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余殃》绿谷侠

35、里正 杜余身

　　杜余身高八尺，皮肤黝黑，星眉剑目，行动间大马阔刀，甫一见到二人，便霍然起身行礼，“末将见过公主殿下，郡主殿下。”

　　“公主殿下，末将来迟了，还请责罚。”

　　杜余说这话时，视线放在石疏江身上，十分关切，一旁的石漱玉品出些不同寻常。

　　石疏江自然也感受到了石漱玉那股颇有深意的目光，原本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此刻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十分别扭。

　　但石疏江面色不改，想着她与石漱玉二人从张大娘那察觉出的不对劲，她笑着看向杜余，“无事，来了便好，你随我们去一趟这镇上里正家看看，主要是查查税收之事。”

　　里正，在乡镇中身兼多职，不只负责治安调解，也负责核实户口与田地以及催缴征粮等事务，近日夏税来临，想必正在忙着吧。

　　不多时三人便见到了镇上的里正。

　　这镇上的里正是个老者，看起来却精神矍铄，他一见着杜余天水城守备的符牌，对于他们提出的事，一开始的时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大娘先前在提及家中田地与山林的时候神情异常，石漱玉二人还历历在目，现下她们只是查一查王家村的田地税收等登记在册的文字图文记录，

　　石疏江手里熟稔地翻着历年土地税收的记录，很快她目光停留在了某一页，她将那一页摊开，放在里正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王家村这部分土地突然间消失了，怎么没有在之后纳入税收范围，这上面也并未记录这片土地有所转卖，反倒是突兀地记在了这免税户的名下。”

　　里正听着这话，面色有些发白，手也不由自主得抖了起来，当他看清那上面的记录后，忙摇了摇头，语气哀怨，“诸位大人，这份记录登记时，我还没当上官呢，这个人在两年前死了，后来我才顶了他的位置。”

　　“至于这上面的记录，我也不清楚……”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也低。

　　石疏江听着他如此说，不由得有些不耐，“难道核查往年记录，不是你这个里正应尽的责任吗？如今又何故在这里推诿……”

　　谁知那里正听见这话，却反而“理直气壮”了，“大人说得倒是轻松，可核查这件事可不是个简单的活计，这往年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算知道有不对的地方，可老朽我有那个能力查得出来吗？就算有，又敢去查吗……

　　“这里人际关系复杂，老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老朽只是一个小小的里正，也有家人，总不能拿他们冒险吧？”

　　石疏江仍是不解，“可你当初不是铆足了劲儿也要当上里正吗？”

　　里正叹了口气，“并非人人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从大燕建立起，我家便世代务农，直到我这一代才祖坟冒了青烟，我当了个里正，家中才不至于饥一顿饱一顿。”

　　他见石疏江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话，忙摆了摆手，“你也别说些这样会滋生不好的习气，会使得地主豪强加一步兼并，可那些事都是上面那些吃肉的人该管的事，老朽我呢，管好这个镇，只盼着若是哪一年遇上了天灾，饿死的人能少一些。”

　　“这便是老朽能做的全部了，至于剩下的，你们要怎么就这么办吧，总之如今老朽也只是一把老骨头了。”

　　话落，沉思中的石疏江瞥了正要上前擒住老者的杜余一眼，杜余很快心领神会，安分地站在一边。

　　至于老者似乎不想再说些什么话了，起身坐到自己平日里的案桌前，处理起公务。

　　“那此地的地头蛇是谁……上官家吗？”石漱玉倒是注意到了他话中的一个线索。

　　老者诧异地看了眼三人，不过他也不打算为难，“不错，正是上官家……”

　　话到此处，他突然停顿了下，又打量起三人，不知下了什么决定，又继续说着：“上官家，是靠卖布起家，十年前其前任家主在亲自采买货物途中遇见越货杀人的山匪，不幸身死，后来现任家主继位，将上官家发展壮大，天水城以及附近城池内的衣物首饰几乎都是上官家一家所供给。”

　　“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故事。”

　　但石漱玉知道，后面恐怕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里正捋了把胡子，长叹了口气，“可惜，那继任者上官方禾是个面善心苦的人，为了一家独大，不择手段将这镇上甚至是天水城中不少商家挤走，若是想要留在天水城里，那就要乖乖献出一部分盈利份额。”

　　“不择手段？譬如伪装成山匪，劫掠过往商户？”石漱玉语出惊人。

　　在场其余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她身上，就连久久不曾言语，静静看着这一切，等着石漱玉求它的天问也她话惊住了。

　　它憋不住了，“你如何知道那山匪是上官家伪装的？”

