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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饶州新鸣(7)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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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身量应是极高,坐着也比他对面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玄色短打,衣裳底下隐隐能看出来肌肉线条,袖口卷到肘弯,漏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硬朗利落,跟鹿呦鸣这半天里闲逛看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那些读书人,商人,卖艺人,或是文弱的,或是圆滑的,或是江湖气的。
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让鹿呦鸣如此的,如此的心绪乱动。
本不应再次直视的,但是没忍住,鹿呦鸣撇开后,又看回去,没想到对方一直在看他,目光平静。顺着伙计引导,他在他们桌旁路过,绕过柱子,在对角的临窗坐下,这位置很妙,他能直接就看到那人,但那人若是不转头,余光里最多能扫到他一个影子。
那人对面坐着的男子约么三十余岁,蓄着三缕短须,穿一件半新的灰蓝长衫,椅背上挂着一只单肩布袋,袋子鼓鼓囊囊,上头漏出算盘一角,应是位账房先生。
不多时,叫柱子的伙计端着托盘噔噔噔的上楼来了
“哥儿,这神仙豆腐是大师傅做来我们掌柜的自家吃的”,他把碗碟一一摆上桌,嘴皮子利索得很“这季节的叶子鲜嫩,跟夏天那会儿的口感不一样,嫩滑得紧,掌柜的怕哥儿累了没胃口,特意吩咐做桂花蜜的,您尝尝”。
主食是一碗鸡丝凉面,带着一碟子糟卤的藕片,一碟子神仙豆腐。大安朝南方产稻米,一年两熟,小麦在北部怀城往北广泛种植,虽南方产稻米,但面食也一样风靡饶州城,午间脚店里一般都是吃面吃胡饼的多。
凉面现擀现切,面条劲道,煮熟过一道凉水,在碗里堆成小山,顶上铺着撕好的鸡肉,几根青瓜丝,胡萝卜丝点缀,浇头是芝麻酱兑着酱油,醋,芝麻香油等调的,淋在上面,再撒熟芝麻和花生碎,柱子拿筷子替他拌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芝麻酱混合着青瓜的香气就出来了,“哥儿慢用,有事叫我。”柱子把面碗给他摆好在面前,收着托盘下去了。
饶城人喜食糟卤,虽朝廷禁止民间酿酒售卖,但农户自家酿一坛子,自家喝,是没人管的,于是这用酒糟做的糟卤的吃法就在南方一带流传了数百年,家里水房阴凉处,就有一小坛子,王嬷嬷之前做的香糟虾,密封存放,等一个月盛夏,他就能开坛子尝尝风味。
这碟藕是脆藕,切得薄,在糟卤里浸两日,藕片染上淡淡的琥珀色,咬一口,脆生生的,糟香扑鼻,咸鲜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最是开胃。
神仙豆腐是一种被当地人称“神仙树”的树叶子制成,将叶子揉出胶质,滤去渣滓,静止凝固而成,鹿呦鸣第一次吃,他以前也没见过,碧绿碧绿的,像一块温润的玉,颤巍巍卧在白瓷碟里,上面淋了金黄的桂花蜜,旁边配了一只勺子,他先尝了这个,口感有些像他在天府之国吃过的凉粉,但多一些草木清香,又有桂花蜜的甜,果真是好味道。
尝了神仙豆腐,又挑了一筷子凉面,面条劲道,酱汁浓香,青瓜丝脆爽,再配着糟卤藕片,鹿呦鸣一口一口吃的满足。楼上没其他桌客人,楼下飘进来的叫卖声却多,那边桌上两人的声音他断断续续的听着。
