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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饶州新鸣(5)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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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逛着,王嬷嬷回来了,一进大门看鹿呦鸣正在抬头望着那玉兰树,便笑道:“哥儿看什么呢,可是这几天没出去,憋闷着了”。
鹿呦鸣望着树发呆,实际脑中飘忽闪回许多画面,思念过往对比现在,又生出探索新地图的好奇心,被她一问,也回过神来,跟着她穿过月亮门回后院,叹气:“唉,我可真是想立时就能出去逛逛”
“那也得等病好全了,赶紧把药喝了,在炉子上都热好了,我这给你端屋里去”王嬷嬷就转身去端药。他也依言转回东厢房,在桌前坐下来,不一会儿,王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了。一碗温热的黑漆漆的药汁子,上面浮着细碎的药渣,旁边一个白色长方形小瓷碟,里面两块糖渍的蜜饯,琥珀色的,看着就甜。
他端起碗,一仰脖,咕咚咕咚干了。
又苦又腥又涩
药汁子从喉咙一路灌下去,舌头根都麻了,他好怀念现代世界里的各种胶囊药片,小小的一口水就送下去,有的还带糖衣,非常体谅病人的吃药感受。
果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享了大房子和父母宠爱的福,就要吃这医疗不发达药汁子的苦。他又抓起桌上的盏子,把里面的水一口干了,嘴里的药味冲淡了些
“诶呦慢点,慢点,”王嬷嬷看他喝得急,忙过来给他拍后背,想帮他顺顺那药汁子,“等等再喝水,药性都淡了,平日里喝药都一小口的咽不下去,还得配着蜜饯,今儿这是着什么急,想早点好了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鹿呦鸣又想喝水,看王嬷嬷不让,就把那蜜饯捏起来扔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唉,这又苦又甜的还有点腥的口感……
他决定要多吃饭养好身体,再不要生病了,这药汁子是真难喝啊。
他这边刚让王嬷嬷收拾了药碗,院子里鹿有花又来了。一进门便道:“鸣哥儿,真不跟姑母家去住些日子吗,家里三丫头那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干干净净的,就预备着你来了”
“姑母,真的不去了”,鹿呦鸣也不跟她找借口,直接拒了,他在鸣哥儿的记忆里也没看到去过她们家的影子,这么多年都没去过,不像是往来十分亲热的模样,如今三天来两次的说来接他,总有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感觉。
鹿有花便转头看向门外跟过来的田氏,“嫂子,那我们这就回了,田里的秧苗且得照管”,又低声叹气的过去挨着田氏:“原是想着收成时给你们拉点稻米来,都自家种的,也不废什么事,谁承想,去年说是河道闹水匪,那官粮船被沉了,又加征了一次田税,本是哥哥去了,我们是至亲,该照应你们孤儿寡母才是。”
“水匪之事我也知道,去年堂兄送粮来时也提过,自从当年怀城蝗灾,这些年总也不太平,”田氏也叹气,“我们你无需惦记,稻米都留着自家用吧,几个孩子都大了,嚼用都大着,我们家也有田,日子紧巴些总也过得。”
“嫂子安心”,鹿有花拍拍田氏的手,“总归还有我呢”。
她又看向鹿呦鸣,道:“鸣哥儿,好好养身体,姑母等闲了再来看你”。
曹令跟在鹿有花身后,还是副放不开的样子,“舅母,表哥,我们走了。”手里拎着田氏给拿的点心果子的包裹,大步朝门口去了。
送了客人,许是吃的药开始发挥作用,鹿呦鸣自觉这副身体又要电量耗尽,打着哈欠,跟娘说了一声要去睡会儿,田氏忙应着,跟在他后面,看他躺下了,才轻轻帮他关了房门。
