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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雀春深 回门时遭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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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三日,回门。
江念辞天不亮就起了。青禾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镜中人眉目淡淡,唇色浅浅,一身石榴红的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一朵被秋风过早吹败的海棠。
“世子妃今日真好看。”青禾嘴甜,往她发间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江念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步摇拔了下来,换上一支素银簪子。
回的是江府,不是她的家。
太招摇了,周氏会不高兴。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她在平阳公府伺候了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位新来的世子妃,她有些看不透。明明只有十五岁,那双眼睛里却总像藏着什么,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顾言清在二门候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晨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如冰似玉,清隽得不像是那个昨日在马场把人鼻梁骨打断的纨绔子弟。
他看了江念辞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停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走吧。”
马车辘辘地驶出平阳公府。
京城的街道早已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耍把式的艺人敲锣打鼓,胭脂水粉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一派熙熙攘攘的太平景象。江念辞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被接进江府时的样子。
那一年她六岁。
娘亲死了,一床草席裹着埋在了城外乱葬岗。江府来了个管家,把她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里带回了京城。她记得自己缩在马车角落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到了江府,周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让嬷嬷把她领到偏院去,丢下一句话:“庶出的,养大了便是,不必费心。”
偏院的屋子漏雨,冬天没有炭火,夏天蚊虫肆虐。她的衣裳永远是嫡姐挑剩下的,饭菜永远是下人房里端过来的残羹冷炙。周氏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罚她跪在院子里,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膝盖跪得淤青发紫,也不许人扶。
她从不哭闹。
哭闹没有用,只会换来更重的惩罚。
她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株不需要阳光雨露也能活下去的野草。
“到了。”
顾言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放下车帘,跟着他下了马车。
江府的大门敞开着,周氏带着江见霜站在门口迎接。
江念辞远远就看见了江见霜。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了满当当的珠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涂得鲜红,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首饰铺子。她的眉眼其实不算难看,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微厚,加上常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骄纵之气,生生将五分姿色折成了三分。
周氏倒是比女儿顺眼许多,虽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精明算计,像一根针,扎在人身上隐隐作痛。
“哟,世子爷来了。”周氏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迎上前来,目光越过江念辞,直接落在顾言清身上,“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江见霜站在母亲身后,看了顾言清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今日是头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纨绔世子。从前只在街上看过一眼,远远的,只觉得是个浪荡公子哥。今日见了,才发现这人竟生得如此出众——清隽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矜贵的气度,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
江见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这个人,本该是她的。
她猛地抬头看了江念辞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剜在江念辞脸上。
江念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抬头。她只是安静地跟在顾言清身后,像一个影子,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周氏挽着顾言清的胳膊往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客套话:“世子爷这几日可住得惯?府里的下人伺候得可还尽心?念辞这孩子性子闷,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世子爷尽管说,我替您管教她。”
顾言清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周氏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世子妃很好。”
五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见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咬着唇,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江念辞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倒是好手段。”
江念辞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江见霜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你少在我面前装。你以为嫁进了平阳公府就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江念辞,你不过是——”
“姐姐。”
江念辞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夜里望不到底的枯井。江见霜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突,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姐姐放心,”江念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落在江见霜眼里,比哭还难看。
江见霜冷哼一声,甩开她的袖子,快步追上了周氏。
江念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转身,发现顾言清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正侧着头看她。
晨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之间,他的神情看不太分明。但江念辞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攥皱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淡淡:“跟上来。”
江念辞低头理了理袖口,跟了上去。
正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席面。
江念辞的父亲江远道坐在主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儒雅。他是当朝右将军,虽说军功不及平阳公那般赫赫,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此人有个毛病——怕老婆。周氏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从不敢违逆半分。
今日这顿午膳,江远道吃得心不在焉。他几次想跟顾言清搭话,都被顾言清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只好讪讪地端起酒杯自饮自斟。
周氏倒是热情得很,不停地给顾言清布菜,嘴里念叨着:“世子爷多吃些,这清蒸鲈鱼是今早刚从南边运来的,新鲜着呢。这蟹黄豆腐也是府里厨子的拿手菜,您尝尝。”
顾言清来者不拒,吃得漫不经心,偶尔应一声“嗯”,再无多话。
江见霜坐在江念辞对面,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她时不时抬眼看向顾言清,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后悔,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世子爷,听说您昨日在马场跟人打架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言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才道:“嗯。”
“为了抢一匹马?”江见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千两银子的马?”
