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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香盈袖 安平公主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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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之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言清依旧日日往外跑,不是去马场就是去赌坊,偶尔还会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城南的酒楼吃花酒,闹到半夜才回来。每次回来都是一身酒气,衣襟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胭脂,歪歪斜斜地被小厮搀着穿过回廊,嘴里还嚷嚷着“再喝”。
府里的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私下里议论起来,都说世子爷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也有人替江念辞不值,说好好一个姑娘家,嫁了个这样的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些话传到江念辞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她每日的作息很规律。清晨起来去给宋氏请安,陪宋氏说说话,午后在房里做针线,黄昏时分去花园里走走,入夜后掌灯看书,等顾言清回来。
说是等,其实也不过是留一盏灯。
在江府时,她无聊惯了,既不能同江见霜一般与世家贵女们逛胭脂铺子,逛珍宝阁,也不能同母亲、嬷嬷学习才艺,也没有话本子可看,于是只能在小院中默默用嫡姐不要的针线做女红,默默用树枝在沙子地上写习字,那些文字功夫,还是娘亲在世时,她趁着娘亲去山头采药,偷偷去私塾旁听学来的。
顾言清每次回来,都会经过她的卧房。她听见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接着便是一片寂静。偶尔他会停在她的门外,站上一小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他们成婚半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青禾急得团团转,私下里劝她:“世子妃,您倒是主动些呀。世子爷虽说……虽说贪玩了些,可到底是您的夫君。您要是能拢住他的心,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江念辞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
青禾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
这日午后,江念辞正坐在廊下绣花,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青禾跑出去打听,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世子妃,来客人了!是当朝大公主安平公主!”
江念辞放下学女红的针线,微微一愣。
安平公主赵灵昭,她是听说过的。这位公主今年十八岁,为皇上最为宠爱的华贵妃所出,是皇上赵衍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当作男儿养大,能骑善射,性格豪爽,在京城贵女圈中独树一帜。她与顾言清是自幼相识的交情,传言说二人青梅竹马,关系匪浅。
“公主是来找世子的。”青禾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江念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淡淡道:“那便去看看吧。”
她到前厅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大剌剌地坐在客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绸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公主的矜贵,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顾言清你少给我装!”安平公主将瓜子壳吐在地上,指着对面悠然品茶的顾言清,声音洪亮得整间屋子都在震,“上回你从我这儿借走的那匹照夜玉狮子,说好了三天还,这都半个月了!你知不知道那匹马是父皇赐给我的,我母妃要是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顾言清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那马脾气烈,除了我没人骑得了。我替你调教调教,你不谢我也就罢了,还来讨?”
“调教?”安平公主气得一拍桌子,瓜子壳蹦了一地,“你那是调教吗?你带着我的马去跟人赛跑,把我的马累得瘦了一圈!顾言清你不是人!”
江念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跟顾言清说话。
“这位就是世子妃?”安平公主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江念辞,瓜子也不嗑了,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江念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妇见过公主。”
“叫什么公主,叫我灵昭就行。”安平公主一把拉起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江念辞骨头都疼,“哎呀,你这手怎么这么凉?顾言清你是不是不给人炭烧?堂堂世子妃冻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顾言清放下茶盏,看了江念辞一眼,没有说话。
江念辞连忙道:“公主误会了,府里的炭火很足,是我自己体寒,不怪世子。”
“体寒?”安平公主皱了皱眉,转头瞪了顾言清一眼,“听见没有?你媳妇体寒,你也不知道寻个好大夫给她调理调理。娶了媳妇不知道疼,你这丈夫是怎么当的?”
