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流言如刃 赏花宴上贵 ...


  •   那方帕子送出去之后,江念辞与顾言清之间的关系,似乎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似乎”,是因为这变化太过细微,细微到若非日日相处,根本察觉不出来。比如他出门前会多看她一眼,比如她做针线时他会不经意地在她旁边坐一会儿,比如用饭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像春天的细雨,一点一点地渗进泥土里,润物无声。
      青禾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高兴得像是自己捡了金子,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江念辞梳妆打扮,嘴里念叨着:“世子妃,今日这身衣裳好看,世子爷见了准喜欢。”
      江念辞由着她折腾,不置可否。
      她心里清楚,顾言清对她的好,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对“妻子”这个身份的尊重。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她不敢奢望,也不敢深想。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面平静,水下暗涌。
      这一日,江念辞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大理寺卿夫人发的,请京中贵女少妇去城外的清苑山庄赏菊。秋意渐浓,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京城里的贵夫人们隔三差五便要办一场赏花宴,名为赏花,实为社交。
      江念辞本不想去。
      可宋氏说,世子妃不能总窝在府里,该出去走动走动,否则外头的人会说平阳公府娶了个见不得人的媳妇。
      江念辞只好应了。
      出门前,宋氏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一句:“若是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回来,不必忍着。”
      江念辞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宋氏的是,她已经忍了十五年,早就习惯了。
      清苑山庄坐落在京城西郊,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业,后来几经转手,落到了大理寺卿手中。山庄占地极广,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出名的是后山那片菊园,种了上百个品种的菊花,每到秋日,满山金黄雪白,蔚为壮观。
      江念辞到的时候,山庄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马车一停,她便听见了外面的说笑声、寒暄声、瓷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哗。青禾掀开车帘,扶着她下了马车。
      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朴素得近乎寡淡。在一群珠围翠绕的贵妇人中间,她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小白花,不起眼,却干净。
      “这位就是平阳公世子妃?”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念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朝她走来,身穿绛紫色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翠摇曳,环佩叮当。她生了一张瓜子脸,眉目倒是清秀,只是嘴唇薄了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人不太舒服。
      “这位是礼部侍郎夫人,王氏。”青禾在江念辞耳边低声介绍。
      江念辞微微屈膝,行了个平礼:“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笑着回了一礼,目光却像一把小刀,在江念辞身上刮来刮去,从她的发髻刮到她的衣裙,从她的衣裙刮到她的鞋面,最后停在了她腕上那只碧玉镯子上。
      那是安平公主赵灵昭送的那只。
      王夫人的眼神变了变,笑容更深了几分:“世子妃这镯子好生别致,怕是不便宜吧?”
      江念辞淡淡道:“朋友所赠,不值什么钱。”
      “朋友?”王夫人掩嘴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世子妃说的是安平公主吧?哎呀,世子妃好福气,刚嫁进平阳公府就攀上了公主这样的高枝,真是……叫人羡慕。”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可语气里的那股酸味和轻蔑,连站在一旁的青禾都闻出来了。
      江念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王夫人见她没有反应,觉得有些无趣,又笑了笑,转身走了。她一走,旁边几个贵妇人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跟江念辞打招呼,态度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应付的差事。
      江念辞一一回礼,不卑不亢,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注意到,这些贵妇人看她的眼神,跟看其他贵女的眼神不一样。她们看别人时,眼睛里多少有些温度,哪怕是假装的热情,至少表面上是热的。可看她的时候,那目光是凉的,像秋天的井水,沉沉的,冷冷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了然。
      她们都知道她是庶女。
      在京城的贵妇圈里,这根本不是一个秘密。庶女替嫁,本就是桩稀罕事,早就在各家府邸的下人之间传遍了,再由下人的嘴传到主子的耳朵里,不出三日,全京城都知道了。
      江念辞早就料到会这样。
      所以她不在乎。
      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前厅,往后山的菊园走去。一路上,三三两两的贵妇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她经过时,那些声音会不约而同地压低几分,等她走远了,又响了起来,像一群嗡嗡的蜜蜂。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就是她?江府的庶女?”
