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饶州新鸣（6）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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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这巷子两边都是灰砖墙，家家门户紧闭，时下都是这样，白日也不开大门，有人来访自行敲门便是。往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街口，这条街是通济街，宽能并行两辆马车，街道两边都是铺子，他问了路边一阿婆，往正街方向去，依次路过点心铺子，药铺，这药铺子规模还不小，连着两家店面都是，再往前是布庄，有伙计站在门外吆喝，很是热闹。
路过一家书肆时，他推门进去了，书店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书，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挂着一排毛笔，下面摆着砚台，伙计过来招呼着“客人要什么书”，他摆了摆手，示意随便看看。伙计就道“有新上的话本子哥儿要不要看看”，鹿呦鸣顺着他的指引来到里间，拿起了伙计说的话本子。他后面隔着一排书架子，是一张大桌，两三个穿着长衫的书生在低头抄书，鹿呦鸣看了一眼，这些书生手下不停，看起来心无旁骛。
他忽然想起来郭文绍，也是大概这样的书生形象，清儒衫子，细瘦体态，身量没比他高多少，与同窗张口闭口都是读书人清贵，不染商户黄白之物，他的同窗知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吸血凤凰男吗？这个亲事是一定要退掉的，甚至感觉退掉都不解恨，他可不是鸣哥儿这不经风霜的小苦瓜，只是他刚来这里，要先熟悉环境，另外，孝期还没过。
这几天整日无聊中，他便想了想后面要如何生活，这半年里，他要养好身体，找到以后要做的事，总不能坐吃山空。半年后把亲退了，再等一年家里酒楼到期了，可以收回来自己经营。他既然来了，就要把鸣哥儿没做的事做完，也要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随手翻了几本书，这些话本子跟家里的一样，实在是吸引不了他，“请问有咱们大安朝的舆图吗”？“舆图？诶呦这可没有，这东西咋能有嘛，万一被西域商队带出去可不得了”，伙计打量了下他，“哥儿不爱话本子，是不是想看那种记各地奇闻轶事的书啊，这有本《广游杂记》哥儿看看，徐道子的，这可不好找，一般的书肆可没有”，说着他引了鹿呦鸣到前头去，架子上拿出一本来递给他，翻了翻确实是记了游览大安朝四处的一些见闻故事，“这多少钱”？，伙计见他要买，陪着笑道“这本是我们自家雕版的，图都是精雕的”，说着他翻开扉页，指着里面的图给鹿呦鸣看，“就贵一点，八百文钱。”。鹿呦鸣没想到还挺贵的，又问道，“雕版的为何还这么贵”。伙计意外地看了他道：“没想到哥儿还懂行，这雕版虽比手抄的便利，可也耗时耗力呢，且这类杂记不像经史子集，买的人少，印的少，自然就贵价了”。鹿呦鸣想了想，把书还给伙计，就出了书肆。他不知道这家里有多少家底，不好这么一出来就花八百文买本闲书。
找个合适的时机，得跟他娘聊聊家里的银钱。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书店出来正好看到有家饮子店，这是古代奶茶店啊，八百文钱的书可以不买，但奶茶店他是必要尝尝看的。店铺门头一排布幌子，分别写着冰雪、酥山、凉浆、熟水。他凑近了解了下，冰雪就是冰棍，冬季存储的水中加入牛乳、糖、水果、冻结成冰，夏季拿出来切块售卖，酥山就是冰沙，冰块刨得细细碎碎的，再切了果子碎铺在冰沙上，堆成小山模样，凉浆是冰的米汁，稠稠的，甜丝丝，熟水则是竹叶煮水，店家笑吟吟的道还未到盛夏里，冰雪酥山还没开始供应，眼下有甘豆汤，紫苏饮，熟水，于是要了一碗熟水，八文钱，这熟水还加了糖，有竹叶的清新，很是解渴。
歇了歇脚，他继续逛，通济街走到头，两条路相交的拐弯处正是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有许多人，他也凑过去，原来是耍猴的。
人群中央空出来一块场子，一个十二三的小子哐的一声敲响铜锣，众人安静下来，一穿着灰扑扑短褐，腰间扎着布带的老者便双手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他旁边有一个由两只担子中间搭两条木板组成的简易台面，上面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猴，棕黄色皮毛，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
