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江山予》米线爱好者不爱吃糖

9、斯是贵人，斯是故人 相见不相识

　　回府路上，只见街道上的灯火已是零零星星，夜市的喧闹已近尾声，商铺大都已熄灯闭门。

　　马车刚至李府后门，李长易掀开车帘，就已见微光灯影下，归云和彩云一同站在门前等着她，神色可见慌张。她二人很少一起在此处等她回来，想来府上确实有了要紧的事儿。

　　“小姐可回来了，大人在正厅要见你呢…”归云拉过李长易的手，忙将她往府内拉去。

　　“府中可是来了客人？”李长易早已料到，但还是再问过她。

　　“小姐说的是，而且好像…还是贵客…”归云靠近李长易身侧，掩手对她耳语。

　　“小姐现在要去见大人吗？”彩云靠近她问了问。

　　“既是贵客，如此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也不好拜见，先回静居稍做梳洗一番罢。”

　　“那就听小姐的，我先去向大人知会一声姑娘已经回府，叫他不必担心。”彩云这便转身去了正厅。

　　静居是李长易在李府的住处，先不说一年四季各有风景：春有海棠缀枝、绿草侵阶，夏有凉月映塘、荷风送香，秋有落叶铺阶、枫黄染窗，冬有红梅覆雪、暗香盈袖。只说静居的屋舍竟是以纱幔装点众多，若不是有内室的门窗在，从外面观望而去，就真的算是四面通风了。

　　回到静居，二人便直奔内室而去。
　　进入内室，李长易坐在梳妆台前，摘下面纱，卸下发饰和眼角的那颗痣。归云前去给她拿浆洗好的衣裙。

　　“小姐依旧穿那件素色的月粼裙吗？”归云一边翻着那些浆洗好的衣服，大都是浅色的，一边问着李长易的意见。

　　“就换那套淡粉色的衣裙吧。归云，帮我把发髻略换一下，眼妆也着重化一下。”还不等归云过来帮她，李长易自己已经将眉妆换一种化法重新化得差不多了，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闪烁，竟不由得感到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姐姿容本就不差，又向来不爱装束打扮自己，怎的今日要这般重视了，难不成是为了那位贵人？”归云拿好衣服，就来到镜台前为李长易梳发。

　　“你还真的是猜得十有八九呢。”李长易拿着发簪，对着铜镜往头上比划着。

　　“还真是呀，那也不能让我全猜对吧？”归云边问着李长易，边给她略调了调发髻，选了个与淡粉相称的蝴蝶流苏发簪给她钗戴上。

　　“你说的那位贵人，我们可能在醒君阁中见到过，不能让他认出我来。”李长易趁着归云给她调发髻的功夫，自己已经调好了眼妆，回头望见归云那有些惊慌的眼神，竟觉得她有些娇憨可爱，“扑哧”一声就笑出声来。

　　“那小姐…没得罪那位…贵人吧”归云说着话的时候几乎都有些结巴。

　　“归云大管家，我竟不知道，原来也有你怕的事儿呢～”李长易心中有底，也怕归云太过紧张，便想着戏她一戏，不让她太过担心。

　　“看姑娘还有心思戏我，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儿，但是待会儿，姑娘还是要分外小心才是……别让人给认出了去……”归云看她这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心里别提多气了，但总归是嘴硬心软，总是忍不住要多提醒她几句。

　　“好了～，我的好归云，别担心了，我心中自有分寸。我们这就去吧，别让人等太久了。”李长易晃了晃她的衣袖，又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将人哄好了，便换上了那套淡粉色的衣裙，出了静居一道往正厅走去。

　　行至正厅，不肖得李长易多看，只一眼她便认清了眼前这个清秀的，泛着少年气的男人。那人正与首辅李思谦对坐，像是在谈着什么要紧的事儿。“

　　长易来了，啊，这是信王殿下，还不快拜过殿下。”李思谦起身，招呼着李长易进来。

　　“竟是你……你就是……信王吗，萧怀瑾，萧子瑜，子瑜……哥哥。”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李长易本应是不该惊讶的，但让她心头一悸的是，那个在上元灯节偶遇的少年，那个在醒君阁中千金求舞的少年，竟然是信王，竟然就是在她还是南疆王府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时，一同陪她在首辅李思谦，也就是现在她父亲手下一起读书，一起玩闹，给她诸多美好回忆的小哥哥，她根本就止不住去想。回忆的沙漏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倒在了她的脑海中………

　　时间和思绪回到他们二人还是孩童，李长易还是谢予的时候………

　　“一定要吃那个枣子吗？”萧怀瑾轻声问着谢予。

　　“不吃白不吃，我今儿来时瞧见了，长得又大又红，肯定可好吃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萧怀瑾附和着她。

　　谢予也将头埋在书桌下，趁着李思谦还在打瞌睡，两人将对方的小手一牵，点着小脚，快速地跑出了学堂。

　　“这枣子长在水旁，你要摘怕是危险”萧怀瑾拉了拉谢予的衣服，示意她还是算了。

　　“谁说我要亲自去了，我要、你、替、我、去。”谢予一字一顿，寥寥几个字，满是捉弄人的心思。

　　“原来你是欺负我不知道，故意戏我呢？啊～？”他也不甘示弱，想着定要怼回去才好。

　　“那你是不答应了？”谢予用那双透亮的圆溜溜的双眼直盯着他，任谁也无法拒绝那双真挚的双眼。

　　“好好好，依你，依你……”萧怀瑾实在是受不了谢予那双水晶透亮的双眼了，挣扎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小男孩驾轻就熟地爬上那棵临水的枣树，给树下捉弄她的女孩摘枣子吃。