躺床上,他迷迷糊糊的想,明天要出门去,逛逛饶州城。
可惜第二天并没有得偿所愿。
鹿呦鸣还是被他娘关着在家喝了两天的药,直到头上的肿块彻底消失了,田氏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伸手碰了碰,确认他真的不疼了,才放心。
要说这些天他有什么不适应的,除了没有手机网络等各种高科技物件之外,比较让他难受的是没有钟表,他不能随时知道当下的时间,白天就靠看天色估摸时辰,晚上有“邦邦”敲着的打更声。
每日天没亮,能听到悠长的钟声,之后城门便会开启。晚上能听到鼓楼敲鼓的声音,敲了鼓,代表着城门即将关闭,内外再不相通。不过饶州城没有宵禁,虽然关了城门,城内正街仍可正常做买卖,酒肆茶楼灯火通明。
王嬷嬷起得最早,每天晨钟之后不久,她就在门口等着,送水工一般都这个时辰来,水房在灶屋旁边,这原也是一间耳放,上一户房主想是觉得用水要穿梭灶屋不方便,就中间隔了墙,水房单开门,里面两口大缸装着一家人每天用的水。
饶州城里,除了大户人家凿有水井,街巷之间还有着上百口官井,供应着城里普通百姓的日常用水,官井边上有石护栏,有专门的人看管着打水,防止有人往井里投掷杂物,更甚者投毒等,家里有劳力的可以自己去挑水,鹿家一直用着送水工,饶州城临饶河而建,地下水系发达,水井浅且好打,因此水是不要钱的,只消付给送水工人的脚力钱,每月80文。
听到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的响声,王嬷嬷就打开大门,送水工赶着牛车,车上放着水桶,他那桶比寻常的大,两桶就能装满家里的一缸,送水工都是年轻力壮腿脚麻利的,来回两趟不过一息功夫,就送完了当天的水,赶着牛车吱吱呀呀的往下一家去了。
收了当天的水,王嬷嬷便挎着篮子,出门去两条街外的早市,那早市离城门近,是官府专门划出来的一道小巷,方便城外的百姓进城来做这一遭早上的鲜货买卖。这早市只开到卯时末便散了。时辰一到,街道司的差役便来了,看着摊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每日城门一开,城外的农户就挑着当天摘得的新鲜菜蔬进城,大多是自家菜园种的时令菜,这季节便是苔心,波棱,茭白,韭菜比较多,还有在山上挖的笋子,采的荠菜,带着露水,一捆捆码在担子上,绿生生的,看着就喜人。除此之外还有自家养的活鸡活鸭,被草绳栓了脚,人一路过就叽叽嘎嘎的叫。竹篮子里攒着的鸡蛋鸭蛋,底下垫着干爽的稻草,还有饶河里捕到的鱼虾,装在苇草编的笼子里,按笼叫卖,小鱼小虾扑棱棱的水花四溅。
王嬷嬷转了一圈,一眼瞧见了一个老农面前的一堆荠菜,根上还带着泥土,叶子肥嫩。她蹲下来翻了翻,满手都是清香味,便称了一斤,这菜用来包小馄饨最好,付了钱,她就拐了方向去肉铺。
时下没有冰箱这种设备,肉类都是现吃现买,屠子丑时开始宰杀猪羊,之后收拾干净运到铺子里,卯时开卖。王嬷嬷到的时候,肉铺刚开不久,案板上半扇猪,看着屠子切开一只前腿,热气还没散尽,赶忙上前去挑了块肩胛肉,这部位的肉肥瘦一九分布,没有筋,嫩而不柴。做馅儿最好不过了。屠子称了重,用草绳穿了递给她。
回到家,放下东西,王嬷嬷先去粮房里舀了面粉到大盆里,冷水和面,一边加水一边搅,等面粉成了絮状,便开始揉,待面团揉光滑了盖上盖子,先醒着。出来搬了个小凳子坐灶屋门口,把荠菜摘出来,老根掐掉,黄叶子摘了,之后放清水里洗三遍,又生火烧水,水开了把荠菜倒进去烫,碧绿的叶子在沸水里打了个滚,便软塌塌沉下去,捞出来过凉水,攥干了水分,碎碎的切了。之后又手脚麻利的把肉剁成了泥,加了葱姜沫,少许盐,顺着一个方向搅,再把荠菜碎放进来拌匀,馅料就调好了,
田氏醒了自己打水洗漱了,看今天吃混沌,便来跟王嬷嬷一起包,家里就这三口人,虽是当年花了银子买了王嬷嬷,但田氏也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主母,从没把嬷嬷当下人使唤的做派。她净了手,坐下来,拿起一张面皮,挑了馅料放中间,对折,捏紧,两角一弯一搭,一只元宝小馄饨就包好了,齐齐的排在案板上。