老者行了礼，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初到贵宝地，我们父子俩给各位问好”，那小猴也跟着做了一揖，“且看我家这小把戏“，老者说罢一抬手，木台上小猴就动了起来，先是把台上立着的一个小滚筒推倒，咕噜噜滚到台子中央，又转身抱起一块薄木板，放滚筒上，前爪撑着木板，后腿一蹬，身子一纵，就站到了木板上，下面的滚筒来回滚动，木板左右摇晃起来，小猴稳稳地在上面站着，老者又行开几步远，手里拿着一把竹子条弯成的圆圈，用彩色布带缠着，看起来五颜六色，一边跟周围的人展示，一边一个一个的朝小猴扔过去，小猴掌握着平衡在台上左右移动，套中了引来周围人喝彩，偶有套不中的，小猴自己伸手抓住套在脖子上，众人忍不住大笑，
几个节目下来，小猴累得喘气，老者也擦了把汗，敲锣的小子把手里锣翻过来，底朝上，像一个敞口的钵，端在手里，嘴上就大声的唱了起来，应是走江湖人特有的调子，
“走一山呐又一山，山山都有难和险，跑一乡呐又一乡，乡乡都是饿和荒，猴儿饿，我也难，求求大爷赏俩钱~”
他一边唱着，一边往众人面前捧着那锣，眼巴巴的抬头望着，小猴在后面台子上拱着两只前爪作揖，这时候人性朴实，看了许久乐呵，江湖艺人多有不易，便是看着那台子上的毛猴子汪汪的大眼睛，大部分也都纷纷解开钱袋，有扔一文的，有扔两文的，也有的半天摸不出钱来，直接散了走开的，鹿呦鸣也解开荷包，扔了两文钱进去。众人的钱扔进锣里叮叮当当的，好不热闹
看完猴戏，太阳已挂上中天，正午到了，鹿呦鸣顺着人流拐上北通街，这条街与通济街不同，多了铁匠铺子，叮叮当当打铁声音传出来，再走两步有车马行，路边停着两辆骡车，车夫们蹲在门口大树下吃饼，还看到一家镖局，门前插着镖旗，再往前有粮行，门面阔达，没有门槛，应是方便板车骡马出入，院里一侧能看到有堆着的麻袋，大门挂着的幌子上写着“籴粜”二字，想来是这条街直通北城门，这边的铺子就都是方便往来码头生意的。
往前一直走，走到跟正街交口，就到了他家铺子。鹿有才买下这小楼时，饶州北城人口还没现在多，北通街不过是条土路，没什么人烟，价钱也不贵。如今却今非昔比，北通街两边铺面林立，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这铺子门面不算宽，楼下摆着六张粗木桌凳，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如今租给了位胡姓老板，也是鹿有才旧识，他原做走商，后面夫郎因病去了，他也年纪大了，又受打击，经不得走商的劳累，正好田氏有意把脚店租出经营，他便租了铺子，酒楼正面招牌写着胡家酒馆。
鹿呦鸣站在门口，正仰头看上面的酒幌子，二楼房檐外吊着一只硕大的酒葫芦，下面挂着布旗子，垂下来，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这一上午在街上走过，几乎每家铺子都有幌子，形状颜色图案不一，很有特色。胡老板从里面出来，笑着迎上来：“诶呦，鸣哥儿，我就瞧着像你。”，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些声音：“我是打算这两天去你家的，巧了么这不是。”
鹿呦鸣一听就明白了，这胡老板以为他来要租金的，酒楼租金当时说的是连租三年，一年一付，最后一年这日子差不多到了。
“胡叔，我就是路过，有些累了，想进来歇歇。”他也正好看看中午脚店的生意如何，将来如果自己做，也好有个底。“那上楼，楼上清净”胡老板转身看向店里伙计，“柱子，给鸣哥儿带楼上去，让后面下碗面，挑两碟子干净的小菜给送上去”
“好嘞~~哥儿，楼上请~~”，伙计嗓门很是嘹亮，拖长了调子唱了一声，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的往楼梯去了，胡老板也笑呵呵让鹿呦鸣跟着上去，“贤侄尝尝厨子手艺，可有原来的好。”
这酒楼自鹿有才买下到现在已经有些年头了，木质楼梯踩踏着有点轻微响动，二楼很是敞亮，临着两条街，一面正街一面北通街，两边墙上窗子都大开着，窗口各摆着桌子，穿堂风徐徐吹过来，比楼下凉快得多。
鹿呦鸣一步步往上走，视线先越过二层楼板，先看到一桌人的腿，其中一双黑靴，靴筒紧扎，显得脚踝处格外利落。楼梯越走越高，视线也渐渐上移，桌子挡住了腰腹以下，再往上看，视线最终落在一双眼睛里。
那人也正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饶州新鸣（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