那账房先生道:“税务司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三里湾那边可不必再去了”,年轻男子便举起酒盏,声音低沉:“那这边先生以后就要多多费心了”。两人碰杯对饮,之后说话的声音又低了些,鹿呦鸣便听不大清了,于是专心吃饭。
看来这脚店午间人并不多,二楼一直没再上来客人,想来是北门这边出门做工的人多,午间是不回来的,多半自己带个饼子啃了,晚上收了工,才有一波波的人来吃饭饮酒。
鹿呦鸣把一碗凉面吃得干干净净,神仙豆腐也见了底,甜一口咸一口的,他意犹未尽的想,这不是网上说的甜咸永动机么,那些小说里写穿越古代发明吃食卖大价钱的作者,可能没穿到大安,大安的人太会做吃食了,不但家里王嬷嬷做的好,外面铺子里做的也好,他是走不了靠制造美食发家致富的路了。
饭后,他下楼找伙计结账,胡掌柜的正跟一桌客人说话,那是几个穿着书院袍子的书生,青衫儒巾,胡掌柜的伸手指着外面“那边后头的巷子就有牙行,官牙,不怕被骗的,你们往那去就是了”。几个书生纷纷拱手道谢,他转过头来,看见鹿呦鸣,笑着迎过来,“鸣哥儿,怎么样,可是吃好了,这厨子手艺如何”
“很是不错,正问着多少钱呢”,他晃了晃手里的荷包,“伙计也不说”
伙计柱子看掌柜的来了,早溜去后头了,生怕被鹿呦鸣揪住给钱,胡掌柜摆摆手:“给什么钱呀,跟回自个儿家一样,来,喝口茶”。说着把他往柜台领
那桌书生过来结账,每人一碗素面,十二文,胡掌柜看他们走了,把柜上的铜钱收到匣子里,跟鹿呦鸣念叨:八月乡试了,咱们这城里啊,书生要越来越多喽,这几个是来得早的,先租了院子,清清静静的学两个月,还能去书院请教,后面来得晚的,客栈都涨价到天上去。”
他给鹿呦鸣倒了茶,将盏子推到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这郭相公也有日子没来了,他今年应是不进场吧?”说罢端着茶盏,笑眯眯的看着鹿呦鸣
被看了好一会,鹿呦鸣才反应过来,这郭相公是说郭文绍。读书人中了秀才叫相公,中了举人便称老爷,他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这……不大清楚”,鹿呦鸣含糊道,又想到他前一句,便问“他经常来这吃饭吗?”
胡掌柜放下茶盏,起身去后面的柜子上翻账本子,一边翻一边说:“倒也不经常,去年秋天开始的,这不,都记着呢,你娘知会的,等一起从租子里头扣”,说罢递过来一本薄薄的账本子。
鹿呦鸣脑袋一懵,感觉好像没听懂,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账本,翻开来看
“是说他在这吃饭……都不付账,从我家的租子里付?”他像不相信似的又问“我娘答应的?”
胡掌柜看他像是真不知情,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是啊,你娘说孝期里,他总上门也不好,要是宴客,到这边了可以记账,等结明年租子的时候一并算了”,又往前凑了凑,“按说,这话叔不该说,但我跟你爹相识一场,他当年是帮过我的,就这么突然走了,留下你们母子……虽说是早些年定的亲,但银子也要手紧些,一年租子才多少,也得往后想想,别都这么……”他没说完,眼见往鹿呦鸣身后看去,楼上的客人下来了。
鹿呦鸣感觉自己气的血压都高了,这个郭文绍,花他家的银子读书也就罢了,还挂他家的帐请客吃喝!他低头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看着,许是账房怕算账时纠纷,每一次的酒菜名目都记得清楚,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到现在四月下旬,一共十三次帐,差不多每个月两三次,拢共是七千三百文,细看,过年之前的两次贵价,一餐一千余文,应是书院放假,宴请的人多些,看账上菜品都有十几样。
他手指捏着账本,指节泛白,七千三百文,够平常人家一年吃喝了,那原山村里的郭家人估计两年也花不上这些,他家一年的租子才五十两银子,他吃喝五六个月就花了七两多,这要让他吃上一年,岂不是十几两银子都喂了他了!
