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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饶州新鸣(4) 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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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呦鸣舀了一勺粥,鲜味在嘴里化开,这时代的虾没有现代的那么大,但是也没有现代养殖的那些科技,个头虽小,但鲜味很足。又夹了根瓜条,一口下去,咸香清爽脆嫩,果然配粥吃最好。
他醒过来到现在,本没什么感觉的,可是几口粥配着腌瓜条下肚,胃口倒是打开了,竟觉出几分饥饿来。吃了一碗还觉得有些不够,旁边田氏留意着,看他吃得香,感觉这几天悬着的心是终于放下了,忙给他又添了一碗。
席间一时没话,都先吃饭,鹿有花已经给曹令添第三碗饭了,又拿勺子盛萝卜鲜虾汤,把汤碗给曹令放过去,一脸心疼的表情道:“你姑父在家听说你病了,也很惦记,忙忙的叫我们过来,想接你家去养病呢,家里有你几个表弟表妹陪着你说话解闷,保管你日日有的热闹,等病好了,正好叫你表弟带你去山上玩,村里孩子抓野兔,谁也抓不过他”,说着用手推了下曹令。
曹令被推得吓一跳,忙放下饭碗,咽下嘴里的饭:“对,我抓兔子很厉害,一窝一窝的”
“先让孩子吃饭,不着急说话”,田氏拉了鹿有花的手,又给曹令夹菜到碗里,“多吃些,你这年纪正是饿的快的时候”。
“谢谢姑父的好意,我心领了,姑母也看到了,我这小病已然好了,村里现在这季节应该也忙,种地事情多着呢,不必为我们担心,我有娘和王嬷嬷在呢”。鹿呦鸣又转向田氏道:“娘,一会儿让王嬷嬷去前面街上王记买点心,再给装点果子,给姑母回去时带着。”
鹿有花忙说不用不用,“让姑父和表弟表妹们尝尝味,谢谢她们惦记我们”。鹿呦鸣边喝粥边安排,鹿有花家的村子距离饶州城要近些,坐车要一个多时辰,走路就要大半天时间,原山村要远一点,坐车都要三四个时辰。
“现在这季节家里都忙我知道,要是冬季没什么活时我就多留你们住些日子,现在估计家里的活都要令小子干呢,多留了怕是家里忙不开”田氏又给曹令夹了些菜,其他人都吃好了,这个年纪的小子,能吃着呢。
鹿有花也给曹令夹菜,看大家都吃好了,索性拿勺子把所有菜连带着汤汁都拨曹令碗里,又回手给他添了饭,结结实实压一满碗,道“我家这大小子,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其实心里可关心他表哥了,等回头闲了,我让他来城里,陪鸣哥儿玩一阵子,哥俩在一处,说说话解解闷,省的鸣哥儿自己,连个玩伴都没有,这么多年见得少,都生疏了,这表弟,不也跟亲弟弟一样的么。”
田氏心里那种有点异样的感觉又出来了,鹿有花今天的到来本就意外,又带了许久没见过的曹令,这也罢了,但又一直隐约透着殷勤,几次提到让曹令来陪鸣哥儿,听着是像心疼侄儿生病,又说侄儿孤零零一个,这话也戳她心窝子,本来鹿有才去了,她就恨不得一起跟去,是想着鸣哥儿,想着自己当年一直生育艰难,就这么一根独苗,没能给鸣哥儿留个兄弟姐妹陪着他,自己就更不能扔下他。一想到这些她就剜心一样疼。
时下村里为了一口嚼谷把半大小子送出去做工的不是没有,毕竟田里种出来的粮有限,一年夏秋两次粮税,剩下的也就够一家吃喝,因着饶州城有运河码头,附近村子来做工的男子很是不少,一天几十文给家里填补些,但是曹三家应该也不至于会让孩子去码头做脚夫,田氏不知鹿有花是什么打算,对方不提,她就也只当没察觉。
曹令终于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搁下碗筷时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他忙捂住嘴,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眼睛盯着桌面,死活不敢抬起头。
鹿呦鸣看着他那样,差点被逗笑了,但又觉得这饭也确实是香,不怪他吃撑了。转念一想,自己日后也得多吃点才行,尽量把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起码不这么虚。
王嬷嬷端来一个盆,将空了的碗碟筷子一一放进盆里,又拿了块布巾将桌面擦拭干净,端着盆往灶屋去了,不多时,又托着一个托盘回来,给众人斟了茶,到鹿呦鸣这儿,又换了只小些的圆肚白瓷壶,倒的是一盏白水,“别烫着,哥儿稍后要把药喝了,就先不喝茶了”
鹿呦鸣一边捧着盏子吹热气,一边余光扫着鹿有花,他这位姑母,眼睛就没离开王嬷嬷,从灶屋跟到堂屋,又从堂屋跟到院子,看王嬷嬷进进出出,她的目光也就跟着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一会儿你出去买封点心”,田氏站门口跟她交代。
王嬷嬷应了声,回灶屋去收拾。鹿有花忙不迭来拦着,“嫂子,这可使不得,前日子我过来都带了糖回去了,今儿又……”
“带着吧”,田氏难得打断她,“这也是鸣哥儿谢你们惦记呢”。
鹿有花便不再推脱了,她这许多年来到大哥家,从没有空手回去的时候,回回来,不是糖就是点心,嘴上说着不能要不能要,手底下可从来不曾退回去过,田氏也早就习惯了她这做派,也不多说什么。
鹿呦鸣刚吃了饭,又喝了两口水稍清了清口,便起身到院子里慢慢走着消食,堂屋里头的说话声传出来,是鹿有花说她那边家长里短,曹老大家的大儿子结亲了,娶了个同村的哥儿还要三两三的银子做聘礼,她婆母嫌弃贵了云云,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那些人他都不认得,听着跟听闲书一样,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