      “可不是嘛。听说她那个嫡姐江见霜不愿嫁,临上花轿前闹了一通,主母没办法,只好把这个庶出的灌醉了塞进去。”
      “啧啧,这也太……平阳公府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花轿都抬进门了,还能退回去不成?再说顾世子那个名声,有人肯嫁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挑三拣四。”
      “也是。不过你们瞧她那模样,畏畏缩缩的,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哪里像个世子妃。”
      “人家命好呗。庶出的能嫁进平阳公府,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江念辞背上。
      不疼。
      她对自己说。
      不疼。
      青禾走在她身边,脸色已经气得发白,几次想回头跟那些人理论,都被江念辞拉住了。
      “世子妃,她们太过分了!”青禾压低声音,气得眼圈都红了。
      “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江念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不住一百个人的嘴。”
      青禾咬着唇,不说话了。
      菊园到了。
      满山的菊花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轰轰烈烈,金黄的白雪的青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打翻了颜料盘,将整个山坡染成了一幅斑斓的画卷。园中设了十几处席面,铺着锦褥,摆着瓜果茶点,贵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赏花闲聊,好不惬意。
      江念辞被安排在了最角落的一处席面。
      这不是偶然,是故意的。
      她看了一眼那处角落,没有说话,安静地走过去坐下了。青禾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青禾,”江念辞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语气随意,“你去给我倒杯茶来。”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念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将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谈笑风生的贵妇人身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
      “你就是顾言清娶的那个替嫁庶女?”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江念辞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她面前,身穿水红色衣裙,头戴赤金蝴蝶簪,面容姣好,下巴尖尖,一双杏眼里满是好奇和不屑。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江念辞看过来,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稀罕动物。
      “在下正是。”江念辞放下橘子,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那少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一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我还以为能嫁给顾世子的女子,得有多大的本事呢。”
      身后两个少女掩嘴笑了起来。
      江念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少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看姑娘生得好看。”江念辞说。
      这话说得真诚,语气里没有半分谄媚或讽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夸奖。那少女愣了一下,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青禾端着茶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气呼呼地说:“世子妃,您干嘛夸她?那位是翰林院王学士家的嫡次女王玉兰,出了名的嘴毒,您越夸她,她越来劲。”
      “我知道。”江念辞接过茶,抿了一口,“但我说的是实话,她确实生得好看。”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她越来越觉得,自家这位世子妃,要么是菩萨转世,要么就是……心太大了。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忽然起了骚动。
      江念辞抬头望去,只见园门口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身穿月白色锦袍,腰佩白玉,面容俊朗,眉目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贵气,走路的姿态像一只骄傲的公孔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广平侯府的世子,林崇远。”青禾低声说,“跟咱们世子爷……不太对付。”
      江念辞微微皱眉。
      林崇远。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此人是广平侯府的嫡长子,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在京城贵公子中颇有声望。他自诩文武双全,最看不惯的就是顾言清那种“败坏世家名声”的纨绔子弟,两人曾在多个场合起过冲突,虽未大打出手,但水火不容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林崇远今日是陪他母亲广平侯夫人来的。他进了菊园,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江念辞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不算恶意,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又像是猫看见了老鼠。
      “那位就是顾世子的新夫人?”他转过头,对身旁的人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果然……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周围几个公子哥跟着笑了起来。
      江念辞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
      可她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林崇远,你嘴巴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啃树皮。”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园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平公主赵灵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没有穿骑装,而是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短刀,英姿飒爽,气势如虹。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在赵崇远脸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林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拱手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免了。”赵灵昭一挥手,大步走到江念辞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声音洪亮得整座山都能听见,“念辞,你怎么坐在这里?这地方又偏又冷,是哪个不长眼的安排的?”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妇人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安平公主的脾气,京中谁不知道?这位主儿可是敢在朝堂上跟御史对骂的主,惹了她,没有好果子吃。
      江念辞拉了拉赵灵昭的袖子,低声道:“灵昭,算了。”
      “算什么算?”赵灵昭眼睛一瞪,转头看向那些贵妇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冰,“我告诉你们,江念辞是我赵灵昭的朋友。谁要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的人,通常都不会太好过。”
      说完,她拉着江念辞,大步走向了主位旁边的席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江念辞只好坐下了。
      整个菊园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恢复了热闹。只是这一次,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许多,看江念辞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轻蔑和不屑,而是多了一丝忌惮和审视。
      赵灵昭剥了一个橘子,塞了一半到江念辞手里,自己啃着另一半,含混不清地说:“这些人啊,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是让着她们,她们越来劲。你得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江念辞看着手里那半橘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是让着她们,我只是……习惯了。”
      赵灵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江念辞的侧脸。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被压在水底的泥沙,看不见,却存在。
      赵灵昭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她用力拍了拍江念辞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江念辞拍趴下:“以后别习惯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江念辞被拍得咳嗽了两声,却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薄薄的,凉凉的,却让人心里一暖。
      赏花宴散场时,已是黄昏。
      江念辞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青禾坐在她旁边,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那些贵妇人的不是,从王夫人骂到王玉兰,从王玉兰骂到赵崇远,骂得口干舌燥也不肯停。
      江念辞听着,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打断她。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世子妃,”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世子的马车在前面。”
      江念辞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言清那张清隽的脸。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的脸隐在逆光中,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夕阳落在深潭里折射出的光。
      “上来。”他说。
      江念辞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瞬,还是下了马车,登上了他的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顾言清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那方月白色的帕子,正在擦拭手指。他见江念辞上来,将帕子收回袖中,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江念辞坐下了。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吆喝声。
      “今日有人欺负你了?”顾言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江念辞摇了摇头:“没有。”
      “灵昭都跟我说了。”顾言清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林崇远那个蠢货,当众给你难堪。”
      江念辞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替嫁的庶女。”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顾言清忽然倾身向前,拉过了她的手。
      江念辞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他翻过她的手掌,看着她的指尖——那里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这些日子绣花留下的。
      “庶女又如何。”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顾言清的妻子,不需要别人来评头论足。”
      江念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堵墙,一堵可以挡风遮雨的墙。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顾言清松开她的手,靠回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以后再有这样的场合,叫上灵昭。”他说,“有她在,没人敢乱说话。”
      江念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他的体温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从指尖一直烧到了心里。
      “好。”她说。
      声音有些哑,但她尽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夕阳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车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江念辞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顾言清,他的呼吸轻浅而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菊园,赵灵昭说的那句话——“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可现在她发现,真正让她觉得安全的,不是赵灵昭的仗义执言,而是此刻坐在她对面这个看似纨绔不羁的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来的那双手。
      他没有说“我护着你”。
      但他做了。
      马车在平阳公府门前停下。顾言清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出一只手来。
      江念辞看着那只手,这一次没有犹豫,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落地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松手。
      他握着她的手,多握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转身走进了大门。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江念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将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
      快得藏不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