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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饶州新鸣(8)) 那 ...

  •   那人也不知看没看到他,正往桥下走。

      鹿呦鸣感觉躺了很久,不远处河堤上,那洗衣的妇人已经端着木盆,唤着幼童一扭一扭的往家走了。他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前,田氏特意叮嘱了不要他回去太晚的,便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路边,然后愣住了。

      这路,哪条是回家的?

      他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只知道不能过桥去,否则更远,只是回看也都差不多,这时代为什么没有地图,没有导航啊!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又觉得真是不能气上头,遭罪的都是自己。

      前面路边的树下,倚着一个乞丐,衣裳虽破,但不算褴褛,膝盖打了补丁,针脚很大,但缝的密实。怀里拢着一只小猫崽子,正掰着手里半块饼,自己咬一口,嚼碎了,再低头吐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喂到小猫嘴边,那猫儿实在太小了,毛色是灰黑纹的,瘦的皮包骨,眼睛半睁不睁的,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好像出气多进气少似的。

      鹿呦鸣蹲过去,看了两眼,忍不住道:“太小了,得喂些羊乳才能活。

      那乞丐抬起头来,十四五岁的年纪,脸黑黢黢的,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冲他笑了笑,道:“哥儿,您看我买得起么?这狸奴崽子是昨日在南城官家宅子后巷子拾到的,许是人家嫌弃它活不成了,扔出来的。我捡回来救它一次,能不能活,就看它的命了。”

      鹿呦鸣想起饮子店有卖羊乳牛乳,便道,你跟我来吧。往前走了没多远,果然看到家饮子店的幌子在风里晃,鹿呦鸣过去要了一碗羊乳,店家拿陶碗盛了,还温热的。乞丐弯腰鞠躬,嘴里连声说着“谢贵人救它”。鹿呦鸣在树上摘了片大点的叶子,稍微弯起来一点,从碗里舀了一点羊乳出来。小猫崽子大概闻见了奶香,鼻子抽了抽,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往叶子上舔,如此来回用叶子喂了五六次,猫崽子吃得小脑袋都耷拉下去,吧嗒吧嗒嘴睡了。

      乞丐将后腰上挂的一只破旧的水袋解下来,一仰头把里面剩的水喝了,小心地把剩下的羊乳倒进去。鹿呦鸣看他还算聪明,不放心地叮嘱,“这羊乳也就今天再给它喝一点,明日肯定会馊了,万不能给它喝了,它太小了,坏了的羊乳怕是喝了就没命了”。乞丐连连点头:“贵人放心,我晓得的”。他又把水袋系回后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我叫狗儿,贵人如何称呼,日后有机会,也好感谢贵人。

      鹿呦鸣笑了:“我姓鹿“,顿了顿,“说到感谢,你现在有旁的事情吗,没有的话,能带我回家吗,我出来半日,找不到路了。”狗儿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漏出一口牙:“贵人们出门都是坐车,不认路也寻常,贵人家在哪里?饶州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玉兰巷”

      “您跟我来“,狗儿将小猫往胳膊弯里一托,抬手指了个方向,“咱们从前面巷子穿过去,比走大街上近”

      鹿呦鸣跟着狗儿七拐八拐穿了几条小巷,城北不愧是平民聚集区域,这几条小路巷子比他家门口的窄很多,有的地方仅容两人通行,檐下晾着大人小儿的衣裳,有老婆子就坐门口择菜,有小童三两个互相追逐着玩闹。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自家巷子时他发现,是从今日早上他出门的另一方向回来的。

      王嬷嬷正在门口往大路那边张望。没想到他从背后回来了,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他,就笑开来:“哥儿可算回来了,夫人一直惦记着,说怎么今天这时辰还没回。”鹿呦鸣回头想给王嬷嬷指狗儿,说着“我走错了路,让狗儿带着才找回来”,却见狗儿已经退到后面,远远的站着,并不上前,朝鹿呦鸣摆了摆手:“贵人快归家吧,感谢您的羊乳,我走了”,一溜烟的跑出巷子不见了

      王嬷嬷关上大门,插上门栓,跟在鹿呦鸣身后往里走,嘴里絮絮道:“哥儿若是再找不到路,可千万别跟着他们乞丐走,城里虽没有拐子,但也小心些才好,哥儿在街上,有专门拉脚的马车,花几文钱使人送回来,又安全还不累”。鹿呦鸣嗯嗯的应着,心想没有地图导航,倒是有出租马车,下次可以坐坐看。

      后院里,田氏听见动静,已经迎了出来,她应是在屋里做活,针别在衣襟上,看见鹿呦鸣穿过月亮门进来,先上下打量了,看他全身上下好好的,才放下心来,问:“明哥儿午食可吃了,”