“值。”顾言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王侍郎家那小子也配骑汗血宝马?那马只有我骑得。”
江见霜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看了江念辞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你嫁了个什么货色。
江念辞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一件事——顾言清说“那马只有我骑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快的两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方向不是江见霜,而是正厅角落里站着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微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念辞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看似荒唐的“抢马事件”,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就像一幅画,远看山清水秀,近看才发现每一笔都是精心布局。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这是她在江府十五年学到的第三条生存法则。
午膳后,江念辞被周氏叫去了偏院。
偏院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的石凳上长满了青苔,正房东边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秋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周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也不看江念辞,声音不咸不淡:“在平阳公府,还过得惯?”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江念辞站在屋子中央,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得像一个下人。
周氏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我且问你,世子待你如何?”
“世子待我很好。”
“很好?”周氏放下茶盏,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江念辞,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长了十年,你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你那张脸也就勉强算个清秀,性子又闷又木,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觉得世子能看上你?”
江念辞没有说话。
周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记住,你能嫁进平阳公府,是我抬举你。若是世子问起见霜的事,你该怎么说,心里有数。”
江念辞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母亲放心,我只字不提。”
周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丢在她脚边:“这是赏你的。回去好好伺候世子,别给江府丢人。”
江念辞弯腰捡起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她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安静地将荷包收进了袖中。
她走出偏院的时候,江见霜正站在月亮门下等着她。
“母亲跟你说了什么?”江见霜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
“没什么。”江念辞侧身想走。
江见霜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肉里。江念辞吃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挣扎。
“江念辞,你别以为嫁了人就了不起了。”江见霜凑近她,一字一句地说,“世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一个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也配不上本小姐。我告诉你,我不嫁他,是我不要他,不是他不要我。你听明白了没有?”
江念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听明白了。”江念辞说。
江见霜松开她的手腕,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身走了。
江念辞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道红痕,深深浅浅的,像蚯蚓一样爬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娘亲躺在乱葬岗旁一间破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念辞,你要好好活着。活着,就还有指望。”
那时她才六岁,不懂什么叫指望。
现在她十六岁,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回程的马车上,顾言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斜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好看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江念辞缩在车厢另一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几道红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用袖子遮了遮,没有遮住。
“谁弄的?”
她猛地抬头。
顾言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沉着什么东西,看不分明。
江念辞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子里,摇了摇头:“没有谁,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顾言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拉过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不算粗鲁,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江念辞还是被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抽不动。
他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言清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只是看着那些伤痕,拇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意外地温柔。
江念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山,像海,像她从未见过的某种深不见底的辽阔。
但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
顾言清松开她的手,靠回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回去让青禾给你上些药。”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淤青散了再出门,免得被人看见,说我顾言清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江念辞低下头,将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了手腕。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暮色从缝隙里涌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清冷,克制,不露分毫。
可她分明看见,他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久久没有松开。
江念辞将脸转向车窗外,看着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了两条蜿蜒的长龙。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江府,他在她袖口上停留的那一瞬目光。
还有方才,他抚过她伤痕时,指腹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她的心跳有些快,快得让她有些慌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不要想。
这是她在江府十五年学到的第四条生存法则。
也是她打算用一辈子去遵守的法则。
马车在平阳公府门前停下。顾言清先下了车,站在车旁,伸出一只手来。
江念辞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将她冰冷的手指整个包裹住,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落地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手。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拂过,带走了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江念辞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很小,很轻,像春天第一场雨后从泥土里探出头的草芽。
她不敢去看那是什么。
可它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