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饶州新鸣(9) 两 ...
-
两个人抱着哭了许久,渐渐止住了。
鹿呦鸣拿袖子擦了擦脸,鼻音重重的,却尽力把声音放稳:“娘,我不能让如此欺负我们鹿家。这亲虽是爹定的,但爹也是为了我们好,爹如果活着,肯定不会看着他这样掏空我们家的积蓄,还要如此羞辱我们。爹多疼鸣哥儿啊。”
鸣哥儿是正经人家的掌上明珠,并非贱籍子女,郭文绍骗了鹿家银子又想轻贱他纳成侧室,真是可笑。“还有半年出孝期。半年后,我一定能找到好法子,退了跟他的亲事。”
田氏红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颤着声问:“鸣哥儿……如果半年之后,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会的。”鹿呦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笃定,“相信我。”
他目光落在田氏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只是这半年里他再来,你不要再给他银钱了。一文也不要。”
田氏看着哥儿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隔天一早,王嬷嬷照常挎着竹篮出了门,去早市买菜。正好碰上卖柴的妇人,于是要了一担,那妇人看这么顺利卖出去,面上欣喜,忙忙的收拾了担子,挑着跟在王嬷嬷身后。
时下百姓人家里还是用柴火做饭,富商和官家才用得起炭,碳有木炭和煤炭,价格较贵,冬日里煤炭卖到200文一秤,一称是15斤,那煤石压秤,15斤用不了两三日,普通百姓也就是听说,用是绝没用过的,真真奢侈。
走到巷口,王嬷嬷冷不丁瞧见自家大门石阶旁边蹲着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吓了一跳。待走近了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衣裳破旧,蜷着身子缩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睡着了。
王嬷嬷问,“你找谁”,那人影听见了动静,一激灵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站起身。其实他身量不矮的,是太瘦了,缩起来时才显得很小一团。他看见是王嬷嬷,脸上露出一种习惯性的的、讨好的笑。
“是你啊,什么事”?王嬷嬷看这是昨日里送鹿呦鸣回来的那乞丐,一边开大门,一边让身后担着柴的妇人进去,给她指了地方,让她去放柴。
乞丐狗儿很有分寸的站在阶下:“我…我想问问公子,要不要养这狸猫。”
说着他小心的往怀里掏,然后抓着一团破布出来,中间似乎是裹着什么,他揭开一角,露出里头一只瘦巴巴的小狸猫崽子的头来。小东西实在太小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眼睛半睁不睁,细细地叫了一声,声音弱得像一根快断了的丝线。
“我养不活它。”狗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上把狸猫往她跟前递了递,“公子是好人,昨日我看他也喜欢,如果是公子就肯定能养活它。”
王嬷嬷看了眼那狸猫崽子,又看看狗儿黑瘦的脸,她没接过来:“你等着,我去看看哥儿醒了没有,醒了帮你问问。”
她转身进了院子,那妇人已经放好了柴,她检查过没问题便付了银钱,妇人弯腰谢着出去了。早晨安静,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窗外,透过只开了一点用来通气的窗缝往里瞧了瞧。鹿呦鸣正躺在床上,已经醒了,想着要起床做做早操,把这总是生病的身体锻炼锻炼。听见窗口有人,便问道:“嬷嬷,怎么了?”
“哥儿,昨儿送你回来的那小乞丐来了,抱着只狸猫崽子,想问你要不要养。”
鹿呦鸣一下坐了起来。
“猫?”他眼睛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睡意一下子全没了。连忙下床,抓过外衣披上,趿拉着鞋就往外走,王嬷嬷在后面追着喊“哥儿慢些,衣裳穿好——”
大门一开,狗儿还站在石阶下,怀里抱着那团破布。看见鹿呦鸣出来,两只手把狸猫往前一递,明显比面对王嬷嬷时胆子大了:“公子,我想了一夜,怕是养不活它,您喜欢狸猫吗……”
鹿呦鸣低头看,小猫崽子瘦得皮包骨,留在狗儿手里是肯定活不了的。小东西大概是被折腾醒了,小脑袋在破布里拱了拱,露出两只蓝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
“给我吧。”鹿呦鸣伸手接过,猫崽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抬起头,对狗儿笑了笑,“谢谢你。”
狗儿愣了一下,公子那抬起头来的瞬间,脸上带着的笑,他没读过书,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知道那一刻他胸腔里鼓胀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了,这是神仙吧?