      正好王嬷嬷说到“让个乞丐送回来”,田氏的眉头皱了下,问道:“怎么了”。王嬷嬷一边去水房打水,一边道,“哥儿说是迷了路了,让个乞丐送回来”。

      “这可使不得”,田氏吓一跳,“这要是碰上歹人如何是好,那街上的乞丐可不是什么良善的,总有人看到他们偷人荷包”。鹿呦鸣就着王嬷嬷打来的水净手净脸,旁边田氏又道:“家里原也是有马车的,你爹出城办事用的多,只是这三年我们都不宜出去,不好空着白养着车夫,当初就都归置出去了,那马车还在村里里正家里养着,等出了孝,回去祭拜你爹,也把马车带回来,你出去也方便”。

      鹿呦鸣正拿帕子擦脸,听到这话,心头一动,顺势道,“娘,家里的账本子我能看看吗,这些年爹和你给那郭秀才的银子,你们有记账吧”。

      田氏接过王嬷嬷端过来的白瓷盘子,这季节桑实果子生的好,一颗颗紫黑油亮的,鹿呦鸣就着他娘的手吃了,酸酸甜甜的。

      “前些日子不是刚看过了“,田氏笑道。鹿呦鸣一愣,田氏看他愣住的模样有点呆,像小时候一样,眼里充满了对他的爱意,声音都软了几分,“前些日子跟你王二姐姐逛了铺子回来,就非要看账册子,之后这一场病生的,这么快就忘了?”说罢用帕子擦了擦手,把盘子塞到鹿呦鸣手里,“自己拿着吃吧”,转身出了东厢,往堂屋去了

      鹿呦鸣捧着那盘子桑实果子,站在门口,看着他娘进堂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鸣哥儿看过账本,那就是说他可以随便看,不用再找由头

      账本有好几册,“看完就放你那架子上吧,总拿来拿去的折腾”,田氏把送东西到西厢大案上,鹿呦鸣已经吃完果子净好了手,在这等着了。

      其中有一本是单独订的,蓝布封面,写着郭氏贤侄,想来是他爹写的,虽订了亲,但并未结亲,只称贤侄,鹿有才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分寸拿捏得清楚。

      翻开这本,从六年前刚定亲开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开始两年是束脩每年二两银子,纸笔墨锭每年十两银子,书籍十两,还有先生节礼,每年二两,贤侄补养身体每年一两,郭文绍自从定亲开始,每年从他家拿二十五两银子

      再往后翻,两年后,笔墨纸砚费用增加到了每年二十两,名目里又增加了请先生精讲经义,每年十两,另有“赴仓县学文大会,外出半月”,五两,后面还有很多

      林林总总,到他爹死之前,一共是二百零八两银子,

      鹿有才去了之后,账目换了笔迹,是田氏的。郭文绍中了秀才,到饶州城官学读书,官学没了束脩,免费教学子读书,他来要银钱的名目也体面起来,“同窗诗会”,“官学游历”,“购珍本古籍”,“听大儒讲学”,先后五次,从田氏手里拿走了一百两银子,这还不算酒楼赊账的七两三钱银子,

      鹿呦鸣把账本翻了两遍,三百一十五两三钱!

      这还只是被郭文绍要走的,还不算这些年逢到节里给郭家的礼,做的衣裳各种散碎花费。

      他感觉七窍生烟也就是形容当下的自己了,郭家真是生了一个凤凰书生啊。

      他又翻看家中账本,鹿有才去了之后,账上看家里还留下一千八百二十三两,他们家因着村里有地,吃粮是不花钱的,王嬷嬷每天买菜是三十到五十文,年节吃得好些另算;送水工每月八十文,收夜香的每月六十文,一家一个月花用一两半银子够了,四季做衣裳做鞋,年节上走亲戚买礼,每年一次人口税,一百五十文每人,州府里收户税四百文每户,这户税是不上交朝廷的,由着饶州城里自用,他家铺子租出去了,不用交商税,一年下来零零总总各项开销30两银子是够的,如果没有郭文绍,酒楼的租子是足够一家人生活的舒舒服服。

      可是有个蛀虫郭文绍!

      仅是去年到现在,考上秀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掏出去了一百来两银子!

