拉得又长又燥。平阳公府的花园里种了几株老槐树,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洒下一地碎影。江念辞每日午后便坐在槐树下乘凉,手里做着针线,听着蝉鸣,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那方帕子已经绣完了。
月白色的绢面上,青竹挺拔,竹叶疏朗,“念安”二字以极细的丝线绣成,藏在竹枝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没有急着送给顾言清,而是折好了压在枕下,像是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青禾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嘟囔道:“世子妃,您倒是喝一口呀。这大热天的,奴婢光站着都出汗,您坐在这儿一动不动的,不热吗?”
江念辞笑了笑,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酸甜冰凉,一直沁到心底。
“世子今日去了何处?”她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青禾掰着手指头数:“早上去了城东的马场,中午沈小侯爷来找他,两人一起出去了,说是要去城南新开的一家酒楼尝鲜。临出门的时候,奴婢听见世子跟长随说,晚上不回来用膳了。”
城南新开的酒楼。
江念辞放下碗,目光落在远处槐树枝头一只正在鸣叫的夏蝉上,没有说什么。
她这几日一直在观察顾言清。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他来去匆匆,每次出门的理由都不同——马场、赌坊、酒楼、戏园子,花样百出,从不重样。可每次回来,她都能在他身上闻到一种淡淡的墨香,很淡,淡到若不是刻意去闻,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日日流连于赌坊酒肆的人,身上不该有墨香。
除非他去的那些地方,根本不是他真正去的地方。
“青禾,”江念辞忽然开口,“世子平日都跟哪些人来往?”
青禾想了想:“沈小侯爷来得最勤,隔三差五就来找世子喝酒。还有太傅府的大公子谢珩之,偶尔也会来,不过那位谢公子性子冷,不爱说话,来了也是跟世子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谢珩之。
江念辞想起春宴上那个穿墨绿色长衫的青年,清冷矜贵,眉目间有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目光深沉,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样一个人,会跟一个纨绔子弟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画着圈。
有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凑在一起,虽然还没有拼出全貌,但已经能隐约看出轮廓了。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世子妃,不给他添乱,不让人起疑。
这日午后,江念辞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只见青禾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气喘吁吁地道:“世子妃,宫里来人了!”
江念辞放下书,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
“是华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带着懿旨来的。夫人请您快去前厅接旨。”
华贵妃。
江念辞一边换衣裳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华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膝下育有五公主赵灵昭,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她与平阳公府素无往来,今日忽然降下懿旨,不知所谓何事。
她到前厅的时候,宋氏已经在了。平阳公不在,据说是一早被召进了宫中。厅中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宫女,身穿青色宫装,面容严肃,手捧一卷明黄绢帛,正是华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崔尚仪。
“世子妃接旨。”崔尚仪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江念辞与宋氏一同跪下。
懿旨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华贵妃听闻平阳公世子妃贤淑温良,甚是喜爱,特宣其明日入宫觐见,陪同五公主读书习字。
江念辞双手接过懿旨,叩首谢恩,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五公主赵灵昭,她见过,那是个骑烈马、佩短刀、嗑瓜子能嗑一地的豪爽女子。她需要人陪同读书习字?
崔尚仪宣完旨,目光落在江念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世子妃明日入宫,不必过于拘谨。贵妃娘娘性情宽和,公主殿下也好相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江念辞能听见:“公主殿下近几日心情不佳,世子妃多陪她说说话便是。”
江念辞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地应道:“多谢姑姑提点。”
崔尚仪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了。
宋氏将江念辞拉到偏厅,屏退了下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念辞,你可知华贵妃为何忽然召你入宫?”
江念辞摇了摇头。
宋氏叹了口气,低声道:“前几日,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你父亲江远道在军中克扣军饷。皇上将折子留中了,没有发作,但朝中已经有人在传,说江府怕是——”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念辞的心猛地一沉。
克扣军饷。
这是死罪。
“母亲的意思是,华贵妃召我入宫,与此事有关?”
宋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好。但你要记住,到了宫里,少说话,多看,多听,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江府的事。贵妃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多说一个字。”
江念辞郑重地点了点头:“媳妇记住了。”
宋氏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伸手替江念辞理了理鬓角,轻声道:“委屈你了。”
江念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委屈。
这个词她听了太多遍,已经快要不认识它了。
翌日清晨,江念辞换上命妇服制,乘坐平阳公府的马车入了宫。
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冷得多。朱红色的宫墙高得望不到顶,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长方形。青石铺就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引路的小太监走在前面,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无声的猫。江念辞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盘查严格,她的腰牌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才放行。
华贵妃住在钟粹宫,是后宫中最气派的宫殿之一。殿内陈设奢华却不俗气,紫檀木的家具,汝窑的青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珍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高贵。
“世子妃请稍候,娘娘正在更衣。”一个小宫女将她引到偏殿,奉上茶点,便退了出去。
江念辞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上的一幅画上。
这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笔迹清隽有力——“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你喜欢这幅画?”
