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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货 上课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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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过一轮了。
宋淮安才从后门慢悠悠地晃进来,手里拎着瓶矿泉水,瓶盖还没拧上。走廊里的热气跟在他身后涌进教室,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他边走边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水珠从嘴角溢出来,被他用手背随意擦掉。
“哟,咱班的宋大爷打完牌回来了?”
周曦成撑着讲台,歪着头看他。语气里那种调侃的调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真的在骂人,但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
“赢了没?给点好脸色呗?”
宋淮安咽下嘴里的水,抬起右手比了个OK。动作很轻,手腕都没怎么用力,三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放心,输了也给好脸色。”
全班哄地笑了。
周曦成也跟着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手已经摸到粉笔盒里,掰下一截粉笔,朝宋淮安后脑勺丢过去。
他丢得很突然。没有瞄准的动作,没有蓄力的停顿,手指一弹粉笔就出去了。这是他在讲台上练出来的手艺活,从教十年,命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宋淮安正在喝第二口水。
粉笔飞过来的时候他刚好低下头,脑袋往右边偏了不到两厘米。那截白色从他左耳上方擦过去,落在地上,碎成两段。
他甚至没抬眼。
周曦成拍了拍手,摇头晃脑地感叹了一句:“漂亮。”然后撑着讲台往前探了探身,“咱宋大爷后脑勺依旧长眼睛哈,怪不得聪明,是吧?”
宋淮安举起矿泉水瓶,朝他隔空碰了一下。
“感谢周老头夸奖。”
周曦成又摸了一截粉笔。
这次没丢出去。三声叩门把他的动作按了暂停。
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不是人,是一根小辫子。那根辫子晃了晃,然后才是一张脸——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从门缝里望进来,像猫从窗帘后面探头。
“周老师?”
苏秦泊肩上挎着书包,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
“哎呦,你可算来了!”
周曦成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人从门缝里捞进来。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但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的那种压低声音:“你不是说大课间就能到吗?起晚了?”
他脸上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苏秦泊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半颗,又收回去。
“其实是学校太大,迷路了。”他纠正得很认真,“还是我一个朋友出来救的我。”
周曦成“哦”了一声,清清嗓子,转过身面向全班。下面几十颗脑袋正朝这边伸着,像一池塘等着投食的鹅。
“呃——这个是我从隔壁那个‘野鸡’学校,力挽狂澜挖来的。”他拍了拍苏秦泊的肩膀,“全是物理第一,叫苏秦泊。上次去看过比赛的应该都认得,就是抢了咱班宋大爷金奖的那个。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了。”
教室中间有人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老周依旧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
全班狂笑。
周曦成“嗯”了一声,背起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语气幽幽的:“有些人不要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很小哦。我听得很清楚。”
一群人异口同声:“下次还敢。”
“看来是我作业给少了。”
“没有没有没有——超多的——”
周曦成没再追究,下巴朝靠窗的方向抬了抬:“秦泊,你去那儿坐。”
那个位置刚好在宋淮安旁边。
苏秦泊低低应了声“好”,背着书包走过去。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腿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笔袋放在课本右侧。橡皮放在笔袋左边。
每一件东西都落在固定的位置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窗外有光漏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把那根小辫子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苏秦泊把最后一支笔摆正,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班级和他以前待过的那些不一样。
不是桌椅不一样,不是黑板不一样,是空气不一样。以前教室里的空气是拧紧的,每一口吸进去都带着金属的涩味。课间没人说话,自习没人抬头,所有人像被钉在座位上,连翻书的声音都是齐的。他原本对苏阿姨说的“好班级”“不一样”这几个字不抱任何希望——能有什么不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教室一般闷。
但这里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周曦成调侃宋淮安的时候,不是全班哄笑的时候,是更早——是宋淮安从后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一个学生迟到了,走进教室的时候可以那样松弛,那样理所当然,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
而老师的反应是问他“赢了没”。
苏秦泊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胸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然后转过头。
“哈喽。”他朝宋淮安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小,“又见面啦。”
他把书包放好,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桌沿。早上才见过这个人,准确地说,早上才把这个人从地上拉起来。虽然不是他撞的,但他给了电话号码,拿了人家的外套,说好拿去洗——现在外套还在司机车上,他撒了谎。
他没迷路。
他只是花了些时间去把外套处理好。
想到这儿,苏秦泊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宋淮安正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苏秦泊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那人依旧在写。
他撇了撇嘴,把脸转回去,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撞的你,装货。”
声音很小,像鱼吐出的一串气泡。
他去拿课本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了,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跟他没关系了。
此时的宋淮安刚写完语文卷子最后几个字。他放下笔,正准备转头回应那句“哈喽”,就听见旁边飘过来一句“装货”。
他只听清了这两个字。
前面那些嘟囔,那些气泡一样的音节,全被他的耳朵自动过滤了。
宋淮安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拿课本的人。那根小辫子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起来,像一个小问号。
他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喝进去像喝了一口夏天。
他把瓶盖拧紧,放回桌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下一页卷子。