他黑黢黢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说着要谢公子愿意养它,遇上公子就是它命好,死不了了,之后又退了几步,给鹿呦鸣鞠了一躬,“公子回吧,我走了”,说罢转身跑了。早上安静的巷子里一时都是他破烂的鞋底子拍在地面上的声音,转眼就拐出了巷口。
鹿呦鸣捧着猫崽子回到后院,田氏正好洗漱了出来,和王嬷嬷都围过来看。
“哎哟,这么小,”田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怕是还没满月呢。”
王嬷嬷凑近了瞧:“这毛色,养大了兴许是只好的。只是这么小,离了娘,可不好养活。”
鹿呦鸣已经着急忙慌地去拿荷包了:“我去买羊乳。”
“哥儿!”王嬷嬷叫住他,笑道,“这会儿饮子店还没开门呢。我煮点儿米汤给它,一会儿开了门我去买。早上的市场有牵着奶羊来卖鲜羊乳的,现买现挤,明个儿开始我买些回来。”
鹿呦鸣把猫崽子放在廊下,“娘,有旧的不要的衣服吗,我要给它做个窝,诶这也没有箱子,那找个篮子吧”,说着要起身,又想起自己不知道哪有,就回头问王嬷嬷,“嬷嬷,家里有多的篮子吗”
田氏看他这一大早上风风火火的,心里松了口气,怕他因昨日傍晚那场哭又心绪郁郁着跟上次一样病了,眼前瞧着闹腾腾的,没事就好。
“你看看你这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去先洗漱了”,田氏拉过他来,不让他接着折腾,又道,“一会吃了早食,我找块布,给你的小狸猫缝个垫子,保管给你弄的好好的”。
鹿呦鸣放心了,回廊下去洗脸,撩着水听田氏跟王嬷嬷交待着“我记得之前有个柳条编的篮子,不承重就一直没用过的,找出来洗刷干净了,再去柜子里找块粗布来,还有去年拆了旧冬衣收起来的旧棉花拿些”。王嬷嬷应着说一会儿收拾了早饭就去找
一时间早上家里的院子比往日热闹了
吃了早食,鹿呦鸣就拿了小碗盛米汤,稠稠的,在那晾着。王嬷嬷早把狗儿包的那块破布扔了,说怕小猫有跳蚤,用灶上做饭的余温热了水,把小猫放盆里洗了,还用了不少皂角,鹿呦鸣怕它太小了,洗了澡会没命,但是王嬷嬷难得强势,说不洗要是有跳蚤,传到哥儿身上,那可怎么好。还有那乞丐,身上多半有虱子,鹿呦鸣一听头皮都发麻,既来之则安之,听嬷嬷的吧。
待王嬷嬷拾掇好,把猫崽子放他桌上,小东西身上包着棉布,就漏了个猫脸出来,大大的眼睛,看着比之前精神些了,鹿呦鸣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它米汤。大概是饿狠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就这么喂了三勺,怕撑坏了,没再喂它了,又拿了个大点的巾帕子给它盖上保暖,看它闭眼睛睡了。
小东西进他家门,第一顿喝的是米汤,“那你就叫米汤吧”,鹿呦鸣隔着布巾摸了摸,又把它放在院子里有日光的地方,让它暖和点。田氏在堂屋看他哼着有些轻快的调子,满院子找地方放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已经许久没见过鸣哥儿这样了,这样鲜活,这样有精神,像一株蔫了许久的苗,忽然被浇了水,叶子一片一片地支棱起来。
“娘,这小猫以后叫米汤了”,鹿呦鸣终于摆放好了猫,在院子里冲田氏扬高了声调。
王嬷嬷忍不住笑出来,田氏也笑了,走出来站在廊下,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哪有给猫起名叫吃的。”
“就叫米汤。”鹿呦鸣拍板“贱名好养活”。