　　“再高点，再高点，马上就够到了。你怎么这么慢呀……”谢予点着小脚，手还不忘指挥着萧怀瑾去摘那枣子。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萧怀瑾有些吃力地回应着她。

　　谢予见他这么久也摘不到枣子，想戏弄他的心思便又冒了头。

　　“萧怀瑾…你…你你你…身后…有蛇！”谢予演得简直是出神入化，直将萧怀瑾都骗住了，他一个没站稳就掉到在了水里。

　　谢予一开始还挺高兴，还在那里傻傻地笑，但笑着笑着，她发现萧怀瑾没有从水里出来，便着急了，跑到水边，试探着就要准备跳下去救他，可她是不会水的，最后直把自己给急哭了。

　　萧怀瑾是会水的，一直在水下不出来，也是为了急一急谢予，没成想真把她给急哭了。他这才猛地从水里冒出来上了岸。

　　“唉，你别哭啊！给，枣子给你摘到了，别哭了……”还是小孩的萧怀瑾是不大会安慰人的，尤其还是要哄一个小女孩，这就更叫他手忙脚乱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吃枣子了，再也不捉弄你了，对不起……”谢予哭得直抽泣，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别呀，枣子都摘好了，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不如就做我的妹妹可好？以后天天给你摘枣子吃…”萧怀瑾将手中的枣子全塞到谢予的手中，自己拍着谢予的背给她顺气。

　　“为什么呀？”谢予不再哭了，但还是在止不住地抽泣着。

　　“我想要个妹妹，但我一向母后提到要妹妹，她就会很生气很生气，所以你就做我的妹妹吧，以后我保护你。”萧怀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谢予保证着。

　　“那…好吧。哥哥…子瑜…哥哥……”这会儿的谢予无疑是很好说话的，其实萧怀瑾也不比谢予大多少，若是搁在平常，谢予是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他的，总要和他掰扯掰扯才肯罢休。

　　自此之后，萧怀瑾就成了别人的哥哥，成了谢予的哥哥，直到景佑十年那场毁了谢予一切的大雨来临之后…………

　　命运就是如此让人哭笑不得，似乎是所有的遇见，都是为了让你通向那个命定的结局。若是人也能和工匠手中随意雕刻的物件儿一样，那便好了，可偏偏上天给了人能体察万物的感受与情思，当人被推到命运的决口处，你又如何能要求她对周遭的一切，无动于衷……可对李长易来说，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身上背负的，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的命运。

　　“长易拜见殿下，拜见父亲，问信王殿下与父亲安。”李长易一身淡粉，鬓边簪戴的蝴蝶流苏发簪，因行礼也跟着前后地轻揺了几下，发出玉珠相碰的轻响，仪态尽显端庄，又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和不谙世事的样子，像是一朵含羞待放的花骨朵。这正是闺阁女子十分标准的样子了。

　　“李小姐不必多礼，我既是老师的学生，当与小姐平辈。”说着他便对李长易同行了平辈之礼。

　　“啊～长易呀，为父与殿下还有一事未议，都有些口渴了。你打的茶向来好，不如就打来几盏让为父与殿下都尝尝罢。”李思谦对李长易使了使眼色，又用手指轻敲了敲桌面。
　　李长易知道这是他示意自己先退下，但又不是真的退下。她便交代彩云去打茶，自己则躲在侧厅听他与萧怀瑾的对话。

　　“殿下，当真看不上小女吗？”李思谦问着萧怀瑾，但语气中只有询问并未有责怪。可即是如此，也让萧怀瑾觉得有些不安，生怕老师对他有什么意见。

　　“我绝不是此意，李小姐很好。只是老师知我处境，也知李家的处境。先不说与李家结亲于我如何，但对李家绝对是弊大于利。学生自知越界，但不言不快，还望老师见谅。”萧怀瑾刚才坐下，为着这番陈情又立时站了起来，做躬身之状。

　　“殿下不必在意，有话可以直言。”李思谦扶了扶他躬下的双手，叫他立直了身讲话。

　　“如今，此桩婚事是母后所意，非父皇所愿。李家本就势力大，长久以来，父皇从来都未曾放下对老师和母后一族的忌惮。若我同意了这桩婚事，那无疑是顺着了母后的意思，将李家至于风口浪尖处，恐引得父皇不悦。如若来日父皇怪罪下来，这对老师对李小姐，乃至整个李氏都极为不利。老师也知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殿下所言我又何尝没有想到。只是陛下的旨意是旨意，那么皇后殿下的旨意又岂非不是旨意。殿下知道，无论有没有这桩婚事，李氏早已是在风口浪尖之上了。”李思谦所言非虚，这也正是李家的会考虑要不要听皇后意思，劝信王同意这门婚事的原因。

　　但无论是皇后的意思也罢，还是皇帝的意思也罢，成为信王妃，是李长易查清王府灭门真相，还南夏众人清白，最为容易也是最为直接的途径了。她其实根本就没得选，但对于此事，萧怀瑾是可以做出选择的。

　　“老师放心，我会尽力去劝母后收回成命，不至于让李氏为难。”萧怀瑾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可见一斑，他自有他的考量，想来也绝不会是只为了李氏。

　　“殿下之意，我已悉知。但还清殿下答应我，如若来日这桩婚事解不了，还请殿下善待小女。”提到李长易，他近乎是恳求的语气，虽然不是亲子，但他对李长易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

　　“我答应老师，定不让老师失望。”他几乎是不加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但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往后余生，他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践行这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