江念辞猛地回头,只见赵灵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今日的赵灵昭与那日在平阳公府见到的判若两人。她没有穿骑装,而是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发也不再束成马尾,而是梳了一个精致的灵蛇髻,簪了几支小巧的珠花。虽然眉眼间依旧英气勃勃,但比起那日的张扬泼辣,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臣妇见过公主殿下。”江念辞连忙起身行礼。
赵灵昭一把扶住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又没有外人,叫什么公主。我上次不是说了吗,叫我灵昭就行。”
江念辞有些为难:“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赵灵昭拉着她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把腿放了下来,嘟囔道,“母妃说了,今日不许我翘腿,不许我大声说话,不许我嗑瓜子,烦死了。”
江念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灵昭看见了,眼睛一亮:“你笑了!你居然会笑。上次见你,你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臣妇……我只是不太习惯在人前笑。”江念辞说。
“那你在我面前多笑笑,习惯习惯就好了。”赵灵昭说得理所当然,像是交了一个新朋友一样高兴。
两人正说着话,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暗红色宫装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
江念辞立刻站起来行礼。
华贵妃比江念辞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雅致,像一株盛开在深宫中的白牡丹,端庄,高贵,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清冷。
“起来吧。”华贵妃的声音柔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她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江念辞身上,不疾不徐地打量着。
江念辞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片刻后,华贵妃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念辞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在这深宫之中,沉得住气,是最难得的本事。
“灵昭,”华贵妃转向女儿,“你不是说要带世子妃去御花园赏荷吗?去吧,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赵灵昭撇了撇嘴,拉起江念辞的手走向外走,边走边嘀咕:“母妃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想我,见了面又嫌我碍眼。”
华贵妃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崔尚仪,低声道:“你觉得如何?”
崔尚仪想了想,答道:“沉静,内敛,不卑不亢。”
华贵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上,若有所思。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满池。
粉的白的红的,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彩云。荷叶如碧玉盘般铺展开来,托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池畔建了一座水榭,四面敞窗,凉风穿堂而过,带着荷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赵灵昭拉着江念辞进了水榭,屏退了随行的宫女,只留她们二人。
“你是不是很奇怪,母妃为什么会突然召你入宫?”赵灵昭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江念辞没有隐瞒,坦然道:“是有些意外。”
赵灵昭靠在栏杆上,望着满池荷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因为有人在朝堂上弹劾你父亲克扣军饷,父皇将折子留中了,但忠王那边的人一直在推波助澜,想把事情闹大。母妃担心这件事会牵连到平阳公府,想先见见你,看看你的品性。”
江念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果然。
“那……灵昭觉得我品性如何?”她问。
赵灵昭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你沉得住气,这是好事。但你知不知道,沉得住气的人,往往最让人心疼?”
江念辞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灵昭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灵昭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念辞,我跟你说句实话。顾言清那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比谁都靠谱。你嫁给他,是你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你信我。
“其实你也不用装,我们大家都已了然,你只是个庶女,上不了台面的,只为了挫挫平阳公府的锐气,此事除了平阳公府里的人,世家贵女们都传开了。”
江念辞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着。
她信。
从回门那日他抚过她手腕上的伤痕开始,她就信了。
可她不敢说。
“灵昭,”她抬起头,看着赵灵昭的眼睛,轻声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世子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赵灵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这个,你得自己去发现。我说了,就没意思了。”
江念辞没有再追问。
她望着满池荷花,心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凑着。
顾言清不是纨绔。
他在装。
装给谁看?装给皇上看,装给忠王看,装给满朝文武看。
为什么装?因为平阳公府功高震主,因为宋氏一门世代为天子近臣,因为皇上猜忌,因为忠王觊觎,因为在这朝堂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唯有避其锋芒,才能保全自身。
唯有藏其锋芒,才能护住所爱。
江念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新婚那夜,他说“不必”。不是不愿圆房,而是不愿辜负一个无辜的女子。因为一个纨绔的未来是未知的,是危险的,他不忍心将她拖进这场漩涡。
可她已经被拖进来了。
从她被灌了酒抬上花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她不怕。
她只是心疼。
心疼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在所有人的误解和非议中,独自走了那么久。
“念辞?念辞!”赵灵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念辞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笑了笑:“没有,只是风沙迷了眼睛。”
赵灵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申时了。
江念辞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马车在平阳公府门前停下时,她竟没有察觉。
“世子妃,到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江念辞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她刚走进二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瓷器碎裂的脆响,有桌椅倒地的闷响,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怒吼:“你这个逆子!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是平阳公的声音。
江念辞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往前院走去。
正厅的门大敞着,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瓷片,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平阳公顾崇远站在厅中,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虎目里满是怒火。宋氏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顾言清站在厅中央,衣襟上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有些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不肯弯腰的竹。
“你说!你今日在赌坊输了多少钱?”平阳公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顾言清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三千两。”
三千两!
平阳公猛地晃了一下,宋氏惊叫着站起来扶住了他。江念辞站在门外,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千两白银,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三十年。
“好,好,好。”平阳公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不肖子,我顾崇远一世英名,就毁在了你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涨得通红。宋氏一边替他拍背一边流泪,转头对着顾言清喊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顾言清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正厅。
他经过江念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而孤寂,像一把被遗落在荒野中的剑,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
江念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
她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但她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他拐进了后院最偏僻的一个小园子,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园子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顾言清站在榕树下,一只手撑着树干,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发现岸上的人都在朝他扔石头。
江念辞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轻了,她说不出口。质问的话太重了,她不忍心说。
她只是走过去,从袖中掏出那方帕子,递到了他面前。
月白色的绢面,青竹挺拔,竹叶疏朗,“念安”二字藏在竹枝之间,在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顾言清低下头,看着那方帕子,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接。
“你不必对我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值得。”
江念辞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又往前送了送。
顾言清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散漫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看不到尽头。眼底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江念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生疼。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说。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心上。
顾言清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嘴角,一寸一寸地,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
“谢谢。”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
江念辞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小园。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而她能做的,就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夜很深了,顾言清才回到院里。
江念辞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隔着窗纸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廊下走过,停在了她的门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门外的身影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晚安。”他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念辞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盏她特意留着的灯,灯火摇曳,光影斑驳。
她弯了弯嘴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