鹿呦鸣“嘭”的一声把账本合上,手砸在柜台上疼的他都顾不上,“胡叔”,他气的咬牙切齿,“等他下次来,让他在这账本上按上手印,告诉他,没有手印我娘不认,别让你难做”。他这一下,让旁边正掏银子的人看了过来。
确切地说,那人一直都在看着他。
看他在正午的光影里上楼,看他坐那里眯着眼满足的吃面,看他松鼠样咬着勺子吃神仙豆腐,又看他在柜台前接过本子,看他现在气鼓鼓的瞪圆了眼睛,好像头上都要气出两个可爱的小犄角来
胡老板给对方结了账,过来接过鹿呦鸣推过来的账本,转身放回柜子里,道“放心,叔明白你的意思,你呀,别生气,约束约束也就完了,毕竟还得成亲呢不是”,他又给鹿呦鸣盏子里填了茶,絮絮的往下说:“这今年乡试郭相公是参加不上了,下一场要三年后了,读书啊,虽说费银子,但将来成了举人老爷,那你也是举人夫郎了,跟咱们这小商户可不同了,前途无量啊”
鹿呦鸣感觉上午探索饶州城的好心情都败光了,心里憋的一口气堵得慌。告辞了胡掌柜,从脚店里出来,晌午日头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他脑子里要气炸了
他一直走着,也没看路,走到一道石桥才停下来,桥不高,拱形的,下面是一条小河,远处有洗衣的妇人,扎着羊角的幼童在她身后玩耍。
看久了,能看到小河里有小鱼游过,狡黠的在石缝里穿来穿去。他之前还想,鸣哥儿被父母疼爱着养大,太脆弱了,所以留兰香里听到郭文绍的一番话,回去气的撒手人寰,他如果不来,留下他娘可怎么活。
现在他发现,他开始能体会到鸣哥儿的愤怒了,这不只是几句诛心的话带来的对未来的恐惧,还有被吃定的愤怒,自从年少定了亲,这些年里,花了他家多少银子读书,现在竟还如此厚的面皮,请客吃饭去他家的铺子用他家的租子赊账!
越想越气,他下到桥下,河边很多碎石野草,歪歪扭扭的,他捡了小石子,朝河里扔过去。石子砸进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每扔一下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太恨了,太气了,等出了孝期,他想,他不但要退婚,他还要他偿命!
杀人偿命!
杨渡在桥上站了许久。看那河边的小哥儿不停地往河里扔小石子。他送了程先生回去,本是要直接出城的,可没想到,刚过从桥上过来,就看到河堤上的身影。
那游戏他儿时跟村里孩子玩过,大家比谁的石子能在水上打的漂多,石子要选薄些的,扁的,手上要有技巧,腕上发力,斜着削出去,石子才能在水面漂起来。这哥儿显然是气得狠了,恶狠狠的把石子直直地砸出去,水面上噗噗的被击出一个个涟漪。
他这个恨不得把整条胳膊都扔出去的方式,明日肯定要胳膊疼,杨渡想。他又是为了什么气成这样呢?脚店掌柜的那句“毕竟还得成亲呢不是“他往出走时听见了,看来是定了亲的。
可惜了,他想。
鹿呦鸣终于累了,远处那个幼童却像看到了好玩的,学着他也往河里扔石子,那洗衣的妇人笑着叮嘱,离远些,莫挨着河边。他坐在树下,看那小童玩耍。
要找个什么理由呢,能让他娘把家里的账本给他看看,好让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知道这些年给郭文绍花了多少银钱,他爹娘有没有过记账呢,最好是记了,如果没记可真是……哑巴亏!想到这里他又要气死了!
鹿呦鸣想事时手上就会无意识的有小动作,以前是转笔,此刻坐地上,等他发现时,竟把周身的草全拔了,索性看了看后面地上还挺平,直接躺下了,透过树影看天上,云很淡,一丝丝的,他的视线从天上滑下,滑到石桥时,看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