顾言清被训了一通,居然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安平公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江念辞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凑近了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安平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有意思。江见霜那个蠢货,放着这么好的夫君不要,偏要耍这种心眼。她要是知道顾言清——”
江念辞一愣,安平公主如何知道自己不是江见霜的。不过,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管住自己的嘴。
“灵昭。”顾言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安平公主立刻住了嘴,冲江念辞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记住,你嫁的这个男人,不亏。”
江念辞不知道她话里藏着什么意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安平公主又坐了一会儿,跟顾言清扯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谁家的公子又纳了小妾,谁家的小姐在诗会上出了丑,哪位大人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了。她说话风趣幽默,绘声绘色,逗得厅里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临走的时候,安平公主忽然拉住江念辞的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套在了她手上。
“见面礼。”安平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很真诚,“你这性子我喜欢,不像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一个个端着架子,看着就累。改日我请你喝酒。”
说完,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如骤雨般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江念辞低头看着腕上的碧玉镯子,玉质温润,通体碧绿,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抬起头,发现顾言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看着那只镯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收着吧。”他说,“灵昭这人,不轻易送人东西。”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留下江念辞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裙角,碧玉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日后,顾言清破天荒地没有出门。
江念辞从宋氏院里请安回来,发现他正坐在她房里的桌前,面前摆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标记。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图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与平日里的纨绔模样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他迅速将舆图卷起来,塞进了袖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江念辞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话本子,翻得哗哗响。
江念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走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练习绣花。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今日不去马场?”她主动开口,语气随意。
“不去。”顾言清翻了一页话本,头也没抬,“没意思。”
江念辞“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他问:“你在绣什么?”
“帕子。”
“给谁绣的?”
江念辞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犹豫了一瞬,轻声道:“给你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微妙气息的安静,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久久不散。
江念辞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她有些后悔说了那句话。
她跟他之间,本不该有这种多余的东西。他是世子,她是替嫁过来的庶女,各安天命便是最好,何必要绣什么帕子?
“拿来我看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江念辞只好将绣了一半的帕子递了过去。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帕子,角上绣着一枝青竹,竹节挺拔,竹叶疏朗,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竹枝旁边,她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两个小字——“念安”。
顾言清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念安。念念平安。
他将帕子折好,收进了袖中,淡淡道:“绣完了再给我。”
江念辞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花,心跳却比方才快了许多。
她没有看见的是,顾言清转过身的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又过了几日,顾言清带她去参加一场京城的春宴。
春宴设在城外的芙蓉园,是京城贵族的传统雅集,每年暮春时节,各家公子小姐齐聚一堂,赏花饮酒,吟诗作对,既是消遣,也是变相的相看。江念辞本不想去,她一个替嫁的庶女,去了也是被人笑话。可宋氏说世子妃必须露面,否则外人会说平阳公府的闲话,她只好换了衣裳,跟着顾言清出了门。
芙蓉园里百花争艳,游人如织。
江念辞跟在顾言清身后,穿过一片桃林,来到园中的主亭。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一个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像蜜蜂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可以攀附的对象。
“哟,顾世子来了!”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站起来,笑着迎上前来。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就是个风流种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牡丹,扇坠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通身上下写满了“富贵”二字。
“这位是永宁侯府的小侯爷,沈砚舟。”顾言清侧头对江念辞介绍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路边的一棵树”。
沈砚舟却热情得很,拱手作揖,笑盈盈地道:“这位就是世子妃?久仰久仰,果然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顾兄好福气!”
江念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小侯爷过誉了。”
沈砚舟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忽然被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沈砚舟,你那张嘴能不能少说两句?”
江念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衫的青年男子从亭中走了出来。他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却又不显得文弱,反而带着几分清傲。他手里没有拿扇子,也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这位是——”江念辞看向顾言清。
“谢珩之。”顾言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介绍沈砚舟时多了一丝郑重,“太傅府的大公子,翰林院编修。”
谢珩之朝江念辞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顾言清,淡淡道:“今日朝会上,有人弹劾令尊了。”
顾言清的脚步微微一滞。
江念辞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握紧了,指节泛白。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他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了一声:“弹劾就弹劾呗,我爹又不是头一回被弹劾。那些御史闲得慌,不弹劾几个人浑身难受。”
谢珩之看着他,目光深沉,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亭中。
江念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顾言清听到“弹劾”二字时的那一瞬反应,不像是一个纨绔子弟该有的。那种下意识的紧绷,那种瞬间的克制,像是一个长期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听到危险信号时本能的警觉。
她看了顾言清一眼。
他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跟沈砚舟说着什么,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春宴上人多嘴杂,江念辞被安排坐在女眷那一席。
席上坐着的都是京城各家府邸的小姐少妇,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轻声细语,笑容矜持得体。江念辞一坐下,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这位就是平阳公世子妃?听说……”
“嘘,小声些。这桩婚事,是太老爷生前许婚的。”
“啧啧,可怜见的,嫁了那么个人。”
“可不是嘛。听说顾世子天天在外面胡闹,昨儿个又在赌坊输了两千两银子,平阳公气得差点中风。”
“两千两?天哪,这日子可怎么过。”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江念辞的耳朵里。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少妇,大约二十来岁,生得温婉端庄,眉目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她见江念辞被众人议论,不动声色地给她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别放在心上,她们就是闲的。”
江念辞转头看她,感激地笑了笑:“多谢。”
“我叫沈如筠,是沈砚舟的姐姐,嫁到了定远侯府。”那少妇自我介绍道,语气和善,“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如筠姐姐便是。”
“如筠姐姐。”江念辞顺着叫了一声。
沈如筠微微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姐姐,今日也来了。”
江念辞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江见霜坐在席尾,正跟几个贵女说着话。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头上簪了整套的赤金头面,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江念辞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说——你以为嫁进了高门就成了人上人?看看你坐的位置,再看看我,庶出的永远都是庶出的。
江念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沈如筠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欲言又止,最终用细如蚊蚁的声音轻轻道:“只是你那个夫君,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江念辞抬起头:“如筠姐姐何出此言?”