上午,鹿呦鸣正在堂屋,看田氏给他的米汤缝垫子,听到大门响。王嬷嬷去开了门,稍息外头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妇人,盘着发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藕荷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银簪,走路带风,刚穿过月亮门便道:“鸣哥儿,可大好了,我这些日子不在,听闻你前段日子病着了,都怪我那日还叫你去逛铺子”
是隔壁的王二姐姐。他们两家都是这巷子的老住户了,儿时一同长大,还一同开蒙读过书,在鸣哥儿心里跟亲姐姐的情分一样的。
鹿呦鸣两步从堂屋廊下的台阶上轻跳到院子里,笑道:“二姐姐回来了?我早好了,没事了。”
王二姐姐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他气色确实不错,才放下心来,又端正地跟田氏见礼,之后被鹿呦鸣拉到西厢书房说话去了
她说起自己这些日子累得很,回了夫家在距饶州三天路程的村子里,她那小叔子结亲,赶回去帮忙。
她相公是江南道下的陪戎校尉,平日都在军营里。她家里是做布行生意的,上面大哥是哥儿,比他大七八岁,如今嫁去外地,二哥也成了亲,负责她家里的铺子,成亲时这边住不下,另买了城西面的宅子小两口住着。于是这边的宅子就只是父母和她住着,父母疼她,相公也疼她,只说自己买不起城里的宅院已然亏欠她,更不能让她回那偏远的村子跟公婆住去吃苦,别的不说,村里哪能有在城里娘家住着舒坦,于是她婚后这两年里,便常住娘家,只盼着相公早日攒了军功,宅院就有着落了。
两个人在西厢房就自在得多,王嬷嬷端了茶来。“姐夫最近都不得闲啊,也没陪你回去?”鹿呦鸣听她说自己回村里,问了句。
王二姐姐喝了茶,带着几分说闲话的兴致:“你不知道,他们上头要有些变动,最近都绷紧了皮子,谁敢乱走。”又笑了笑:“他不回来,我可自在了。”
“什么变动?”
“说是兵马都监那位置。”王二姐姐伸出青葱样的手指,指了指上面,神神秘秘的
鹿呦鸣对这些官职一窍不通,王二姐姐便掰着指头给他讲——眼下大安朝,文官比武官权重,“要不然怎么人人都挤破了头去考科举”。负责整个江南道的武官是安抚使,统领着江宁府及七州二军;往下到咱们饶州,知州大人兼着兵马钤辖,管着一州的兵马防务,再往下就是兵马都监,军队训练、周边治安都归他们管。
“之前一直闹的水匪,到现在也没抓着,”她叹了口气,“现任的兵马都监怕是要调职了。闹了那么久的水匪,这上面的人,脸上挂不住”,说着她轻拍了拍脸,“可不得有个能全揽了罪过的。”她说话时眼神灵动,动作又多,生动地跟讲故事似的。
“这水匪最近还有吗”。鹿呦鸣问,水匪之前鹿有花提过,他娘田氏也提过,如今王二姐姐又提起来,他就上了点心。
“这平常日子肯定是安安生生的,只每年夏秋两次粮税收上来的时候,要往京城里运粮,他们才出来,平时往来商船虽也有,但没劫粮盐船时那么多”,说着她往外看了看,像怕被听到似的声音也低了些:“你说说,这天底下,谁还能富有过公家呢,抢小老百姓才几个子儿,那官盐船,可值钱了去了”
朝廷盐铁专卖古而有之,人人都离不得盐,偏这盐就不是随便铺子就能卖的,须得官方给了许可的专卖铺子,一张盐引开的铺子就能让子孙代代享福。盐价高,私盐就只是官盐的半价左右,且歹人自有门路销出,被水匪盯上也不奇怪。
王二姐姐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走前跟他约了过两日出去逛铺子,便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