一边包着俩人一边说话,说到鸣哥儿小时候最爱吃小馄饨,“第一次吃,老爷抱着他喂,鸣哥儿急的呀,伸着两个小手抱着老爷胳膊,老爷就吹得少了,他急着吃,嘴张得可大,一下子烫了舌头,哇的哭了,诶呦那泪珠子啊,那么大一个个的往下掉,给老爷心疼的,待哄好了问他,香不香呀,他那大眼睛上,泪珠子还挂着呢,点头说香,老爷又问他,那鸣哥儿还吃不吃呀,他又点点头,说吃”。
王妈妈也跟着笑,“哥儿现在都是这般漂亮人物,可见小时候更是惹人爱了”。“是啊”,田氏轻叹着气,声音也低了,“老爷最疼他了”
老爷最疼鸣哥儿,老爷也撑起了田氏的天,老爷还救了王嬷嬷的命,可是老爷不在了,两年多过去了,这家里提起老爷,还是没办法放下。
鹿呦鸣过来这些天,生物钟已然调整过来了,天黑了就睡,否则点灯除了废灯油废蜡,无事可做。于是他睡得早醒得也早,早上送水工来时他就模模糊糊听到声音,但翻了个身又躺一会儿,之后果然睡了个回笼觉,心满意足的起来了。
他开了门先拿了个圆鼓凳出来放在连廊下。“哥儿怎么在这洗”?王嬷嬷端来洗脸的盆子,正要给他送屋里,被他拦下来,把盆放圆鼓凳上。
“天气热了,想在外面洗,屋里感觉憋闷呢”。这洗脸水还是加了面汤的,洗完都感觉自己有点淡淡的香。田氏拿着擦脸的帕子递过来笑道:“我看你是嫌这些天在家里憋闷着了”。鹿呦鸣嘿嘿笑两声,把脸擦干净了,露出这些天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到底是年轻,喝了几天药吃了几天饱饭,他特特每餐都多吃了一点,脸上的苍白就退了很多。
他这边拾掇完,还是王嬷嬷给束发,这会头上的伤好了,且一会儿还要出去,王嬷嬷就给梳了个发髻,然后在匣子里挑发巾。“今天风大,发带吹得乱飘,咱们用发巾吧,包起来”。鸣哥儿的发巾都是有纹样装饰的,素色的有竹纹,花哨些的有缠枝莲,还有坠着珠子的,“哥儿,今日要穿哪件衣裳,湖绿那件吗”?。鹿呦鸣对这时候人的穿着上还没太多认知,便只听安排就是了。王嬷嬷于是挑了竹纹样式的头巾,配那件衣裳正好,将最顶上的发髻包起来,像现代小姑娘梳的丸子头。
“不是我吹嘘,嬷嬷这么大的年纪了,连着早年在怀城,到如今饶州城,就没见过比我们鸣哥儿更俊美的了”,王嬷嬷给他束好了发髻,又去衣柜取出那件湖绿色的长衫出来放好,方便他一会儿出门前换了。
对于自己的容貌其实鹿呦鸣不大清楚,这时代没有那种现代的镜子,大家都说他长得好,他更好奇这时代其他哥儿长什么样,更想出去看看了。
早餐吃的荠菜鲜肉小馄饨、
一大碗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漂浮着些紫菜,虾米和细碎的葱花。馄饨皮薄的透亮,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鹿呦鸣拿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润在舌尖化开,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鲜的他眯起眼睛来、他的碗里还卧着一颗鸭蛋,蛋黄些微流心,是水卧蛋最好吃的程度。
鹿呦鸣吃了满满一大碗,搁下碗时还意犹未尽,王嬷嬷的手艺真的是好啊,这小馄饨在现代,怎么的也得是要排队才能吃到。
换好衣服,鹿呦鸣正想着自己要去逛但是没有钱,田氏就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浅杏色海棠式荷包,淡青丝线与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给他系在腰间,边系边嘱咐:“荷包里给你放了钱,今日许你出去走走,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鹿呦鸣应得痛快,已经整理好衣裳奔着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