沈如筠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我听我家侯爷说,顾世子近来的行径越来越出格了。前日在赌坊输了钱,昨日在马场跟人打架,今日又在春宴上跟人斗酒。他这么闹下去,迟早要闯大祸。你是他的妻子,到时候难免受牵连。”
江念辞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姐姐提醒,我省得的。”
沈如筠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暗暗称奇。寻常女子听到这些话,就算不当场落泪,至少也要露出几分忧色。可这位世子妃,眼底却是一片沉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沈如筠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春宴进行到一半,园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江念辞循声望去,只见园门口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紫袍金带,面白无须,眉目阴鸷,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像是随时在算计着什么。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个个腰佩长刀,气势凌人。
“是忠王。”沈如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怎么来了?”
忠王赵昶,当今天子的异母弟弟,封地在西北,手握十万边军,是朝中最有权势的藩王。他近年来频繁入京,名为述职,实则在朝中结党营私,野心昭然若揭。天子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年幼,忠王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忠王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言清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和善,但落在江念辞眼里,却像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顾世子。”忠王大步走过去,拍了拍顾言清的肩膀,声音洪亮,“好久不见,令尊身体可好?”
顾言清端着酒杯,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闻言咧嘴一笑:“劳王爷挂念,家父好得很,能吃能睡,一顿能吃三碗饭。”
忠王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亭子上的瓦片都在抖:“好!好!能吃是福!改日本王登门拜访,与令尊好好叙叙旧。”
“王爷要来,我们平阳公府蓬荜生辉。”顾言清举了举杯,一饮而尽,笑容满面的样子,看不出半分破绽。
忠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言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沉得像是深冬的寒潭。
江念辞远远地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沈如筠方才说的话——“他自己多留个心眼。”
可现在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即将闯祸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他每一次荒唐,每一次败家,每一次与人争斗,或许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
演给忠王看。
演给天子看。
演给满朝文武看。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日,他在窗边说的那句话——“不必。”
不必圆房。
不是不愿,是不必。
因为一个纨绔子弟,不值得一个清白姑娘的一生。他在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等一个能够护住她的时机。
江念辞低下头,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春宴散场,暮色四合。
马车上,顾言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江念辞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世子。”
他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你……”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说什么?问他是不是在装?问他是不是有苦衷?问他为什么要娶一个替嫁的庶女?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隐约已经猜到了几分。
他娶的不是江见霜,也不是她江念辞。
他娶的是“平阳公世子妃”这个身份,一个不会惹人怀疑、不会节外生枝的摆设。至于这个人是谁,嫡女还是庶女,他根本不在乎。
可他还是在她手腕受伤时,轻轻地抚过了那些伤痕。
可他还是将她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了袖中。
可他还是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站在她的门外,站上一小会儿。
江念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今日风大,回去记得喝碗姜汤。”
顾言清的眼睛睁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深夜里远山的灯火,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好。”他说。
只一个字。
可江念辞听出了那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应允,像是对一个承诺的回应。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晚霞从缝隙里涌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红。
江念辞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娘亲说的那句话——“活着,就还有指望。”
十五岁的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一点点。
指望不是等来的,是遇见的。
而她遇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呼吸轻浅,眉目如画,像一轮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不亮,却始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