　　那老者也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不知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另外二人也看向她，天问也等着她回答。

　　石漱玉理所应当，“一来，镇上那么多铁匠这些年都忙着他上官家的单子，可就像老者所说，他家主要售卖衣物首饰的，就算是护卫安全，直接买不是更方便，既然他让人打铁，那肯定是官府不允许私人拥有的器物……”

　　“二来，另外那条常有山匪肆虐的那条道，算是官道，是往来贸易的重要通道，若不是上官家的人所为，那它每一年财物亏损不少，既如此它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凭借他家财力，完全可以以天水城作为大本营。”

　　石漱玉说到此处，老先生与石疏江已经明白了她先前那般断定的缘由。

　　于是石疏江接着话茬，“至于三来，老先生您既然先前与我们说了那样一番话，后讲起上官家，想必上官家就是那难啃的地头蛇了，又依着老先生的看法，那地头蛇定是于民不利，甚至是祸害百姓的存在。”

　　“另外还有一点，那些铁匠之所以对于上官家的事情遮遮掩掩，就是因这些在记录中诡寄在那些拥有特权免税的大户下的土地吧。”

　　大燕里具有特权免税的人，除了皇族宗室，还有官僚士绅以及僧道人员，而里正账目上最多的士乡绅，也是上官家容易拿捏的群体。

　　石疏江很快就想通了，语气一沉，“上官家和这些士绅也脱不开干系。”

　　就王家村，都有不少人为了减少税收的目的与商户联合起来，劫掠过往商户，达成双方共需，甚至因着血缘亲友关系还连带着更多的人进入其中，譬如张大娘家将飞地无偿租给村里其他佃户，因此那个村里没有人透露此事。

　　此地虽小，但极为特殊，人与人之间多多少少有些血缘关系，七弯八拐后有共同的亲戚，若是要动，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石漱玉思及此，皱起了眉，她看向石疏江，“你此行，恐怕有些难办了。”

　　石疏江隐约也意识到了云州之行有些棘手，不过是个小镇收税，便有如此多弯弯绕绕，难怪先前那些巡查此地的人无功而返。

　　“总得试试，他们这么多人敢将风险置之度外，说到底是税收重了。”石疏江先前听了老先生那一席话，心中感触，暗自告诫自己以后看问题要推己及人。

　　这倒不是为了其他的，主要是可以更好地解决问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石漱玉是真的好奇石疏江怎么将巡查税收这件事办得妥当。

　　说实话，若是让她来干，她干不了，得和其他无功而返的巡查官一般。

　　石疏江思忖一会儿，才说道：“归根究底，是上官家知法犯法，大燕律法不容违背，那就先揪出上官家的狐狸尾巴。”

　　老者忽然说道：“那上官家的家主近日回天水城去了，他只有在每月中旬会下镇里一趟。”

　　石疏江朝着老者拱手：“里正大人，此番多谢了。”

　　老者起身回礼，他笑了笑，看着石疏江二人“可别说这么说，公主殿下，至于身边这位，是荣华郡主吧？”

　　三人惊愕，老者哈哈大笑。

　　“天水城谁人不知，公主与郡主二人失踪在此地附近，又加上这位云州守备跟在你们身边，按照常理，他该去寻找公主踪迹，而非在这里和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来查看历年税收之事。”

　　“若非如此，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我怎会一时失态……”

　　杜余闻言，对老者心中升起几分敬意，他行了个端正的礼，“晚辈先前失礼，还望勿怪。”

　　老者又笑了笑，“怪什么，你们快去天水城吧，我就在此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拱手行礼，不是世俗等级上的行礼，而是心中的敬意。

　　其实老者嘴上话那么说，“管好这个镇就好了”，可实际上他还是很在意这些可能会威胁大燕统治的事情。

　　离开里正家后，三人回到客栈，稍微收拾了一会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天水城。

　　只是在临行前，石漱玉忽然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一件事，她自知杜余不太情愿听她的话，与其多费口舌，不如找石疏江。

　　“表姐，让杜余给张大娘家留些守卫吧，看着些……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石漱玉不是很确定，但是既然有可能，还是及时提出更好。

　　经过这几日相处，石疏江也不过问为什么，她直接向一旁的杜余下达了指令。

　　杜余先是看了石漱玉一眼，然后答应了此事。

　　石漱玉：……如果可以，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短暂相处后，石漱玉心中判定杜余能力不俗，对公主十分忠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过傲气了，但这也只是就如今状况而言，斗转星移，说不定那一日有变成了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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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三人离开了小镇，前往那个天水城，此刻的他们全然不知京城在这几日又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