      能说鹿家糊涂吗,养着这样一个人?只能说鹿家老两口太看重唯一的鸣哥儿了,一心只想给鸣哥儿找个好夫婿。鹿有才临走也是说,找个书生,不会欺负鸣哥儿,可能他在市井生活了一辈子,见多了商户花言巧语混迹外室妓子,农户又终生劳累生活贫苦,他想着书生知书达理,就是想着他家这些年的帮衬,也不会薄待了鸣哥儿,谁承想,他一病故,这郭文绍就要漏出爪牙了。

      “娘!”鹿呦鸣抓着账本子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堂屋里田氏正跟王嬷嬷对坐着纳鞋底子,旁边小筐里,搁着剪子,顶针,棉线。听见他喊,田氏抬起头来。“我要跟郭文绍解除亲事”,鹿呦鸣眼睛瞪的又圆又大,田氏让他炮仗一样炸得吓一跳,“什么?怎么了这是”

      “我要解除亲事!”鹿呦鸣把账本子往桌子上一拍,大声又重复一遍。

      “娘,郭文绍在酒楼胡掌柜那里赊账,你知道吗?”田氏放下手里的活,王嬷嬷收了针线篓子,连带着碎布头都收拾干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田氏拉他坐下,声音低了些,透着点无可奈何的平静:“我知道,“这孝期里,我想着他总上门让人瞧了也不好,他说现在城里,跟原先县学不一样,每每同窗之间互相宴饮探讨学问,他总不参加,学问就落后了。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说谎,想着不若就去咱家铺子,记账了后面算租子时就抵扣了,比他总上门来的便宜。”她又喝了茶,接着道:“且娘也有私心,去咱家那酒楼铺子,我也知道,无非喝点酒,吃点好的,再没有旁的花样了,不比给他银钱,他拿去跟那些书生去不知道做什么的好”。

      田氏说到这里,看了鹿呦鸣一眼,像是怕带坏了他,不敢把话说得清楚,但鹿呦鸣听懂了,说白了就是书生之间以喝酒名义去狎妓。田氏毕竟是向着自家孩子,宁可让郭文绍在自己知道底细的铺子吃吃喝喝,至少知道他干了什么,比给他拿了银子出去胡花强,万一再有个相好弄出个孩子来,可让他们家鸣哥儿怎么办。

      “娘,他这些年,花了咱们家这么多银子,八月是乡试,他今年参加不上,再下一次要三年后,咱们家有多少家底,够他这一年一两百两银子的造,不退这个亲,咱们家早晚要被他吃干抹净了”

      田氏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帕子,半晌才开口:“娘何尝不知他这样就是个无底洞呢?自从你爹去了,娘日日忧心,可又想着,他好歹是你的依靠呢,将来娘也去了,他考不上就算了,起码一个秀才也能开个私塾,有个营生。否则要怎么办啊,我的儿,娘一想到有一天我也跟你爹一样去了,你要怎么活,娘这心啊……”,田氏悲痛,眼泪涌出,拿帕子抹泪,瞬间就晕湿一块

      鹿呦鸣眼泪也下来了,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娘,你知道鸣哥儿那天在留兰香,看到了什么?”他言语悲愤,“那日去留兰香,隔着屏风听到那郭文绍的声音,他同一个书生并那书生的妹子一起,出手就给那书生妹子买四两银子一盒的胭脂,他哪来的银子?那女子提到听闻他是定了亲的,他连忙说没考取举人之前,不着急娶妻,将来考取了举人,抬鸣哥儿个侧室,也是报答爹对他的看重,又口口声声道商户之子怎配做读书人的正室!他旁边的两人竟还赞他知恩懂礼”

      “鹿家,这是养了一条中山狼,鸣哥儿何其无辜!那郭文绍狼子野心,竟想着吃绝户!”

      田氏大哭,已经无力分辨他话中用的是“鸣哥儿”而不是“我”。

      “可是……”田氏抽噎着:“这是你爹生前定的,还是村里里正做的媒,这,这退亲……有违孝道啊”,手里的帕子被揉搓成了一团。

      “还有……还有,这律法,女子哥儿提出退亲,要上公堂,被打板子啊……那板子挨完,皮肉都碎了退了亲也活不了了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算你退了亲,名声也毁了……我的哥儿啊,名声没了,还如何能找得到良人啊……”

      田氏搂过他,把他搂在怀里,想像他小时候那样,以保护的姿态,把他抱在怀里,手上拍着他的背,哭得声嘶力竭。

      带着一个母亲的恐惧和无助。

      她的孩子,要是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她绝望地想,她的孩子,要是永远都像小时候,小小的一团在她和老爷的怀里,他们给他遮风挡雨,不像眼前这样,他们明知那不是好前程,却怎么都护不住他。

      鹿呦鸣在此刻,觉得自己之前真的错得离谱

      鸣哥儿,从来就不是一朵被风一吹就折的娇花,他头上压着的,竟是如此沉重的三座大山——孝道、律法、名声。

      他懂了自来的那天,感受到的,鸣哥儿去时留在心口的那些苦是什么了,他闭上眼把脸埋在田氏肩窝里,拥抱这个可怜的母亲,她尚不知道,她和鹿有才一辈子心肝一样疼宠着的鸣哥儿,已经被这三座大山压垮了,在那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安静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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