院子里转了两圈,他在想自己穿越这事儿,既然他都三天了还没能回去,看来原来的世界他是回不去了,那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吧。他决定先了解下这个世界,然后找一个自己要走下去的方向。
了解世界,先从了解这个家里开始。
他又一次转到西厢门口,这次果断推门进去。今日虽有些云,但无雨,东西厢房的窗子这会儿都大开着通风,在人口多的人家,东厢由儿子住,西厢由女儿住;他们家人口少,西厢房就被鸣哥儿当小书房用。
进门右手边一座镂空的博古架,隔开了内外空间,架上摆些小玩意,左边格子里是泥捏的面人儿,身上衣裳还是彩绘的,红红绿绿,眉眼也描画得清楚,正中间一条长格子里,排着一溜儿陶瓷的猫狗,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旁边的小格子里是一只木鸟,翅膀上涂了绿漆,颜色有些剥落了,想来是把玩很久了。
鹿呦鸣一个个看过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来鸣哥儿跟现代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都喜欢攒这些小手办。
博古架后头,靠窗一张大案,案上铺着块旧毡子,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砚台里头还有干涸的墨痕,大约是上回用过忘记洗了,案角搁着一摞纸,最上头压着一本书,应是之前看了的放在这里。
对面靠墙是书架,上下四层,书本占了一半。鹿呦鸣凑近了,上头一排有《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等,应该是幼时开蒙读的,书页泛黄,看起来就时日久远。看鸣哥儿记忆时他知道这时代女子和哥儿不能科举,所以很多女子哥儿都不识字,学了无用,还浪费银子,是当下普通人家的观念。鹿有才爱子心切,给鸣哥儿找的是城里一位女先生,有几个商户人家的哥儿女孩一起,开蒙识字,那隔壁的王二姐姐也在,原来是发小的情分。他们这个小课堂,类似于现代小学一年级,只是识字班,女先生也不敢教些别的。所以除了开蒙教材,书架上也再没有经史之书。
下面一排的内容就丰富起来了,《双鸳记》,《六花庭》,《玉儿烟》……,一看就都是话本子,他随手抽了一本,翻了翻,是才子佳人来相会的故事,搁现代阅览各种题材小说的鹿呦鸣眼里这话本子剧情太简陋了。有一页旁边还有小字批了一行“此男心思颇多,云哥儿如何能与之周旋”,这应是鸣哥儿读到此处时忍不住写下的感慨。
进门左手边,靠墙是一张罗汉床,铺着青色褥子,靠窗这侧一个大方枕,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罩很亮,屋子里很干净,应是王嬷嬷日日都来打扫。罗汉床对面就是那博古架,躺在这里正好能看见架子上那些小玩意儿,一排猫狗雄赳赳,像等待小主子的检阅。
这西厢房到处都是鸣哥儿的痕迹,看书累了就在罗汉床上歪一歪,平日里逛街看到小玩意儿就买回来摆在架子上,看到话本子还要评一评。他想,鸣哥儿今年18岁,比他小五六岁,还是高中生呢,高中生鸣哥儿其实很简单,有爹娘疼爱,有王嬷嬷照顾,喜欢看个话本子,喜欢攒个小手办,日子清清静静。等他爹的孝期过了,跟郭文绍成了亲,也不用另买房子,郭家也买不起这城里的房子,于是就还在家里住着,将来郭文绍如果考不上,就开个私塾,家里有爹娘留下的积蓄,有铺子的租金,大富大贵谈不上,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就这么点儿简单的念想,也成了催命的刀子。
鹿呦鸣出了西厢,鹿有花还在堂屋跟他娘说着话,絮絮叨叨的,曹令坐在廊下,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中的莲花缸,这场合他插不上嘴,想是也无聊,家里也没什么给他消遣的,只能干坐着。鹿呦鸣当没看见,转身从连廊出去,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
前院没有后院大,长条形的院子,他家这宅院大门不在正中间,在一侧山墙边上,大门进来右手直接是院墙,左手就是前院,左边一排三间倒座房,再往里靠院墙边有一棵玉兰树,花期刚过,肥厚的叶子绿的发亮。
倒座房挨着看过去,最里面一间对着玉兰树的,应是放了粮食杂物,透过窗子能看到里面靠墙两边有两个很大的木架子,最下面码着几个粮食袋子,上面是一些家什,摆得很是整齐,
鹿有才在原山村还有三十亩水田,除了原有的,后面生意好了又买了些,一直给村里两家本家的堂兄弟照管,每年收成了送城里三成米粮,算作租地的费用。对这两家亲戚来说,比租旁人的田地划算很多,时下租田一般是收成对半分,田税还要租户缴纳。都是本家亲戚,鹿有才图个省心,让利给堂兄弟,对方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很知道感恩,往前那些年就不说了,鹿有才去了的这两年,收成之后,稻米都早早送过来,挑的干干净净的,每次来还捎带着自家种的当天现摘的菜蔬,还要带一篮子攒的鸡蛋。鹿家在饶州吃粮不花钱,省了很大一部分生活开销。
另两间倒座房都是住人的,中间的空着,靠大门的一间,是王嬷嬷住的,平日里开门锁门,都是王嬷嬷管着。钥匙全都拴在她腰间,走路能听到叮当的响声
这宅子,比他在现代的居住条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鹿呦鸣站在玉兰树下,回忆起自己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还生出点怀念来,可再一想,这两进四合院,以他这种打工狗的身份,没来这里之前,是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好的。
他是真喜欢大宅院啊,敞亮,阔气。
不知道这饶州城里,又是怎样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